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之南：走进琼崖乡村

江南

                    所有的笙歌琴音收束于一个指势，繁华之后，只剩夜空里的上弦。面对着万宁市扶峰岭（又名狮子岭）下的一个500年的古村，一座300多年的老宅，就仿佛面对着一幅历史画卷。这里的传说和故事，为这个古村和这座建于清初的老宅罩上一层神秘的光环……

地点

万宁市万城镇南岛村委会扶峰村

路线

从东线高速路到万宁东星出口，沿东星至乌场的公路，到北坡墟扶峰岭下，向东南行300米，便是扶峰村。若从万城出发，则沿去乌场方向约7公里到北坡墟，再到扶峰村。

简介

扶峰村人口约700人，村中有李、许两姓。李姓先迁于此，大约已有500年的历史。扶峰村地杰人灵、风水绝佳，东是狮子岭，西是万亩良田，南面原是太阳河，北为大名鼎鼎的东山岭。



村子前方是大片良田。王凯摄



身后的狮子岭是扶峰村的天然屏障。于伟慧摄

狮子岭下好村庄

村里和村外

正是收割早稻的季节。到扶峰村时，村前的万亩田洋满眼都是金色，在傍晚的夕阳照耀下一眼望不到边，田里的男女老少在忙碌着，大型的收割机也在轰隆作响。

村里村外，一路之隔，村外田里一片繁忙，村里却一派悠然闲适。绿树如荫，鸡犬相闻，一位六十多岁的阿婆坐在村口的树阴下，一边织着篓席，一边数着家长里短。村里家家户户的院子，都铺上几方草席，晾晒金黄色的稻谷。

走进村子，一双双天真的眼睛在关注着你，放了学的孩子们前呼后拥，围着你问这问那。

村里几乎是清一色的红砖瓦房，古朴而简约。村子坐东朝西，东边靠着的就是扶峰岭，当地人称狮子岭。站在村口看，这座不高的岭像一头活灵活现的雄狮。村子的正对面，是万亩良田，站在村口向北远眺，东山岭恰恰落在视野之中。村南原来是美丽的太阳河，由于数年前太阳河改道，如今成了一片田洋。

李姓和许姓

扶峰村不大，总共不过百户人家。村中只有李、许两姓，李家先迁于此，大约在明朝中叶，至今约有500年的历史；许家迁得晚些，但也有400多年了。村前有个风水塘，如今已经干枯，水塘中间的分界线，也恰恰是许李两姓住宅的分界线。水塘中轴线以南，是许姓人家，大约60多户，400多人；另一侧是李家，30多户，200多人。

许李两家世代相伴为居，关系甚是融洽。今年87岁的李排阿婆是李家的姑娘，许家的儿媳。18岁那年，她嫁给许家的许信玖老人，如今老两口都已经到耄耋之年。回忆起当年，李排阿婆说：“从小就和许家的人在一起玩，看到许家兄弟团结，有饭吃，有衣穿，就嫁到了许家来了。”

通婚多了，李家人见了许家人叫舅舅，许家人见了李家人喊姨妈，这样一来，虽是邻居，却又亲上加亲了。

读书和家训

在万城一带，扶峰人爱读书是出了名的。翻开清《万州志》，姓李或姓许的扶峰人还真不少。在村里，家里读书人越多门庭就越光耀。

许家的祠堂外，刻有一副对联“系推四岳，誉擅五经”，这是许家几百年来的家训，告诫后人要读书通史，知书达礼。据许家人说，在许家，光贡生就有28位。

李姓的家谱记载中，也不乏求得功名的读书人。不过，让李家人最感荣耀的当数李钧，这位当年黄埔军校的一期学员，曾做过国民党的高级将领。

如今的扶峰村，读书风气依然不减，现在全村还有20多人在外读大学。

狮子和塔刹

说到风水，古村的选址实在让人叹服。村子后面是狮子岭，北边是东山岭，前有良田万顷，碧水绕村，可谓风水极佳。

在距村子4公里的地方，还矗立着一座青云塔。据说这塔的修建，也与扶峰村的风水有关。

当地人认为扶峰人当年的荣华与显赫，与村后的狮子岭有关。相传狮子岭是一头活狮，守护着村子，保佑着扶峰人富贵荣华。狮子岭狮头正对着的村子，因羡慕扶峰人，便找来风水先生和能工巧匠，在村前的岭上修建青云塔，每当太阳西下，塔顶的球形塔刹就落于狮子脚下，狮子见此球后贪于玩耍，不思进取，破坏了狮子岭下的风水。青云塔的来历众说风云，这只是其中一个。

