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常山川奇倔书，秋月春雪一南湖----追忆许南湖先生

华婷

                    平常山川奇倔书，秋月春雪一南湖

日期：2006-11-12


　　平常山川奇倔书，秋月春雪一南湖----追忆许南湖先生一九九一年春季，我陪北京表兄杨大洲赴周庄拍摄《水乡系列》。其时游人尚稀，白墙青阶，篱花梁燕，绝少尘氛。旅舍饭肆，清净温糯。壁间多悬书画，亦饶儒雅，其中最令倾心者，有许南湖、陈范庄二老。
某日暮间，叩访“南湖画室”，小院悄洁，老翁悠然。我辈惟多纵目登楼，未敢放言。记得许先生送将出门作一语：“画得不够好，有空来玩玩”。
我于上海义兄成兆华处，常获读许先生新制，确感在虹叟弟子中不同凡响：首先是干净，笔直截，墨少层叠；再者是省略，不故作深峻高隐气象，淡淡如寻常蹊径，而真气丰沛。九三、九四两年有数回问讯。
一九九五年五月，我卜居周庄青龙桥畔，更多请益。老先生之谦逊、和平、勤谨、宽忍每每令我常起惭愧。
相识不久的老先生之弟子转告：许先生常常向我们讲：学山水画，要来找你。外省地朋友造访老先生处，也常常向他们极力推荐：你们要看好画，去找□□□……
我与山东好友黄宁波先生的相交相知，实拜许老先生之赐。
九五年秋一日，老先生突请人找到我，说有一位朋友从远方来，一起吃个饭。待我赶去，满桌酒肴，可不常见。听老先生介绍，即深为黄先生之眼力、耐力所感，换盏交酢间，也知宁波其时虽遭挫折，痴心不改，坚强真挚的性情让我回想起久违了的好汉——武二郎。
看着我俩热络倾谈，许老先生笑盈盈地倚着花窗格，还不时地端起酒杯——里面是他自己配的醋水——劝道：你们尽管干，我喝这个好。
九六年，我也常陪朋友去老先生府上，发现他的画风正趋向大融合：陆俨少的墨块与云水法，齐白石的黑白红大对决，吴昌硕的佛像人物，徐悲鸿的马、猫、鹅、雀……都在他的笔下聚汇。我惊讶但不奇怪：中国老画家到晚岁大都能具一种返朴而近游戏之境。因了他们的笔墨线条功夫已臻极诣，诗词文章加上对人生的观察、甘苦的遍尝，足以使之焕发出一派天然的烂漫。
我曾收到一件许老先生早年所作，落款“癸酉春、绍江”，酷肖宾虹老笔，水墨浅绛，崇岭深树，古韵新硎，略无怯意。送归老先生，听他一席言：一九三三年，结邻沪西北，师从已三载，日日作功夫，改字曰崇虹，以志永不违。
谈吐间，许老先生神采矍烁，如奉慈颜；眼光中，有飞跃一甲子的劫难而仍在的澄澈。诚哉其言：我跟定黄先生，几十年不改，天天写、天天画，就似老师长在看。
“南湖画室”为著名画家吴冠中先生来周庄亲题，许老先生托人制了一小直匾，悬于二进门边，进进出出用手都可以摸得到，时隔不久，漆字剥落，更与瓦舍契合。
画室墙面挂着二镜框，一装老先生八十年代末所摹虹师横卷，另一贴满纪念、研究黄宾虹先生的文字剪报。室内两张桌案，大案板堆砌如山的是书籍、画册、照片和许先生多年抄录与黄师有关的诗稿；小桌面自由散落着砚、纸、颜料，几枝秃笔或斜搁、或浸泡在水盂里，一付清淡无拘的样儿。
我见老先生用印、印泥多不讲究，趁他九十大寿刻赠一圆章，寓意“南湖月圆”，他接过谢了，看了许久，又转谓周边道：“刻得蛮好，意思也好……”但不见常用，我想他是否嫌忌“满招损，盈则溢”之故？
一九九七年，我在上海辦个展后回周庄，老先生特地来说：身体不便，未去观摹，甚憾。拿出刚出版的画册相赠，又敦请在他的画上题诗堂。我大惧！才经由展览兴起的亢奋虚火被老前辈一贯真挚的谦和之水浇了个凉透。
二000年春节，我出家学佛三年后又回周庄，兄嫂、老杨大哥都在欢喜之余提及：许老先生不常出门，言语也频繁重复，也常说起你……
忽一日清晨，老先生柱杖慢步而至，坐定，手抚茶杯，问：念佛如何？我答：最好！老先生展颜露出半齿，道：近来未吃肉。我大笑，亦悲从心起：老先生真的老了。又问：近来可有画？老先生抖抖地摊开一卷，是他书写的虚谷联语，说：送你，好不好？我立起躬身合掌：好得很！
大年初一，我同杨龙生大兄去许先生家拜年，又听他讲了一回故事，笑罢相祝，借用义兄建春语：老先生常伏常起，百岁可期。临出门，遇其媳，云：老人家耳朵聋，自说自话，还想到全福寺烧香，我们说：算了，我们替你去了！他这趟倒听清楚了，忙着说：替不得，替不得！
我离开水乡回闽南，建春兄来电话：老先生走了。但是难得：老人家所有儿、孙、甥、媳皆不约而至，齐集宴中，老先生坐着，靠着窗格，笑咪咪地打盹，大家也见惯了，待收拾完桌面，想请老人上床，才发现他走了。
我听着电话，脑海间浮现老先生手拄杖的样子，他亲柔的音声丝丝响起，眼神的慈暖经久不熄。
老前辈惠我良多，我能为老先生所作的，只有此——深深的忆念，无尽的祝祷。
平常山川奇倔书，秋月春雪一南湖
十载学得毕生志，笑约栖霞左右庐

海上妙光合十再拜
丙戌秋、南闽端复精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