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有为与西湖村姑联姻佳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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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子湖畔一幢花木扶疏、绿树掩映小楼里，慈祥、健康的康静谷老太太坐在我对面的沙发上，跟我聊起了父母康有为和张光。她那记忆的闸门打开后，历历往事一齐浮上心头……

　　“我外祖父家姓张，早年住在杭州西湖边的栖霞岭上，以后又搬到紧挨着西湖的茅家埠，妈妈和外婆因此就算是杭州茅家埠人了！我外婆是个船娘，常年累月荡漾在西湖中，为许多有钱人划船赏景。”

　　“我外婆船划得可好哩，但我妈妈小翠倒没划过船，是个道地的农家女，或者说是个西湖村姑吧！”

　　谈起妈妈小翠和康有为相识结婚的事，她心中似乎有更多的话想倾吐：

　　康有为为了避难海外流亡了16年后，追捕他的风声逐渐淡落下去了，于是他便悄悄地潜回国内，避居在杭州西湖边一位朋友的汾阳别墅里。一日，康有为坐船去杭州城里办事，当他坐船沿湖岸缓缓行进到凤林寺前时，抬头猛然看见湖埠头有个洗衣女子高挽着衣袖正在拧干衣裳往竹篮里装。船工认得这女子，便对康有为夸赞说：这位女子青春靓丽，品格又好，于是引起了康有为的爱慕。日后他便请人一次次提亲，这就是后来成为康有为太太的西湖村姑张光。

　　康有为1858年3月19日诞生于广东南海县苏村一个书香门第，祖上几代为官。康有为自幼天资聪颖，九岁时他手书一联：“大翼垂天四百里，长松拔地三千年”，令四邻惊咤；16岁时的一次作文考试，康有为一口气写了6篇。经密封考生姓名后送去评选，结果被选出的15篇优秀作文，他一个人便占了6篇，而1至3名均为他所作。他能文喜书、工诗善画，也精于棋艺。他厌倦八股文，以自己的兴趣读经、读史看闲书，还涉猎各种西方著作，开拓视野。此外，他还从事算学、天文、历法、经学的研究，兴趣涉及政治、哲学、经济、历史、地理、物理、声学、光学、化学、电学、天文等学科。西学吸引了他，也影响了他，使他成为一个由封建士大夫向资产阶级蜕变的代表人物。康有为一生事迹可谓人所共知，他所写的集中攻击封建正统的经典《孔子改制考》出刊后，朝廷当即下令毁版，1900年又遭查禁。他一生交游朋友多，磨难多，娶妻也多。元配张云珠是家里定下的，结婚20载无子，于是母亲作主娶了第二夫人梁随觉；1907年康有为流亡美国，他的演说深深吸引了在美国出生的广东姑娘何旃理，经朋友介绍相识，何旃理成为他的第三位夫人，不幸于1914年患病去世；康有为流亡日本时，神户少女市冈鹤子做了他的第四位夫人，此外康有为还有第五夫人，名叫廖定徵，第六位夫人才是西湖村姑张光，那是康有为结束16年流亡生活后，晚年在杭州西湖寻觅到的佳偶。

　　康有为在杭州和村姑张光结婚后，每当饭后茶余，他便和太太（就是我妈妈）傍湖而坐，夕阳余辉中他对太太笑讲孔夫子，引得两人哈哈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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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妈妈知不知道你父亲是朝廷通缉的钦犯呢？”我问。“知道。妈妈开头是只晓得一点，越往后愈清楚。不过她才不在乎什么钦犯不钦犯，自己的丈夫嘛！她爱父亲，保护父亲。”是啊，康有为目睹中国被列强入侵，战火频仍，国家贫弱，民生艰难，毅然于1888年到1898年之间7次上书皇帝言改革，提出了修铁路、铸钞币、开矿产、折南漕、减兵员、开邮政、练陆军、整海军、造机器、立学堂、整厘金、核关税、稽荒田、汰冗员，并要求召开国会实行立宪、限制君权等等，他还召集1300多名举人集会，联名向皇帝上书请愿，轰轰烈烈地演出了一出“公车上书”历史大战。