青云塔当地亦称“万州塔”。据《万宁县志》记载，此塔最初修建于明朝万历年间，后被毁，清道光十二年重建，此后几经劫难与恢复，保存至今。

沿着一条荒芜的小路，我们去拜访青云塔。塔体为八角形，用火砖和零星石料砌成，塔高约30米，分七层七檐。顶层正中，突出一个八棱柱，柱顶托着一个球形塔刹。经历了风风雨雨，青云塔的塔身如今已稍稍有些倾斜。塔周围怪石嶙峋，百态千姿；但这一切被一座座荒冢和疯长的野草所掩没。当地老人说，塔下原有一条溪流，犹如一条银白色的飘带绕塔而过，美景飘渺迷人，可惜如今已不复存在。

许氏民居：300年老宅故事长长

扶峰村的中央，有一座历经300多年的老宅。老宅是许家迁到扶峰村的第五代尚进公修建的，如今，许家的后人仍居住其中。

老宅由8栋三合院组成，面积2000多平方米。省建设厅勘察设计科技处处长陈孝京现场考察后认为，许家这座历经300多年的民居院落，其整体设计布局精巧合理，属海南民居典型的明、清建筑风格，是海南现存年代较早、保存完好的私人民居群落之一。

红砖青瓦古朴凝重

正值五月，老宅后狮子岭怒放的野花衬着老宅矜持的灰暗，愈发显得绚烂。

沿着一条红砖巷子，许家第十七代、81岁高龄的许信瑜老人带着我们，走进老宅。

背靠狮子岭的老宅坐东向西，以良田为前景，前面开阔，背面封闭。当年许家建了九栋房子，其中一栋作为祠堂，游离于八栋之外，在村子的东南角。其余八栋作为住宅，整体布局呈对称性结构，左右两排各四栋。每栋房子都单独成院，院子的大门一律朝左侧开。

在当地，许家老宅也被称作许敦仁故居。许敦仁是尚进公的曾孙。《万宁县志》记载，清乾隆四十二年(1777年），许敦仁中丁酉科第一名拔贡，选任广东翁源、钦州训导，升江西省上高、武宁知县。其故居两排并列，每排一连四栋，每栋均以20条大木柱持撑，每条木柱周长110厘米，均有中堂大厅、寝室、厨房，共计中厅8间，寝室32间，厨房24间。中厅进深9米，宽4.8米，房宽4.2米，规模宏伟，结构完整，为万宁罕见的府第。八栋房屋每栋都有九扇门，包括四间寝室门、中堂大厅门、三间厨房门外加一扇大门，庭院呈井字型。

扶峰村里，与许家老宅相似的民居还有20多栋，都是红砖青瓦，整个建筑群面积达5000多平方米。

九栋大屋同时立梁

行走在许家老宅，天上突然飘起了雨，淅沥的细雨落在屋顶的黛瓦上。

坐在其中一间堂屋里，听许信瑜老人讲述着老宅的历史。一个两三岁的孩子坐在门槛上，兀自地打量着老屋内的一切，他不知，身下坐的门槛已经有300多年的历史。

就像我们儿时听到的善有善报的民间传说一样，老宅的故事也有这样的开头。

许家第一个来扶峰村落户的人，叫许仕超。许仕超靠打铁为生，妻子在路边开了家小店，有一个牛贩经常路过用餐住店。一次，牛贩将一包裹落于店内，妻子拾到后交给许公，打开一看，原来是衣服和三百两银子。3年之后，牛贩再经此地，许公将包裹原封不动还给他，牛贩感激不尽，拿出一半银子答谢，被许公拒绝。牛贩颇识风水，便告之狮子岭下风水很好，是起家立业的地方，如在此建房，许家世代都会有读书人。许公听后拿出多年积蓄，将狮子岭下的这片地买下，并迁居于此。

　牛贩的话果然灵验，到了第五代，许家的尚进公考中了贡生，后来，尚进公的儿子许廷诰在朝中做了官。许信瑜老人说，当年许家建房排场极大，按照风水先生的指点，许家九栋大屋的房梁在一个时辰同时立起，当时十里八村的劳力都被许家雇来。

冒着细雨，老人带着我们，来到了许家的祠堂，这间祠堂和老宅同一时辰建起，却没有老宅那么幸运得以保持原貌。几十年来，它经历日本人的入侵，文化大革命的破坏，当过村里的小学，最后又变回许家的祠堂。几经劫难，屋内的木梁已经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红砖垒成的柱。

