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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钦松宣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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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家姓状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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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8-17 21:20:22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许钦松宣言文/王少辉
 
在广东画院的606号房,我们见到了许钦松,一个中等身材、略微发胖、年约50的男人。他给我们每人发了一张名片,我瞥了一眼,上面印着:“许钦松,广东省美术家协会主席、广东画院副院长、党组书记、广东省人大教科文卫委员会委员、国家一级美术师。”
“现代的画家,继承传统的程式,关键是要注入时代精神和现代的审美元素,它才会生发出新的、鲜活的生命力,如果就传统而搬用传统,没有灵魂的东西,历史证明,这是死路一条的”、“传统是一个很大的磁场,你进去后很容易被它熏陶,被它磁化了”、“要一边背,一边扔,一边捡”、“高远的东西古人没有完全表达出来”、“老绕开色彩这一块,不敢去面对它,好像它是艺术发展道路上的拦路虎,又跑到水墨那里去了,不敢将它作为一突破口”、“如果简单地搞一些符号,抄几首古诗,就叫意境,那是很肤浅的”,许钦松很随和,没有一点架子,但一谈起他的艺术主张来,却特别兴奋,与他的外表判若两人。
这就是真实的许钦松,一个三天不画画就可能要发脾气的人。

从养鸭人的后代到著名画家

1952年农历闰5月,许钦松出生于广东澄海县一个许姓村庄。他现在还担任着“广东许氏宗亲联谊总会”的永远名誉会长。因为广东很多姓许的人,其祖先都可追溯到宋代潮州名贤许驸马(许玉),许驸马的后裔人数众多,散居于国内及世界各地。
许钦松的出生地叫樟籍村。明末清初的时候,该村的创始人从潮州赶着一群鸭子来到澄海的海边,看到一棵樟树,就在樟树下搭了一座草寮,定居下来。以后许家的子孙不断地繁衍,形成了一个村落,现在的村里人仍叫自己的村子为“樟村下”,以怀念祖先筚路蓝缕的情景。“樟树下”显然是一块风水宝地,历代出过不少人物,有的还当过省委书记。樟籍村的变迁,是潮汕地区成千上万座村庄的历史的一个缩影。
许钦松的曾祖父是前清举人,做过官,退休后在村里建了一座非常大的住宅,许钦松从小就和家人、族人居住在里面。许钦松的祖父是一个秀才,没有做过官。到父亲的这一代,他已经是一个普通的农民了。但不管怎么说,许家还是有一些文化底蕴的。许钦松还记得,小时候见过曾祖父留下的一大堆文稿、诗稿,还有许多藏书。后来因为家里穷,这些书就被卖掉一些,“文革”的时候,许钦松的姐姐怕惹麻烦,就把剩下的诗文、藏书全部烧掉了。
1959年,许钦松进入村里的小学读书。家里虽然穷,但好在家族中有许多人在泰国,不断地寄些钱物回来接济,许钦松的学费,乃至家用也算有个着落。许钦松的爷爷十分疼爱这个小孙子,经常买零食给他吃,许钦松就把这些零食分给幼儿园的小朋友。爷爷相信这位孙子将来肯定能出人头地,因为有位算命先生告诉他,这个小孩将来可以光宗耀祖。不管算命先生说得是真是假,对年幼的许钦松来说,都是一件好事,最少,爷爷因此非常重视对他的教育、培养。