　　这一下终于给康有为带来杀身之祸。西太后通令对康“灭族缉杀”，下令京津火车停开，命几千清兵将京城的海南会馆翻了个个，把京城搜了个遍，还把康有为家的祖坟刨掉。

　　“这时我父亲正在开往上海的英国人的船‘重庆’号上。慈禧命‘飞鹰’号出海追赶，幸运的是‘飞鹰’追了一半路程，因燃料不足只得返回。当‘重庆’号将抵达上海时，西太后密令上海道台在码头布下天罗地网，准备上船搜捕，此时，英国人布兰德仗义救人，他乘英国驳船到达吴淞口，拦住了‘重庆’号，将父亲悄悄地接走。‘重庆’号到了上海码头，道台搜捕终于扑了个空。”康静谷笑着说，“妈妈后来对我讲，父亲11次面临险境而未死，后来父亲逃到境外，朝廷竟然买下了父亲邻居的住房，挖了地道通到父亲卧室并埋好炸药，想要炸死父亲。幸亏父亲提前搬家了。你说，是不是我父亲命不该绝呀！”

　　著名篆刻家、画家吴昌硕为朋友康有为刻了枚一寸见方的印章：“维新百日，出亡十六年，游遍四洲，经卅一国，行六十万里路。”是的，我父亲4渡太平洋、9渡大西洋、8经印度洋、泛舟北冰洋，他是近代中国到过世界各地最多、接触各国人物最广的一位人物，他感受到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当时的英法等资本主义国家明显优越于中国这个经历数千年而不变的封建社会。

　　我笑着问：“你们康家还有一位也老是出洋，只不过你父亲出洋为避难，她可是自己喜欢往外跑。”“唔，这是我二姐康同璧吧？”康静谷见我提到她二姐很是自豪：“二姐康同璧毕业于美国哈佛大学及加林甫大学，解放后当过全国政协委员。当年19岁时，为寻父亲她单身出潼关、过兰州、经河西走廊翻越帕米尔到了印度。二姐曾写诗‘若论女士西游者，我是支那第一人’。在一次全国会议上，毛泽东主席还特地走到她面前与她握手说‘你是支那第一人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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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二姐能诗会画，英文好，都说她是康有为最有才气的女儿。她的身上也流淌着父亲乐于助人，敢于助人的血液。在‘文革’年代，尽管她自己遭受殴打又被抄了家，可二姐两次担着极大的风险帮助了同是落难的朋友。这与我父亲竭力帮助贫困生徐悲鸿获得赴法官费留学名额的义举是一脉相承的。”

　　“晚年父亲娶了妈妈，住在杭州西湖边，这是他16年颠沛流亡生涯后，心灵创伤得到抚慰的最好的时刻。”康静谷很深情地说，付出毕生艰辛的伟大失败者，在这里得到了人生最后的一点快乐。康有为由此写下对西湖的赞联：“岛中有岛，湖外有湖，通以三折画桥，览沿堤老树，十顷荷花，食莼菜香，如此园林，四洲游遍未尝见；霸业硝烟，禅心止水，阅尽千年陈迹，当朝晖暮霭，春煦秋荫，饮山水绿，坐忘人间，万方同慨更何之。”

　　“我父母住在西湖边‘一天园’生活十分安逸：清晨在园内花卉树木丛中散步，傍晚倚坐于湖边看落霞。喜好和关注物理、化学等自然科学的父亲，弄到了一台显微镜，他在书里写道：‘因显微镜之万数千倍者，视虱如轮，见蚁如象，而悟大小齐同之理；因电机光线一秒数十万里，而悟久速齐同之理’。”

　　“父亲放一粒粟在镜头下让妈妈瞧，妈妈大吃一惊，双手合十，喃喃而语：‘阿弥陀佛，这是什么呀’父亲说‘世间万物大小都是相对的，大中之外尚有大，小中之内尚有小，剖一而无尽，吹万而不同。’当然他的话，妈妈是似懂非懂的。”

　　“我父亲要娶妈妈，外婆先是不肯，后来妈妈说过一句话：‘以后让我读书我就同意。’后来父亲终于在上海锦江饭店办了盛大婚宴。父亲找了妈妈是幸运的，结婚后两人感情弥笃，妈妈始终伴随着父亲从没离开过半步。”

