家谱

云端

家
谱
·胡海学

每到春节，父亲都要展开老祖宗留下的那幅早已破旧、泛黄了的家谱看了又看，那神情是那么专注、那表情是那么复杂。现在虽然已经不再供俸了，可父亲却每每在过年的时候都要拿出它。我明白，那是父亲表达对先人追思的一种方式。父亲常说，人活着为其尽孝是美德，逝去后怀念是尊重，寻找血脉是责任。其实，仔细想来，家谱的背后，就是一部家族史。
听父亲说，我的祖籍在山东威海，原本一个大家族的亲哥仨，可闯关东逃荒那咱，硬是挤丢了一股人，于是祖太爷就请了家谱，写上了前几代人的名字，从那时起，每当碰到胡姓的人，都要向上攀上几辈，看有没有完全吻合的，想利用家谱上的名字找到丢失的那股人，这种方式一直延续至今，至今也没有找到。现在家谱虽然不供了，上面的名字也将被遗忘了，父亲便告诉我们另一种寻亲的办法——

咱老胡家人有个特点，多么辈以来，无论男女，第二根脚趾都出奇地长，甚至超过大脚趾，第三根脚趾稍逊于二脚趾，和大脚趾基本等同，呈现出“三趾鼎立”的趋势，这还你太爷发现胡家人这一秘密后而流传至今的。是的，多少辈过去了，遗传到我们这代，果然如父亲所说，我们姐弟乃至叔伯家孩子，虽然长相不尽不同，但脚上的特牲是完全相同的。就连我的侄儿、子女出生时，我们首先关注的就是脚趾，这是辩证胡氏血脉的根源。
在城市居住一晃近二十年了，根本无法看不到儿时供家谱的场面了，只有回家过年，才可以看到那久违的家谱和那上面写上七八代先祖的名字，才能追忆儿时供家谱时父母们忙碌的身影。

家谱一般由三幅组成，以中间大幅面的为主，两侧小幅面的为辅，长度一致。主谱上画有古宅、古人画像，和曾祖父、曾祖母等先人对应的排位以及梅花鹿、仙鹤等吉祥物，家谱上都有几幅对联，什么“千层朝霞明日月；万道星光照乾坤”“祖豆千秋永；本支百世长”等，而在两侧的辅谱上则配些鱼、花等，表示连年有余、花好月圆。家谱是前人用长而厚的纸精制而成。家谱安有上轴，平时由下至上卷好收起，只有大年三十时才能打开，由长子挂于堂屋正中北墙摆上香烛供俸，直到正月十六再收起。使供家谱显得既神秘又神圣。
从
父辈那时起，胡氏家族的家谱却没能由长子供俸，却让排行老疙瘩的父亲承袭下来，那还有一段不为人知的故事——
上个世纪五十年代，一个由二十多口组成的大家庭，由于爷爷的过世而各奔东西。当时大伯家的孩子多，先分家搬出另过，二大伯当兵去了前线，奶奶自然归了父亲和母亲，所以家谱暂时由奶奶供俸伺候。待二大伯退伍后，由于没有成家，奶奶为了照顾二大伯，只好归到二大伯那里，为二大伯料理家务。家谱为此滞留在我家。那年又迫近年关，父亲见大伯迟迟不来取家谱，便去了大伯家，说服大伯：有父从父，无父从兄，你是家中长子，家谱理应由你承袭供俸。可大伯却说：这个家都快喝西北风了，哪有心思供那玩艺，谁愿供谁供，我是不供。大伯的一席话，这家谱就注定在我家扎了根。
打那以后，家谱便由父亲接管，每逢过年，一直由母亲伺候。要说供家谱，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儿，它的程序、它的神秘，是供俸者丝毫不敢大意的。大年三十早饭后，由父亲从北墙上摘下家谱，然后去掉外面保护层，再小心翼翼地展开家谱，平铺在炕上驱除潮气，保持家谱平整。母亲则在厨房忙得不可开交，因为要为家谱做供菜。各家有各家的供法，我家是供俸一碗肉、一碗鱼、一碗粉、二碗菜、两撂馒头，两盅酒、五双筷；外加一对蜡台，一座香炉。母亲在廿九便提前将面发好酵，年三十早饭后先做馒头，由于那时没有鱼，供俸的鱼只能用面做代替。母亲心灵手巧，先将面团成鲤鱼状，用剪子剪出鱼鳞、鱼腮、鱼鳍、鱼尾，再用红豆镶上眼睛。这鱼和馒头一同入锅，等蒸好后，白花花的馒头令人直流口水，特别是那条鱼惟妙惟肖、栩栩如生，母亲再用红纸涂上颜色，使这条鱼更加鲜活。然后母亲再将事先预备好的白菜切成菱形状、从两侧片开一段，再顺着将片开的段顺丝切好，最后放在冷水盆中浸泡，待白菜片扎撒开后，用一根去皮的柳条横一道顺一道依次将白菜丝串好，再用修好的半个萝卜做底，置于碗中，抹上颜色，这花就像九月的菊花，美极了。再说那碗粉，也是个手艺活儿，母亲用细绳将一绺粉捆扎好，然后将锅添油加热，看油达到温度后，迅速拿起粉的一端向油锅蘸去，并用筷子来回翻动，这粉条遇热，顿时蓬松开来，置于碗中，像冬日的树挂，晶莹剔透，玉树琼枝。最后的一碗肉可是货真价实的，母亲将猪肉切成碗口般大的方块，放在晚宴的酸菜小鸡炖粉菜的大锅里一同煮熟。

