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心插柳柳成蔭

南阳人

                    無心插柳柳成蔭　唐清蓉
　　
　　人生有許多際遇皆屬偶然，在無心之中「插柳」後，未料竟得「柳成蔭」。佛家稱此為「因緣」，基督教說是「天意」，而我卻將它們視為可喜的「幸運」。翻譯許靖華先生的自傳便是這樣的「幸運」之一。當初和天下文化出版公司接觸談到有關許靖華先生自傳的翻譯工作時，社長特別助理鄭惟和小姐是以探詢的語氣問我：「有一份工作，遭到一些譯者拒絕，不知道妳是否有興趣接下？」資深編輯許耀雲小姐也在旁補充了一句：「如果沒興趣也沒關係，我們還有其他合作的機會。」當時兩位天下文化公司的成員坦誠且善體人意的行事作風令我印象深刻，而許靖華先生印在粗黃紙上的自傳英文手稿對我而言更是有一股莫名的吸引力。
　　著手試譯這部自傳的第一章讓我明白了為什麼它會「遭到一些譯者拒絕」，因為許先生的自傳不同於其他自傳，它是起自神農氏、黃帝等中國遠古時代──許氏家族的起源點，也就是說作者向上追溯了一百五十代之遙，再以兩章的篇幅依序介紹許家人歷代著名的祖先，從春秋戰國時代的姜太公、漢朝的許后、唐朝的許敬宗、許遠和許儒、一直到明朝的許國和清朝的許鴻熙等等。可想而知，這種種歷史故事原本是「非常中國」的東西，如今以英文寫來，再要轉回成中文，自然不免彆扭，也省不了一些查資料的工作，更難免令譯者覺得有吃力不討好的茫然之感。
　　
宛如說書先生講故事
　　然而，當我逐漸進入書中的世界、甚至到最後完成整個翻譯工作時，卻不得不深信那些溯源的篇章確實是整部自傳不可或缺的部分。因為它們扮演的是「引導」的角色，引領讀者進入書中的精髓，也導引讀者深入了解自傳的主角，畢竟生命是延續體，有上源、有下流，如果硬是以單一個體來觀之，很難對其有客觀而全面的認識。再說，許靖華先生寫來趣味橫生，讓人讀來猶如聽說書先生講歷史故事般地津津有味。對此，我不得不佩服許靖華先生的寫作功力，以及他對其自傳完整而妥當的規畫。作者在頭兩章裡簡介許氏家族的起源後，第三章寫到他的祖父母，第四章介紹他的父親，第五章介紹他的母親，第六章談到雙親的結合以及婚後初期的生活，由此為主角的現形鋪路。於是，在第七章中間的段落出現了這樣的句子：「一九二九年六月二十八日的傍晚，孩子出生了。那孩子就是我。」至於主角「千呼萬喚始出來」的原因，許靖華先生在書中也做了解釋：「在前面六章半的篇幅裡我講的都是別人，而非自己。……不過，我別無選擇，因為那些是不可省略的部分，是我的淵源所在。少了它們，別人就不可能真正了解我，而我自己也不能真正看清自己。」
　　
比常人多幾隻眼睛
　　為什麼這部自傳以英文寫來？除了因為許靖華先生大半生都在國外度過，以致中文難免生疏之外，主要便是因為許先生也計畫出版這部自傳的英文版。至於自傳的架構，正如許先生在序中所言，他將自傳訂為三部曲，本書是第一部，定名為「孤獨與追尋」(AlonenessandSearch)，分成上、下兩部分，分別是「中國」和「美國」，以作者離開中國大陸赴美求學為分隔點，而以他三十五歲那一年第一任妻子過世為終點。全書的架構也點出了許靖華先生這部自傳的另一個特色，那便是：中西文化的結合與並存。事實上，這不僅是書的特色，也是作者本人的特質。