许钦松的爷爷喜欢文娱活动,逢年过节的时候,自己掏钱搭一个台子,出灯谜让村民们猜,猜中了有奖品。因为许家的住宅很大,五十年代末的时候,住进了一个潮剧团,有许多演员,经常排练节目。每个晚上,许钦松都是在锣鼓声中入睡的。潮剧团的团长是爷爷的好朋友,对许钦松也是青眼有加,经常对爷爷说,这孩子聪明伶俐,要让他好好读书,将来肯定有出息。三年困难时期,老百姓连饭都没得吃,遑论看戏了,剧团不得不解散。临走时,团长把一箱书送给了许钦松,里面有许多连环画、古典小说,让许钦松爱不释手。少年时代的许钦松,受到潮汕文化的熏陶,喜欢看潮剧,没事就拿起笔在课本的空白处画舞台人物。
读初一的时候,许钦松碰上了“文化大革命”。由于平时喜欢画来画去,在“文革”红红火火的时候,他被有关部门拉去画“阶级斗争展览”、“红海洋”等等宣传画,造成学业中断,一直等到高一时才恢复上课。高中没毕业的时候,村里的小学需要教师,就把许钦松招去当了两年老师。1970年,澄海县文化馆开办“农民版画讲习班”,许钦松成为该班的学员之一,经常跑到县城去学习、创作版画。19岁那年,许钦松有一张版画作品在报纸上发表,他高兴得不知道说什么好,半夜起床点灯看报纸,久久不能入睡。在此期间,他也喜欢文学和音乐,梦想着当作家,但最后还是慢慢地向绘画方面发展。
1972年,经过层层的审批和推荐,许钦松和其他60个汕头考生一道,被保送到广州上大学。由于此前参加过“农民版画讲习班”并发表过版画作品,许钦松被录取到广州美术学院绘画系版画专业。1975年7月大学毕业,学校要在100多个学生中留一个人在学校当老师,许钦松由于各方面表现不错而被选中。但在此之前的5月里,许钦松的父亲不幸病逝,母亲要求许钦松回汕头工作,这样可以照顾家庭,因为他是家里唯一一个儿子。许钦松打报告给军代表,要求回家乡,没有下文。第二次报告递上去之后,被军代表叫去训了一顿,说是别人想留广州还没有机会,组织上看重你才留你在广州,你却一点思想觉悟没有云云。就这样,许钦松留在了美术学院。
当年的广州美院属于省文化厅管辖,文化厅下面有一个展览办公室,“文革”期间文联、美协都被取消,美协的工作就由这个办公室承办。展览办公室到美院要人,又一眼看中了许钦松,许钦松还没来得及教上一天书又被调到了展览办。这个展览办可是个好地方,让许钦松大开眼界,认识了不少大师级人物,像林凤眠、吴作人、李可染、刘海栗、唐云等等。当年许钦松除了接待大画家,还负责联络全省各地的画家,筹办展览,有时还要下去看稿子、审查。所有这一切,对许钦松绘画艺术的提高,是不言而喻的。在此期间,许钦松发表了他的成名作《个个都是铁肩膀》,后来被收入教科书。
“文革”之后恢复了广东省美术家协会的机构,黄新波当时是主席,要调许钦松去美协工作,文化厅的领导不舍得让许钦松走。经过黄新波的争取,才采用“借用”的办法。当年的广东美协,没有几个人,只有一台电话,工作很艰苦。那时候广东的美术在国内很有影响力,经常举办展览,这些工作大多落到许钦松身上。许钦松还记得,当年办展览要找有关部门批条子买两斤铁钉,雇用临时工要骑着单车下去搞政审、调查。不过在这段时间许钦松得到了更好的煅炼,做人、画画方面受到黄新波这些大师们直接教导。
1979年,恢复广东画院,当时美院要挖许钦松回去教书,动员他考研究生。黄新波不同意。当年11月,许钦松正式调入广东画院当专业画家,此时的许钦松才27岁,但已经创作并发表了不少作品,并参加过“中国文联赴广西前线访问团”到前线慰问和写生。80年代的时候,有个湖南的版画作者慕名来访许钦松,通电话的时候约好在办公室见面(许家就在办公室楼上)。敲门时该作者说找许钦松老师,许钦松说请进。两个人喝了半天茶,来访者问许钦松:“许老师什么时候下来啊?”许钦松说我就是。该作者愣了一会,才说想不到您这么年轻。
20多年过去了,许钦松从一位年轻画家当到广东画院的副院长、党委书记、美协主席。他36岁评二级美术师、39岁评一级美术师,还被评为劳模、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当选省人大代表。从1978年第一次获奖开始,许钦松的绘画作品在国际展览上获得了一枚金奖,多次入选全国美展并获两枚银奖和一枚铜奖,还有大大小小十几个其它奖项。从80年代起,许钦松的画作就在香港、澳门、泰国、日本、印度、尼泊尔、澳大利亚、加拿大等国家和地区展出并被收藏。许钦松的名字慢慢地从广东走向全国,乃至世界。

