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情未必真豪杰”——我写《彭真回乡记》

wanglang

  　　中南海采访漫忆


“无情未必真豪杰”


——我写《彭真回乡记》


1986年6月，我采写了长篇通讯《彭真回乡记》刊登在《暸望》周刊上，有些报刊觉得写得不错，全文加以转载。几个月后，中央顾问委员会副主任、中央整党指导委员会副主任薄一波同志看到这篇通讯后，又指令全国各地整党办公室印发此文，要求各地党委组织广大党员阅读这篇文章，学习彭真同志的伟大胸怀，因此又有许多报纸转载了此文。

1986年5月下旬，彭真委员长到山西视察工作，我作为新华社的记者随行采访。细想起来，当初采写这篇通讯时，我确实是有些思想活动的。首先，作为彭真同志回乡探亲的随行记者，我被他老人家的伟大胸襟和高尚情操深深打动了。其次，在写作方法上也动了一番脑子，那就是怎样才能把彭真委员长的伟大情怀表现得真实感人，不是以大道理说服人，而是用自己的所见、所闻，真实地记录下他的言行风貌和生动感人的场面，也就是尽自己所能，再现彭真同志“当时典型环境中的典型性格”。

我深知，要做到这一点，只记录和再现彭真同志回到家乡的情景是不够的，必须采访他周围的人，了解彭真同志为什么要“回乡”，他是怎么想的？而要了解这些问题，是不便直接去问已84岁高龄的彭真委员长本人的。所以，我接触了彭真同志身边的工作人员，包括秘书、警卫、医生等人，还有当时的中共中国山西省委书记李立功、临汾地委书记杜五安等等。

通过采访这些同志，我了解到，彭真同志既想回去又不想回去，思想上是有些矛盾的。说他想回老家看看，他老人家是基于两个方面的考虑：第一，俗语说“一方土地养一方人”，彭真同志的祖籍并非山西临汾地区的侯马市垤上村，而是地处黄河入海处的中国山东省桓台县，旧社会那里十年有九年闹灾荒，他的爷爷一条扁担挑着伯父和父亲逃荒来到山西侯马，领着孩子靠在运城盐池卖苦力为生。彭真少小离家，17岁辞别家乡走上了职业革命家的生涯，为人民出生入死，一别家乡几十年，当然想回乡看看生养自己的故土和乡亲们。第二，彭真至孝，他很想回家给母亲上坟。他母亲共生了九个孩子，养活了八个，他是老大。“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解放前的几十年里，老母亲牵挂着儿子，不知为他流过多少眼泪，受过多少惊吓。解放后，老母亲曾多次被接到北京，但勤劳了一生的老人家过不惯城里的闲静生活，记挂着朝夕相处的乡亲们、放不下鸡狗农稼，所以最后还是回到垤上村，直到去世的前一天夜里，还坐在灯下纺线。在那是非颠倒的岁月里，由于彭真首当其冲地被打倒，灾难刹那间降临到这个家庭，贫苦的农民之家被划为恶霸地主，86岁高龄的革命老妈妈被拉到院中的粪堆上斗得吐血身亡，彭真的大弟弟也被斗死，一个侄子被打死……革命老母亲的尸骨就葬在垤上村。想到母亲生养自己一场，为自己又担惊受怕几十年，最后受自己连累被斗死，彭真心中总是难过万分，他多么想回去在母亲坟前鞠个躬啊！

据我了解，彭真同志不想回乡的原因也有两个：其一，当时是1986年5月，那时山西许多地方尚有派性残余，正因为自己家中在文化大革命中被整死了三口人，他怕自己身为国家的领导人，回到家乡会对那些在文化大革命中批斗过自己亲人的人们造成心理压力。其二，自己的亲友中，也有一些人心中有怨气，彭真怕自己回到家乡会助长他们心中的怨气。

正巧，1986年5月29日，侯马市所在的临汾地委书记杜五安来到太原，他是专程来请彭真委员长回家乡看看的，他还将彭真的军说：“我是代表家乡广大群众和干部来的，您不回去，可就违了父老乡亲们的心意啦，我也不好交代哩！”

听了杜五安的话，彭真考虑了良久，最后才同意在5月31日由太原坐火车经风陵渡去郑州时，顺路在侯马下车看望父老乡亲。但他同李立功、杜五安来了个“约法三章”：一，不要预先告诉大家说我回去，免得影响大家的工作和生产；二，不要组织人看我，我是回去探亲的，应当我去看望大家；三，我是顺路探乡，不在侯马住宿了，当天就走，我想在火车上请乡友们吃顿饭，饭钱我自己出，端正风气，我们要带头。彭真说：“你们同意这三条，我就回去，不同意我不能回去。”李立功、杜五安齐声说：“都依您，都依您。”这样，彭真才在1986年5月31日回到了垤上村。

我把了解的这些前因后果都糅到了这篇通讯里去了，为通讯增添了一些“看头”。

“傅懋恭回来探亲啦！”“彭真委员长回来啦！”彭真同志一到垤上村，村里的男女老幼喊着笑着，把大街小巷围了个水泄不通。彭真同志回到自己的院子时，连院墙上都趴满了人，其情其景，令人终生难忘。

古人有言，文章如山不喜平。我在写《彭真回乡记》时，考虑再三，还是突出彭真同志的“情”字。对彭真的革命情操，我突出了四个重点：一是写彭真同志来到自己生长的窑洞，看到自己父母的照片和儿时家具时，他老人家的神态、举动和言语，表现他念旧、怀乡、敬父母的常人之情；二是见了亲友，一家祖孙四代人团聚时，谆谆叮嘱亲友消除派性、不计前嫌，带头干四化的言谈话语，表现他伟大革命家、政治家的宽广胸怀；三是在庭院中与街坊邻里谈话时，写他殷切希望大家不计张家狗、李家的鸡，“只要分清了是非，打了人的，被打的，旧仇宿怨，一笔勾销，团结起来向前看”的谈话，体现了一位人民共和国开国元勋的风范和胸襟；四是来到母亲坟前敬献花圈、深深三鞠躬的神态举止，体现他作为伟大无产阶级革命家、共产主义战士的崇高情怀和丰富感情。尽管我文浅笔拙，可以说在这篇通讯中以上四种“情”字我是着力捕捉了。

当时我还一再告诫自己，千万别让被报道的人“居高挥手，一讲到底”啊，如果那样就讨嫌了。所以，我写出了一个真实感人的彭真委员长。（李尚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