　　許靖華先生十九歲離開國民黨執政的中國大陸赴美攻讀研究所，在美國取得博士學位之後又因政治因素無法返國，於是在異鄉成家立業，三十八歲那年為完成前妻的遺願又自美赴瑞士執教，從此舉家定居瑞士。誠如許先生自己所言：他這一生前三分之一在中國，中間三分之一在美國，後三分之一則在瑞士度過。因此，稱許先生為一名十足的國際人，一點也不為過。而他的思想觀念和行事作風，毫無疑問地也受到中、美、歐三地文化的影響和薰陶。有人說：「多學一種語言，就多了一雙眼睛。」那麼，對於比常人多了幾隻「眼睛」的許先生而言，不僅擁有更深、更廣的人生閱歷，同時也具有更優越的著傳條件。因為，中西文化的融合與兩相之間的比較和衝擊豐富了他的一生，也從而豐富了他的自傳。
　　
給讀者一面放大鏡
　　許靖華先生曾說：「真正的幽默不是調侃別人，而是調侃自己。」他以這個理念自許，也果真將它在自傳中發揮得淋漓盡致。此外，許先生也自惕不讓他的自傳落入「自我炫耀」或「自我辯解」的俗套中，這點我以讀者的眼光來看，他也的確做到了。也許因為這第一部自傳的內容寫的都是年代久遠的過去，即使全書的結尾處距離作者寫書的時間也有三十載之遙。因此，許靖華先生在逾花甲之年記錄過去的自己時，經過時間的洗滌與沈澱，自然少了一些主觀情緒，多了一些客觀分析，而筆下的字句也就流露出對人生更澄澈的省思以及對世事更深刻的了悟。當然，由此也大大提高了自傳的可讀性。
　　除此之外，許教授的自傳讓我最覺得難能可貴的地方在於他的直言與坦白。我總以為一個人要能夠將自己赤裸裸地呈現在他人面前──不管善惡、不論美醜，是需要相當大的勇氣的。許靖華先生的自傳就像他交給讀者的一面放大鏡，讓讀者能夠清楚地窺視他個人的生平細節，包括外在的際遇和內在的思維情感。而透過放大鏡讀者所看見的，除了人生風光的一面、也有落魄的一面，除了合乎道德的層面、也有違背道德的層面，除了積極光明的園地、也有消極黑暗的角落……。我相信支持許先生這樣做的力量，無疑地是他寫這部自傳的動機幫助別人，「為了要刻畫人際關係之間的複雜，好幫助做家長的人了解他們早熟孩子的人格特質、幫助做妻子的人諒解她們丈夫草率的過失、也幫助做孩子的人原諒他們道德上有欠完美的父母親。」我不禁想：一個人能夠如此誠實地面對自己，是不是也象徵著個人修為上的一大成就？
　　
珍貴的人生智慧
　　人生的際遇也許包羅萬象，類似的故事卻重複上演著。雖然說，人們只能在自己親身的經歷中，才能真正學習；但是他人的故事和經驗卻足以激發我們思考、提供我們看事情不同的角度、並且增長我們處世的智慧。人物傳記正是他人故事和經驗的記錄，而自傳又比傳記多了主角本人對世事所抱持的態度和看法。我在閱讀許靖華先生的自傳時，整個過程有如倒吃甘蔗，漸入佳境，細聽故事主角將其前半生的遭遇和起伏娓娓道來。每讀完一章節，就忍不住想探知後續發展，愈近書末愈覺不捨、欲罷不能。而專心投入自傳的翻譯工作時，我則在許先生的生命際遇中瞥見了自己的影子，從他對生命的沈思、對中西社會現象的批判以及對人際關係的註解中覓見了珍貴的人生智慧。因此，在翻譯工作中我所得到的精神上的收穫遠遠超過我所付出的　心力。這樣的收穫加上閱讀的樂趣，便是我先前所說的在「無心插柳」之中所幸運得到的「柳成蔭」了。
　　於是，將心比心，我深信讀者在閱讀許靖華先生的這部自傳《孤獨與追尋》時，必然也會有和我相去不遠的感受，進而愛上這部難得的自傳。
一九九七年二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