“很多人给我铺路,不是自己有什么能耐”

回忆自己的前半生,许钦松平静地说:“很多人给我铺路,不是自己有什么能耐,天生就是个什么大师。”因此他一般都比较低调,不喜欢宣扬个人的东西。
如果当年不是到美院读书,他现在还可能在乡下的小学当老师,进美院是许钦松命运的转折点。当然,如果不是少年时期就喜欢上画画,后来参加澄海县的“农民版画讲习班”,他也没有被美院录取的机会。如果当年不是军代表硬留他在美院,他就不可能在稍后进入了展览办。如果当年不是黄新波把他调到美协,他就很有可能回到美院去教书而不是当专业画家。人生道路上许许多多的人和事,似乎是一环扣着一环,令人不得不承认命运确实是很神秘。
在艺术成长的道路上,许钦松最为感激的是他的人恩师黄新波。一提到恩师,他的眼圈微红,不停地叹息:“他走得太快了,才64岁,那时候我哭得像泪人。”如果恩师还活着,他就能看到许钦松今天所取得的成就,如今,这一切只能告慰他老人家的在天之灵了。黄新波是鲁迅先生直接指导过的第一代新兴木刻家,从1956年起,他连续几届担任中国美术家协会副主席兼广东分会主席、广东画院院长等职务,是20世纪中国最有影响的画家之一。
“文革”期间黄新波被打倒,蹲进牛棚。那时候许钦松已经拜黄新波为师,经常到黄新波家里向他请教,并被留下来吃饭。黄氏有时会与一些老画家相聚并忍不住私下痛骂“四人帮”,即使许钦松在场也没有避讳,可见他对这个学生在政治上是非常信任的。黄氏的人格画风,对许钦松的一生产生深远的影响。
另一个令许钦松难忘的人是他高中时的班主任。那是60年代末的一天,身为班长的许钦松放学后协助班主任处理一些班务上的事情,不知不觉日头就要下山了。老师让许钦松坐上他的旧自行车,载着他一路回到自己家里。因为老师的家离学校比较远,到达的时候已经天黑了,许钦松的肚子饿得咕噜响。老师哆哆嗦嗦在床铺底下摸了老半天,摸出两个鸡蛋,交待师母煮白米饭、做荷包蛋招待许钦松。回忆往事,许钦松深情地说:“我怎么也忘不了老师弯着腰找东西那个情景。”
许多年后,许钦松已经是一位有名气的画家,被特区一家高级宾馆请回家乡画画,住在总统套房里面。宾馆经理一再交待,需要吃饭请客的话,签单就行,还把自己的轿车让出来给他专用。在宽敞豪华的房间里,许钦松忽然想到自己的班主任,于是叫来司机,送他到乡下去找老师。终于找到老师居住的那所房子,但是门关着,敲了半晌没动静。邻居很热心,自告奋勇地去田里找班主任。等了很久,许钦松才远远看到老师扛着锄头从村子的另一头走过来。聊了一会,许钦松对老师说,咱们一起去汕头吧。老师走出房门又返身进屋,老半天没出来,原来他翻遍屋子都找不到一双可以进城的鞋子。许钦松说那就不要找了。
就这样,许钦松把班主任接到总统套房里一起住,师生俩整天坐在地板上喝工夫茶叙旧情。当时地方上有一家报纸的记者来采访许钦松,推门进来看到这个场景,还以为班主任是许钦松的亲爹。于是,有一篇叫《许钦松的师生情》的文章发表在报纸上。老师临走时,许钦松没有忘记送上一双皮鞋和一个红包。知恩图报,这是许钦松的性格特点之一。
也许因为一生中得到过好多人的关爱和帮助,许钦松养成了乐于助人的性格。对此,我们也可以看作是他回报社会的一种方式。70年代末的时候,很多画家的经济状况都没有今天这么宽裕,特别是那些还没出名的青年画家。许钦松就碰见过一位青年画家,他的作品要参加展览,却没钱装裱,许钦松一声不吭地帮他掏装裱的钱,100多块钱在那时候可不是个小数目。还有一位是跟许钦松经常在一起朋友,有一阵子,许钦松和家人都发现他神色不对,猜出他可能遇上经济危机了。许钦松悄悄地在身上藏了一个信封,里面装着几百块钱,等这位朋友告辞,许钦松送他到电梯门口,就在电梯门要关的一瞬间,许钦松把信封塞进朋友的口袋……
这一切,对许钦松来说很自然。他至今仍记得,小时候跟母亲到潮汕著名学者杜国庠先生(当时刚去世)家去串门,杜家老奶奶一出手就给他个5块钱的红包;他还记得那位潮剧团的团长送他一箱书、一位同学把家藏的《芥子园画谱》借给他临摹……