供家谱的说道很多，年三十中午12点前，外面绝对不允许再晾晒衣物，统统在12点前收拾到屋内。这是为什么我没问过也就不得而知了。12点后，父亲就将家谱挂在正中北墙上，下面摆好供俸的香案，母亲则将做好的供菜一一摆好，待我们出外放鞭炮即将吃饭时，父亲便将香炉碗换上新高粱米，点上三柱香，往香炉碗里压上一元钱，同时将两支蜡烛点亮，把白酒温热倒在香案上的酒盅里，最后烧上几张纸，叩几个响头，我们依次跪在家谱前叩头，就连母亲也不例外。然后才可以上桌一家人共享晚餐的。就连年三十晚上的饺子，即使你嘴再馋，哪怕是小孩子，也别想提前尝鲜，必须给家谱上完供才可以吃的，这是对先人的一种尊重。

小时候，由于好奇，每当看到父亲将家谱铺在炕上，我们都要趴在一边观看家谱的每一处景致。那一年，我九岁了，刚识几个字，看着看着，竞惊奇地发现，家谱的左侧都是胡氏男人们的名字，而右侧从上到下则全是胡X氏，我便问父亲，是怎么回事儿？父亲告诉我，那是因为从前人们男尊女卑，男孩生下来父母就给起了名字，而女孩生下来就没有这个待遇，只能叫大丫、二丫什么的，根本没有名字，等结婚后，才能把丈夫的姓冠在前面，把自己的姓放在中间，后面统统加一个氏族的氏字。我又问：那他们上学老师怎么叫她们名字啊？父母苦笑了一下，说：上学，那只能是男孩子们的事儿，女孩子是难以走进校门的，她们生下来就注定不要见世面，老老实实呆在闺中，大门不出、二门不进。我当时听了很气愤，觉得这世道太不公平了。我又低头仔细地看着家谱，又有一大发现，又连忙问起了父亲，爸爸，我奶奶姓车，应该叫胡车氏，那这上面怎么没有胡车氏的名字啊？这一问，父亲立刻瞪起了眼睛，抬手就是一巴掌。这一巴掌打得我莫名其妙，便嚎啕大哭起来，母亲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进屋后训斥父亲，大过年的打孩子干什么。那时过年都图吉利，一家大小不允许生气，更不允许哭叫的，否则视为一年不吉利。更不能说“死”字，说“死”字说会招来外鬼的。待母亲知道详情后，语重心长地告诉我：孩子，要记住，只有人去世了，他们的名字才可以上家谱的，你奶奶还活着，你这么问你爸爸他当然不高兴了。

1985年2月3日，阴历正月初二，在这喜气正浓、余香尚在之时，我那享年84岁的奶奶去世了，父亲和母亲含泪挪出家门前去奔丧，这一恶噩，令我的心情也十分沉重，我将目光移向了北墙上的家谱，想到，这个家谱上将要添上奶奶的位置了，我看到和爷爷胡长发对应的位置，尚是一个空位，找来碳笔，在空格内工工整整地写下了“胡车氏”三个字。待父母奔丧回家时，发现了家谱上奶奶的位置已经添上了，这次父亲没有责怪我，但是这次我还是做错了。因为，人死了也不能直接写上其名字的，只能在红纸条写上其名字再贴在所对应的位置。三年后才可以揭下红纸条，再重新写上其名字的。当时我真的不知道还有这些说道，最后父亲告诉我说：为什么叫“红白喜事”，喜事包含两种，结婚的叫红喜事，死人叫白喜事。你奶奶走了，也是件喜事，生老病死是人生定律，任谁也逃不脱的，只不过是早晚而矣，你奶奶年岁大了，病又多，活着实在是遭罪，死了她是享福去了。琢磨爸爸的话，我感受到人世间的许多无奈和悲痛。

一晃儿家谱在我们家有半个世纪了，只有近期才中断供俸，在六十年代时也曾中断过两年，据母亲讲，那是文化大革命“破四旧、立四新”时，由于工作组查得紧，许多家的家谱都受遭厄运，被没收焚毁。当时父亲为了保护家谱，将它偷偷地藏在仓房的米糠里，虽然工作组多次来搜查，但每次都空手而归。为此，父亲被工作组带走关了一个星期，但父亲就是一口咬定烧掉了，就这样，他们只好将父亲放了回来，家谱才逃过一劫被保存下来，这更显得家谱弥足珍贵了。

多年的烟熏火燎，家谱早已失去了往日的光泽，甚至有的地方破损了被父亲用纸粘补上。但是这个家谱在我家的地位却丝毫未减。每逢过年，虽然父母年岁大了，但还是由父亲从北墙上颤微微的将家谱摘下来，平铺在炕上，然后立在旁边驻足观看，我们也像父亲一样静静地立在一边，有时父亲一一给我们讲解先人们留传下来的故事。看来，在我们家里，过年时看到这个家谱，年才会过得有滋有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