在祠堂里，我们见到许家的一件珍贵文物，是清乾隆年间的一块牌匾，牌匾红底金字，中间为“拔元”二字，苍劲有力，左有“乾隆四十二年丁酉科第一名拔贡许敦仁立”字样。



许氏民居结构图

雕梁画栋依然醒目

许开华是许家的第十八代，他住的这栋坐落于老宅中轴线最前方，因为最初为长子所住，所以在八栋之中最为宽敞、也最为精致。

走进大门，来到了干净整洁的庭院，房屋坐东朝西，大门位于南侧。许信瑜告诉我们，因为海南多台风，避开大门对着房屋正门，对防风十分有利。坐东朝西又避免正午太阳照进屋内，引起燥热，又适合傍晚夕阳洒进屋内，采光防潮。

与其他地方不同的是，老宅的外墙在红砖中掺了一些青砖，虽布满青苔，却坚固如初。万宁市博物馆馆长顾时光认为，由于万宁地区特殊的土质和烧制方法，当地房屋大多为红砖建造。可能因为老宅修建时规模太大，当地砖窑不能满足用量，所以又从万宁之外买进青砖。红砖青砖虽颜色不同，但规格一致。

推开两扇厚重的木门，跨进高高的门槛，便来到了主房的堂屋。门槛有30厘米高，这样的构造其实也有讲究，一是显示主人身份，二是能防家畜进屋。跨过门槛，走进堂屋，正对着就是屏风，上面有一神龛，正中镂花雕刻。堂屋两侧各有房屋一间，房屋之间用五根齐腰粗的柱子支撑着十三根房梁，年代虽已久远，但立柱与房梁完好无损。透过房梁，屋顶黛瓦清晰可见，薄薄的瓦片经过几百年风雨冲刷，依旧坚固。

光耀几世的门楣退了颜色，房屋横梁上那些古朴的雕刻，依然醒目。老宅正中的横梁上，两端各雕有福、寿二字，字的周围，为不同式样的花草鸟兽，雕刻之精美让我们赞叹不已。而留下这些杰作的木匠，据说都是专门从福建请来的。

尽管当年的风光已成过眼云烟，但许家的后人对老宅的自豪和敬意始终没变。曾有人出两千元，想买走老屋大门上的一块木板；也有人出两万元，要买走许家的一条长几，这一切，都被许家人拒绝了，他们说，这是祖宗的东西，谁也不能卖。

防盗森严悬念重重

走进老宅，最让人诧异的是，这里大大小小几十间房原本都没有窗。许信瑜老人说，现在看到的窗，都是解放后改加的。

　陈孝京认为，许家当年是大户人家，不设窗应是出于防盗的考虑。为了通风采光，只在两边侧墙上方各开一个20厘米×30厘米的小洞。屋顶原开一处小天窗，不过现在已被玻璃替代。据许家人介绍，此处原先扣的是一个椰子壳，晴天时用木棍支起通风采光，雨天则将椰壳直接扣在瓦上。

老宅八栋房子各自封闭，只在每栋的正房与厢房之间，留出一条不足40厘米宽的窄巷，白天方便各家走动、拿柴取水，夜里则从里面插上木条防盗。

老宅左排的第二栋，曾是许家的仓库。既为仓库，设计当然不同一般。主屋除了结实的木板门外，还在木板门外加了一道“防盗门”，在厚重的门柱上，左侧从上至下有8个菱形通孔，右侧门柱位相应设8个菱形插槽，夜晚将8根横柱插在门外，一侧用物体挡住，人在门外即使再大的力气也无法将横柱移开。

每栋房子的左侧，都有一条排水的明渠，雨水由屋檐落至院中，汇入明渠，最后全部排出村前的“风水塘”。老人们说，昔日的风水塘可以清澈见底，倒映着老宅和美丽的狮子岭，人们来此洗衣洗菜。可惜，如今风水塘已经变成了污水塘。

随着时光的流逝，关于老宅的许多悬念，我们已经无法探究与证实。

老宅究竟建于何年何月？根据许家家谱的记载，老宅为许敦仁的曾祖父尚进公所建，按此推算，大概就在康熙初年。

老宅当初为何一口气建成八栋单独的院落，仅仅是因为风水吗？

老宅无窗，是因为当年许家富甲一方还是另有原因？　

民居中的智慧——从许家老宅看海南传统汉民居

传统民居，指的是那些一代又一代延续下来的﹑以居住类型为主的“没有建筑师的建筑”。在千百年的演变中，这些看似平常的民居，高度体现了民间建筑的智慧，呈现出完全不同的形态。