游刃于版画与国画之间

许钦松的五行缺金和木,是故长辈们给他起了个带金字旁和木字旁的名字:钦松。至于因为谐音的缘故,偶尔会被人叫成“轻松”,那是始料不及的,因为潮州话里这两个字的读音与普通话不一样。五行中的金,可作金银首饰解,也可作刀斧兵器解;木则分花果之木、木材之木。因此,如果把“金”理解为刀具,把“木”理解为木版,那么,许钦松与版画结下不解之缘,难道仅仅是一种巧合?
据许钦松的回忆,他学国画实际上比学版画要早。潮汕地区学画画的风气一直都很浓厚,到今天仍然是这样。在他读高中的时候,班里有个同学家里有一套《芥子园画谱》,他只允许借给许钦松一个星期,许钦松就在这一个星期中把整套画册都临摹下来,可见他用功的程度。但许钦松在学了一段时间国画以后,就转入了版画。从此,他游刃于版画与国画之间,成为一位跨专业的画家。
纵观许钦松的艺术发展史,大抵可分为三个阶段:第一阶段是70年代,从参加“澄海农民木刻讲习班”到进入广州美院绘画系版画专业,再到拜黄新波为师,其主要创作方向为版画;第二个阶段是80年代,他的版画作品屡获大奖,国画作品不断地在刊物上发表并在国内外展出,此阶段可称为版、国画并举的时期;第三个阶段从90年代到现在,其主攻方向是国画。
近代以来,一个画家从事不同画种的创作乃是十分正常的事,究其原因,除了个人的兴趣之外,也有时代的因素。上世纪50—70年代,版画曾经盛极一时,其中“革命”的需要是重要的原因。80年代后,经济的发展,以及在对外交流中民族意识的兴起,导致了国画复兴乃至十分繁荣的局面,其表现之一就是在收藏市场中国画的独领风骚。
不必讳言,首先是版画为许钦松打下一片江山。至今,当他谈起那些得意之作时,他仍掩饰不住自己的一往情深。像那幅作于1989年、获第七届全国美展银奖的水印木刻《潮的失落》,画的是海边一块巨大的石头,大海退潮的时候把一条鱼甩到石头上,晚霞下的沙滩上残留下几个贝壳。整幅画面给人一种苍凉的感觉,吻合了当时整个社会的失落感。另一幅水印木刻《天音》曾入选第十三届全国版画展,画的是一群候鸟,一声惊雷过后,有的醒过来,有的还在酣睡,带有强烈的宗教情怀。还有一幅叫《心花》,画的是一个包心菜开花时暴裂出来的状态,在‘91中国西湖美术节展出时引起很大的反响,获银奖(版画最高奖)。许钦松的水印木刻,不单在内容上带有浓厚的哲学意蕴,在材料和制作上也有技术性的突破,引起了不少行内人的仿效。
长年从事版画的创作,版画中的一些优势和特点,会潜意地进入许钦松的国画,促进了他对国画的创新。首先,许钦松把版画的画面处理手法带进了中国山水画之中,注重黑白之间的对比,使画面更有震撼力;其次,他把现代一些平面构成的因素引入画面,给人一种耳目一新的感觉,形成他自己独特的个人风格。许钦松的山水画,用笔如斧,挥洒自如,对此,《人民日报》海外版上有一篇文章称其山水画为“刀刻的山水”。
许钦松曾说,艺术家最好同时是个思想家,要做到这一点很难,但最少也要做一个有思想的艺术家。许钦松的山水画,十分重视哲理的感悟。许钦松外出旅行,随身带着一本《美术日记》,把那些灵感,用构图和文字说明记录下来,作为他创作的源泉。他的山水画,一反过去传统山水画的散点透视的手法,有意采用对焦景深的手法,来突出大自然的博大与雄浑。许钦松的山水画中极少出现人物、房子,因为他所追求的,是大自然的恒久性、时间与空间的跨度。他说,大自然不会因为人类的改朝换代而生产改变,她永远屹立在那里。
许钦松的国画十分注重竟境的营造。他不认为画一条小狗、一条小船、一个月亮就是意境,他认为意境是画家在跟大自然对话中,受到感动,然后用他的画笔表达出来。这样的意境才是鲜活的、能感染人、打动人的东西。以他的那幅《清光》为例,那是他去天山旅行时,在一个急转弯忽然发现的一幅图景:高山无树,只有淡黄的山坡、淡绿的草,而几块亮色是当时正午刺目的阳光。他说这幅画的意境是大自然撞击出来。
也许有人会产生疑问:许钦松的山水画中没有了人,会不会给人一种“见物不见人”的感觉?毕竟,艺术是要以人为本的。对此,许钦松如是说:“见人不等于就是人,见物不等于就是物,正如学禅要经过三个境界:看山是山,看山不是山,看山还是山。我把大自然人格化了,她有她的快乐、忧伤、欢笑和沉默。”

