曝农公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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曝农公传

　　子瀚启基

　　堂伯祖曝农公，讳肇暄，字日宣，号竹溪，暴农其别号也，邑庠生。

　　幼颖慧。甫四岁，即从宿儒易百桥先生授句读，期年遍四子书。九岁能属文，畅所欲言，无格格不吐之状。及长，博通经史，及诸子百家之言，无不涉猎。家既富饶，藏书满屋，恣意遍读，尽罗之胸。

　　性洒落，淡于名利，更不屑理家人生产。叔曾祖父母亡后，即无意进取，常曰：“官场如靛缸，一入便染吾，欲留此清白遗体还之父母。”平生于书史外，无他嗜好，惟遇人之穷迫，如救火拯弱，不俟踌蹰，求必即与，贷不责偿也。又常曰：“钱者泉也，流则滋润一方，滞则污臭一塘。吾不耐为守库獒也。”兄弟三人析灶时，各有田百数十亩，以故不十年，荡然无余。中年后，设帐授徒为糊口也，寄情诗酒，子孙冻馁晏如也。

　　先是，乡俗鄙陋，所谓读书之士，心中惟高头讲章一部、考墨卷数百篇而已，甚至有已举孝廉而不能作信札者。自伯祖居皋比人，始知有朴学名词，稍稍于八股之余，兼习诗古文词。又常曰：“士为四民之一，不当以独善其身为处穷之道，如农具养、工利器、商通货，皆有益于人生，士虽穷，独无邻里乡党乎？则化俗移风之责，有攸归矣。”故伯祖一生，无书不读，无学不讲，究无汉无宋，不陆不朱，惟以敦品励学为主旨，一扫门户主奴之恶习惯。凡从之游者，虽不乏博学多文之士，从无流弊其间。其所为古近体诗，皆随意抒写，逼真白陆间，为古文，一宗桐城派；字则出入赵孟佻、董香光间。然不自珍惜，皆为人窃取而去，家藏惟《竹溪剩稿》。尝有句云：“浮沉岁月书千卷，俯仰乾坤酒一杯。”殆自写照也。卒年七十有七。

　　瀚讳基荣，字欣皆，号心陔，一号寓翁，邑庠生，瀚其学册名也，曝农公长子。博览载籍，淹贯古今，记忆力尤强，一寓目便终身不忘。颇恨八股陷人，故教授专以朴学为主旨，兼及古文诗赋，尤邃于程朱义理之学，故出其门者，多敦品励行之士。性质直，与人交最笃，善则相赏不啻，若自己出过，亦面折不少贷，族党间有龌龊之事，往往秘不令闻知，殆所谓今之王彦方非耶！

　　予年六岁，即句读于公，时及门三十余人，皆成材。手不离管，口不停声，犹乘空教予字剖句析，必令予覆之、了解方已。孔子言，“学不厌，诲不倦，”公有之也。厥后，公就讲省城豪右家富签轴，益得纵横流览，并窥秘籍。因悉时局艰危，而匹夫有责之义，时而形色。越十年,予再从游，提撕警觉之余，兼及外患，悲歌慷慨，时发浅于诗。诗纯宗少陵，不独貌似，而得其神。文则苍苍莽莽，雅似韩苏。书法则柳。可见公一技一艺，皆取法夫正者。而予之爱国心肠，实萌芽于公也。予后肄业城岳，每藉应经课以博膏火。年终归，公必询问一切课题，罔不原原本本朗诵如流。

　　公之精神，老犹不敝，以为可以永享遐龄，讵意六十有九而即卒。公状貌雄伟，肤革充盈。某年举家犯时疫，公混然杂处其中，时为浣濯，独无恙，气禀之雄厚，可略窥矣。平生著作，就辄弃去，曰：“聊以适意，若藉此自矜，大可羞也。”当日门生中有收存者，皆采入《枫田耆旧集》。吉光片羽，冀见一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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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启基其派讳也，曝农公四子，字式金，号星乔。幼奇慧，授句读，稍一寓目，即能背论，历久不忘。稍长,从未见其伏案读书也,但取家藏翻阅之，似未甚经意者，或随手取一册以诘问，罔不对答如流。伯祖时课以八股文，必尽阅此题陈文,而后动笔，另出新意，绝不犯复。尤不喜朱诖，谓：“世有朱诖，而圣道愈晦矣。”故所为文，务与朱诖相冲突，似时文非时文，似古文非古文。动訾八股为消磨志气之诡道，固没性灵之鬼魔，视当时八股名家，无一能入眼者。故年三十余，犹不能博一衿晏如也。惜公具此眼光，出世太早，苟生于清季，几何不破壁飞腾去乎？予为八股，亦好兴朱龃龉，虽五荐而五不售，可见弊政之历久必变，公早已见及此也。年三十有四卒，卒后五十年，并八股而废之，其亦可慰公九泉下矣。

　　论曰：开一代之草昧，必特生一代之圣人；开一地之草昧，必特生一地之贤人。非可幸致也。我伯祖伯父，非应运而生之贤人也耶？使其不生富饶之家，何以具其学？使其长享富饶之境，何以传其学？则公之贫也，天实为之也。然贫于水旱，与贫于淫逸，又何足以为人法？故必贫于仁慈，斯名正矣。然疑之者曰：“天之待贤人，亦太酷矣。”虽然，世间事不艰苦，何以有声香？正韩昌黎所谓死而宜祀于社者也。公亦何恨？予亦何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