　　“他俩的婚姻，当时上海报纸都作了报道。在上海寓所，常有官商大贾、达官贵人以及文人墨客来访。父亲喜欢下馆子，他常带着妈妈在杭州、上海的有名饭店品尝美味佳肴。一日，父亲携妈妈坐船到清波门埠上岸，经中山路走进清河坊，看见酒肆‘和乐楼’，便登梯而上。酒楼装饰考究，亦颇雅洁，并立有素屏，父亲细看，上面竟写着他的忧国忧民之言，不禁一笑。父亲要了雪泡梅花酒。酒热之后，什么玉面狸、糟羊肉、生爆鳝片、龙井虾仁等一一端上，此时，楼下堂阁里飘来清歌妙曲，窗外唱戏的、叫卖的、算命看相的川流不息，热闹非凡，这让父亲感慨不已，他觉得杭州可是个好地方哪！”

　　“妈妈不识字，她总是惦着读书，后来家里给她请了家庭老师，父亲还亲自教妈妈书法。后来妈妈不仅识了字，还学着做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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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怎么知道的呀？”我颇感兴趣地问。“那是后来听妈妈讲的。妈妈本来名叫张小翠，后来父亲为妈妈改名张光，取字明漪。寓意是西湖水透明清澈，澄波漪涟汶漾吧！爸妈结婚后住在西湖边朋友的汾阳别墅（即今日之郭庄）。一年后在附近丁家山建成‘一天园’，那里能俯瞰西湖，足以清心悦目。他们常爬上阁楼或登上坡顶眺望西湖山水，欣赏美景。‘一天园’园子很大，占地30多亩，四年建成，有桥廊、池塘、茅亭、假山、紫藤棚、葡萄架等等，花园里还种有樱花、红梅、菊花，植有众多玫瑰，盛开时漫天锦绣，十分灿烂。信佛的妈妈还想在园里建个庵，后来他俩去了青岛，父亲便逝世在那里，结果‘一天园’没多久就被没收。作为书法大家的父亲，书法格调或浑厚雄健、或潇洒奔放、或飘逸灵动、或拙中见巧，他给妈妈留有很多楹联、条幅，嘱他百年后可变卖作生活资费。”

　　“父亲死后我和妈妈搬到杭州城里一条陋巷里居住，孤儿寡母，日子过得很艰难。”父亲死时嘱咐妈妈日后应该改嫁，因为妈还年轻，可是妈妈对父亲感情很深，她想从一而终。”

　　“日本侵华战争时我还小，但有些事我还是记得的。我们逃难到江苏丹阳，我是坐独轮车和人挑的箩筐逃难的，有一次我们躲在尼姑庵里时，日本兵和伪军追上来了，把7岁的我绑在柱子上，妈妈幸亏躲在暗角里的一块大石头后面没被发现。他们哇啦哇啦吼了几声，抢完东西就走了。”

　　“父亲去世后我随妈妈过了18年。妈妈聪慧勤勉，开了个小药店度日。我读的杭州女子高级中学当时在杭州金鸡岭附近。后来我学医，在医院里一直干到退休。”

　　康静谷说到这里，返回里屋取来父母的照片让我看：张光个头中等，脸庞秀气，康静谷笑着说：“村里人都夸我妈脾气豪爽，乐善好施。我妈是1945年离开我们的，丧事很隆重，我捧着妈妈的照片走在队伍的最前面，棺木前面是花圈，后面也是花圈。从家里走到西湖边的净寺后，棺材放在寺院东南角的南库房。妈妈后来葬在丁家山，坟早就没有了，‘一天园’也早湮没了。”

　　康有为与张光的这段西湖佳话，已在康静谷心中尘封了半个多世纪，康静谷老人将它深深地埋在心底，缄口不言，如今躬逢盛世，乾坤扭转，她才敢对笔者吐露心声。静谷老人淡泊宁静，机智聪慧，当然也是无奈地默默在杭州这块土地上从医数十年，如果这段尘封的历史当年披露于世，作为康有为的女儿，一定会在劫难逃，不知会遭受多大磨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