对国画传统要“边背边扔”

许钦松对中国画的传统具有较强的批判意识,对前人的遗产,他拒绝照单全收,而是实行“拿来主义”。对此,他有一个形象的说法:传统就是现代画家包袱里的东西,“对于包袱里的东西,要一边背,一边扔,一边捡”。“背”是指继承,“扔”是指抛弃过时的部分,“捡”是指吸收新的东西。他说只有扔掉一些东西,才能装进新的东西,不可能从一个起点就背满东西,背到死、背到跑不动、背到误入歧途。对于许钦松的艺术主张,我们知道将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但我们还是把它忠实地记录在这里,因为,这种讨论对中国画的前景具有非同寻常的意义。
第一是对中国画的散点透视法的批评。许钦松曾出访尼泊尔,美国一家航空公司提供一架直升飞机让他去看山。连绵千里的视觉空间给他很大的震撼,也让他顿悟:中国古人由于处在小农社会,交通不发达,又常有逃遁和隐世思想,因此,高远的东西古人没有完全表达出来,平远的东西表达得很好。他认为,找遍中国传统山水画,也没有把山岭透视的感觉表现出来。他曾经到过澳大利亚,进行月余的学术交流及写生,这一次旅行也一样对他思想产生冲击:南太平洋的海水,异国他乡的地质地貌,让他感到很难用中国画固有的语言来表达。因此,他在回国后创作的那批国画中进行了一些创新,很多技法是前人没有的。许钦松说,他对散点透视构图法的批评,不是说就全部不要它,更不能说他的山水画就是焦点透视,而是说要考虑现代审美的冲击力和震撼力,以及那种扑面而来的视觉效果。徐悲鸿画马,就考虑了焦点透视关系;张大千的泼彩泼墨的长卷,也不完全是散点透视的。
第二是中国画的色彩问题。许钦松说,现在有一些人,认为传统中国画中纯水黑的要比有色彩的品格要高。老绕开色彩这一块,不敢去面对它,好像它是艺术发展道路上的拦路虎,又跑到水墨那里去了,不敢将它作为一突破口。艺术家要研究历史,了解你这代人之前人家是怎么走过来的,另外,就是要走出去,去开开眼界。我国汉代也好,唐代也好,所有的画都是非常亮丽、色彩缤纷的。后来为什么国画会慢慢向水墨靠扰?这跟一批画家的身世有关,因为改朝换代,或做官做不成,他们产生归隐山林的思想,对人世的关怀有所淡化,逐渐转入水墨,特别是在程朱理学之后。到八大和山涛那里就走到了一个极端,一点颜色也不用。此后,中国画慢慢走到了死胡同,到“四王”那里没办法走下去了。新文化运动以后,引进了西学,才有了解剖、光学、色彩学,推动了中国画的发展。
第三是中国画的意境问题。许钦松认为,意境是中国画的灵魂。意境是一种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东西,是艺术家在整个创作的过程中的一种感悟、感动、一种梦境似的东西。有些画家的整幅画技法很好,但精神性的东西不动人,留不住观赏者的眼光,这就是缺乏意境。意境必须是自己的切身体验,他反对在古人故纸堆里找意境。一个山水画家,一定要到大自然里去追寻、去体验,去跟大自然“恋爱”。他在一篇画论中提到,现在有些比较崇拜传统的画家,犯了一个毛病,整天享受着现代文明,却把自己打扮成一个古代的高人隐士,他少了当年这些高人隐士的内在体验,这是一种伪传统。如果简单地搞一些符号,抄几首古诗,就叫意境,那是很肤浅的。假如意境是只是抄袭、模仿别的艺术家表面上的东西,不是创造性的东西,就隔了一层,只是对他人的一种重复。

