龚自珍和成范永

花生

　周贻海

　　龚自珍是我国清代的思想家和文学家，成范永则是韩国一位被誉为“盆栽哲学家”、“盆栽艺术家”的特异人物。之所以将他俩摆在一起，是因为他们都听懂了“草木的声音”。

　　“江宁之龙蟠，苏州之邓尉，杭州之西溪，皆产梅。或曰：梅以曲为美，直则无姿；以欹为美，正则无景；以疏为美，密则无态。”（龚自珍《病梅馆记》）江浙的文人画士爱梅成癖，“梅以枝干弯曲为美，以枝干横斜为美，以枝干疏朗为美”，于是有人就把文人画士这种独特偏嗜的隐衷明白地告诉卖梅的人，让他们砍掉端正的，培养横斜的侧枝，删掉繁密的，杀害它的嫩枝，锄掉笔直的，阻抑它的生机，这样来谋求高价，于是“江浙之梅皆病”。面对这样的病梅境遇，龚自珍哭了，他买了三百盆梅，都是病残的，没有一盆完好的。“既泣之三日，乃誓疗之：纵之顺之，毁其盆，悉埋于地，解其棕缚……甘受诟厉，辟病梅之馆以贮之。”龚自珍发誓要治好它们，放开它们，顺着它们的天性，毁掉那些盆子，把梅全部种在地里，解开捆绑它们的棕绳，使它们恢复本性，保全健康的形态，并设立一个病梅馆来贮存它们。

　　“呜呼！安得使予多暇日，又多闲田，以广贮江宁、杭州、苏州之病梅，穷予生之光阴以疗梅也哉！”龚自珍是听懂草木声音的中华第一人，他的仰天长啸，并没有使人类停止以美为幌子来对草木的强加的虐待与戕害。

　　无独有偶，韩国的成范永先生更是一位谙悉草木声音的“盆栽之父”。正是因为他把草木都当成了自己的孩子，所以他能让草木在一个名叫济州的乱石滚滚的不毛之地上安逸地生活、快乐地成长，最后让这块原本流放犯人的寂寂小岛，变成了一个人人向往的世界大花园。现在，凡到韩国的旅游者，几乎都要到这个“盆栽艺术苑”观光，无不为成范永坚忍不拔的精神惊叹不已。今年夏天，成范永先生来到北京天安门，一眼就看出了广场行道树油松的憔悴病容。回国前他约谈了人民日报原总编辑范敬宜先生，他说，“树木和人一样，是有生命的，健康的树木是会‘笑’的。而在这里，我听到了松树在‘叹息’，在‘呼号’，在‘哭泣’，必须马上抢救，否则就会死亡。”你听不懂草木的声音，“那是因为它们不是你的孩子。每一个细心的父母都能听懂他们婴儿的哭声——是饿了、病了，还是冷了、热了……”（《人民日报》7月20日）

花生

　相形成范永先生对衣食草木的听音辨色、情有独钟，我们确实有不少汗颜之处。为了美，我们从森林深处将不宜移植的古树名木辗转跋涉迁移到水土不服的中心城市；为了美，我们将自然生长的花草树木截肢断臂，以使之更富有诗意浪漫的审美造型；为了美，我们将它们赖以滋养呼吸的生存土壤用钢筋水泥封死盖严；同样为了美，我们又在它们身上缠绕了太多太密、太严太紧的电线彩灯，并且不间断地烘烤它们、炽射它们……人口的增长和城市的增容，正步步逼仄着它们原本自由广阔的生存空间。而草木的“呼号”、“哭泣”与“叹息”，我们根本听不到，也无法体念到、感受到，或者根本没有注意到、考虑过。确实，我们只注意到了它们在城市“新、绿、亮、洁”建设中的文明美化作用与文化使用价值，而忽视了它们的生命价值，低估了它们作为生命因子的存在。

　　生命之树常青。人有人格，树也有它们自己的生活方式和生存尊严。作为一个有五千年历史积淀的泱泱国度，作为一个和平崛起的文明开放国家，我们要学会去听懂草木的声音，要关注它们在城乡尤其是都市的生存生态环境；我们要让它们自由地生长、自由地呼吸；我们要让它们快乐，让它们惬意地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