省建设厅勘查设计科技处处长陈孝京认为，许家老宅的设计，体现了海南地理文化的特征。海南汉族居民多来自福建，因而海南文化也是闽南文化的延续，反映在民居的形制上，与闽南地区有相同之处，但由于时代的变迁，又形成了自己独有的特色。

海南汉族民居都是以间作为基本的组成单位，间组成屋，屋由两间、三间、五间甚至七间组成，屋围住庭院或天井组成院落，各种民居平面就是由这些院落组成。

从许家老宅的建筑布局可以看出许家当年的富足，无论是布局，功能还是建筑风格，都具有较高的研究价值。

许家老宅是海南民居中最为普遍的样式，为木质脊架式结构，做工美观讲究、实用，其布局和建筑特色属于明清建筑风格。

海南气候炎热潮湿，台风频繁雨水多，加上传统封建礼制的影响，使海南汉族民居在平面布局上形成外封闭、内开放的梳式布局方式，但由于地域不同，也略有差别。

琼北地区如琼山、定安和文昌一带，民居建筑简练开放，这种风格与当时地域的开放程度和社会治安有关。建筑材料多就地取材，在琼山一带多用火山石，而在文昌一带则用珊瑚岩。

东部万宁、陵水一带民居则较为封闭，正房开窗较小，有利于防盗。

琼南地区炎热，三亚、乐东一带民居最大的特点便是挑檐较长，充分考虑到了遮阳。

而在儋州的中和镇、白马井一带的琼西地区，最大的特点是挑檐下加上立柱演变成了长廊。

另外，海南还有一类特殊的汉民居———侨屋，主要集中在文昌、琼海一带，这些民居平面仍采用传统形式，外观上则吸收了外来建筑的某些特点，如拱券、柱饰和尖顶等。同时他们结合本地区自然地理条件，创造了柱廊式等富有南国特色的建筑外貌。



几百年来，一代又一代的许家人走在这条红砖巷上。



许宅八栋房屋梁柱雕刻各不一样。于伟慧摄



许宅各院的巷道白天走动，夜晚插上木栓。



古老的“防盗门”。于伟慧摄



青云塔的修建，据说和扶峰村有关。

新房和老屋

■周华岚

前阵子，到海口美兰区参观一个叫星辉村的文明生态村。村子靠海，景色颇美。村中花红树绿，整洁宜人。转了一圈，却有些遗憾，因为满眼都是外墙贴着瓷砖的平顶房，与想象中青砖黛瓦的乡村大不一样。

星辉村里，有户村民的女婿是法国人，今年3月，他们的法国亲家来做客，先是对当地的美景、美食赞不绝口，接着就很纳闷地问：为什么这里的房子没有海南特色？在法国的农村，大家都喜欢老式的房子，即便盖新房，也要保留传统的模样，因此乡村的感觉十分浓郁。

这几年，农村逐渐富了起来，各地“致富楼”建起不少。新房多了，老屋自然就少了。一建一拆之间，延续了千百年的传统民居，在很多地方渐渐看不到了。

此次做“走进海南乡村”的报道，我们也走了不少村庄。一些有几百年历史的村子，若非刻意寻访，已几乎看不出古村的痕迹。只有一些还不富裕的村子，多少保留着原来的模样。我们问当地村民，如果有钱盖新房，是盖小洋楼、平顶房，还是老式的瓦房？多数村民都说，要盖新式的房子。为什么守旧的村民，不愿再住祖辈们的老屋？村民们说得很实在，海南的老房子多是木结构，现在好木头、好工匠都是价高难求，盖起来花钱不少；再说了，老房子潮湿，结构不好，功能也差，住在里面并不舒服。

房子是住人的，当然以实用为先，我们不能奢望村民们为了延续传统，主动放弃经济的实惠和居住的舒适。但果真如此，用不了多少年，记忆中富有海南特色的村庄，大概只能从老照片中寻找了。

事实上，近年来，国内已经有很多地方意识到保护传统民居的迫切性。对传统民居的抢救和改造，各地不乏成功的例子。丽江的纳西民居、湘西的吊脚楼，经过改造和翻新，住着舒服了，且丝毫无损于原来的外观。据说这些都是当地政府努力的结果。政府通过宣传、引导和必要的投入，让当地百姓认识到，富有浓郁地方特色的民居，不仅是当地最好的名片，也体现了对传统文化的尊重和自信。
（完）（于伟慧陈兴章陈循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