“创新要在一片非议声中进行”

近些年,许钦松对中国画的批评,以及他在山水画中进行的一系列创新,曾经引起了一些不同看法。对此,许钦松很坦然,他说:“创新要在一片非议声中进行,反对的声音越强越好。不过,现在反对的声音慢慢地变小了,支持的声音倒是变得大了。”“现在有些地方政治、经济发展得很好,也很开放,可是艺术界反而比较保守,没有棱角、没有不同声音,活跃不起来。”
早在70年代的时候,由于许钦松在国画中吸收了一些版画的因素,就受到了批评。他承认,创新一开始是有些不成熟的地方,它要经过一个漫长、艰苦的过程,这个过程要求艺术家有很强的定力,坚持自己的信念,不为外界的非议所动。很多人没能走完这个过程,中途产生动摇,改变了方向,乃至放弃了自己的理想,这是很遗憾的事。艺术史上有很多例子可以给我们借鉴,包括那些开宗立派的人物,一开始都是不被接受、受到非议,最后终于得到承认,乃至受到追捧。
许钦松说,传统是一个很大的磁场,你进去后很容易被它熏陶,被它磁化了。很多人不了解古人的文化背景,就对传统五体投地,失去创新的冲动,变为古人的奴才。对于传统,要学以致用,学习的过程要用最大的努力打进去,又用最大的勇气走出来。对此,他有一个形象的说法,叫做“进出自由,多次往返”。他列举出一大堆画家的名字:徐悲鸿、刘海粟、赖少其、石鲁、林凤眠、朱屺瞻、吴作人、李可染……,这些人或是留过洋,或是从其它画种进入中国画,他们的创新推动了中国画的发展。
“现代的画家,继承传统的程式,关键是要注入时代精神和现代的审美元素,它才会生发出新的、鲜活的生命力,如果就传统而搬用传统,没有灵魂的东西,历史证明,这是死路一条的。”这是许钦松写给某画刊的一句话。他承认,中国传统山水画,已经发展得很完善、很系统,到了它的顶峰,要对它进行突破和创新是一件极其困难的事,许多画家穷一生之心血,都没办法跨出一步。许钦松在探索的过程中紧紧抓住了三个方向:一是构图,二是色彩,三是时代精神和现代审美元素。过去20年,他在实践中不断地总结经验,并形成了自己的独特风格。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把这些创造性的东西程式化,为后来的人打下一个基础。
显然,要在上述三个地方“突围”,需要一些精神储备。许钦松是曾经在传统中浸泡过的人,如果没有对传统了解的过程,就奢谈改革和创新,未免把事情看得太简单了。许钦松曾经开玩笑说:“没有政治野心,艺术野心总该有吧。”对于有艺术“野心”的人来说,浸泡或进入是远远不够的,它仅仅是一个开端,如果要走完全程,它要求一个艺术家要不断地补充各种营养,按许钦松的话来说,一个艺术家应该是个大杂家,样样都要懂一点,包括:
文学。文学修养对绘画创作是很重要的,一个没有文学的国度,也不可能出现什么好的戏剧、电影,以及其它艺术门类的作品。许钦松曾经是个文学青年,做过文学梦。在美院读书的时候,他就把整部《鲁迅全集》啃下来。他也很喜欢沈从文、张爱玲、张恨水的作品。其实,许钦松尽管不是一位作家,但他的文笔很优雅,古文功底也很不错,这从他偶尔发表的一些文章中就可以看出来。许钦松讲过一个故事:有一位从海南岛来广州出差的很久没见面的同学对他说:“你这个名字起得不好,容易跟人家重复,我昨天就在报纸上看到一个跟你同名同姓的作家的一篇文章,写得非常好。”其实,只有一个许钦松,这篇文章就是他写的。
音乐。许钦松说,音乐与绘画的关系是直接的,音乐是无形的线条,绘画是无声的音乐。它们都是通过节秦、韵律来给人以心灵上的感受,一个是通眼睛,另一个是通过耳朵。许钦松喜欢听音乐,与人家谈起音乐来更是滔滔不绝,不时会跳出“后现代主义”、“解构主义”等别人听起来觉得深奥的名词。
时尚。许钦松说,许多艺术家一听到时尚,就觉得它是低俗的东西,其实不然。时尚的东西是现代人审美动向的一个晴雨表,比如说衣服,今年流行什么,明年流行什么,其实是人的审美在变化。画家从事的就是审美的这个行当,你的作品是要让观赏者去欣赏的,你要研究现代人的审美,你就必须去关注这些方面,弄清楚现在人们的审美需求,这样才能创作出动人的作品。

“作为艺术家我很自豪”

自从担任广东画院副院长、党组书记、广东美术家协会主席以来,许钦松的工作非常的忙,在他的画室、也是办公室中,每天都要处理两个单位的行政事务、接待来访客人,有时还得出去参加一些会议和活动。“在这里没办法画画”,许钦松一边说,一边指着墙上挂着的几幅没有画完的画稿,“画画还是要回到家里,每天晚上都要搞到一两点,天一亮就要起床,有时候觉得,睡觉是一件多美的事。”
许钦松说,他对于从政没有什么感觉,在人生中有不少机会可以让他去从政,他都逃之夭夭,不敢进入。这一点可能跟他父亲的教导有关,曾经当过生产队长的许父,在那个年代,对于政治上的翻云覆雨感到害怕,经常对许钦松说,学好手艺,走遍天下都不会饿死。但许钦松也承认,有时候命运很奇怪,硬把他往这方面推,也许是他的随和、真诚、踏实的作风给人们留下比较好的印象。许钦松说,不管处在什么位置,他都是个平常人,他的真正身份是个艺术家,艺术已经成为他生命的一部分。他太太曾给他总结出一条规律:三天不画画,就容易发脾气。他的心灵有源源不断的激情和冲动,需要通过画笔来表达,所以,许钦松觉得自己适合于搞艺术创作。
既然担任了行政职务,就要对创作和行政两头兼顾,对此,许钦松用了一句常用的政治语言:“两手抓,两手都要硬”。他说,画院现正在搞文化体制改革,改革要稳妥,要在发展的前提下进行,才不会伤筋动骨。另择新址重建画院的工作也正在进行中。美协这方面也有许多事情要做,他说,过去50年中,经过几代主席的努力工作,广东的美术有很好的基础,广东是个美术大省,但还不敢说是美术强省,银奖、铜奖拿得多,入选作品更多,有时占全国的十分之一,拿金奖、产生广泛影响的就少。老一辈的大师都走了,新的大师还没出现。宣传不够固然是一个原因,但肯定还是缺少了点什么,尤其是与老一辈比较起来就更明显。因此,要通过媒体宣传、学术研究来推动他们上一个新的台阶。其次,就是要有组织地培养一大批有才华的中青画家,提供一个平台让他们去发挥。要提供一些好的选题让这些画家去创作,从中发掘出一批好的作品。另外就是要与艺术公司、拍卖行、画廊合作,开拓和净化艺术品市场。
“我之所以感觉得,作为一个艺术家我很自豪,因为我的绘画艺术能不断地延长我的生命。我的人消失了以后,我的作品还可以留给人类,留给爱好我的艺术的人,故而,我的生命依然存在,我的思想、我的感情依然存在。”许钦松如是说。

(原载全国政协杂志200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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