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应星：启蒙先驱

云端

  　　在山青水秀的江西南昌府境内，有一个县城叫奉新。它三面环山--狮山、越王山、百丈山，合抱着一片平原，稻谷葱绿，竹林青翠。清澈如镜的潦河缓缓流淌，从山谷向东方的开阔平坦地，出奉新，经过新建县，折向东北注入鄱阳湖。潦河在古老的年代称为雅溪。
　　在奉新县的东南角，潦河南岸的北乡宋埠镇牌楼宋村，有一家远近闻名的书香门第。明代著名的科学家宋应星就诞生在这里。时间是明神宗万历十五年(1587年)。
　　宋应星的祖先本姓熊。在元代(1260--1368年)末年，南昌府丰城驿丞(管理驿站的小官)熊德甫因逃避兵乱，携妻宋氏弃职迁居奉新县东的雅溪南岸，并且从此改姓宋，务农为生。
　　宋德甫乘明初朱元璋皇帝奖励垦荒、免税三年之际，带领全家开荒种地。当时的奉新北乡，人烟稀少，遍处荒地。宋家育桑养蚕，栽稻种麻，创立家业。以后发展为雇工、佃田，收租取利，发迹成当地首富。
　　宋家家产不断发达，人丁兴旺，已经不满足于当一个豪绅富户了。宋德甫传到第六代，即宋应星的曾祖父宋景。弘治十八年(1505年)，宋景考中进士，出任山东参政。从此宋家进入官家兼地主行列。
　　宋景的官职不断升迁，在朝廷中任都察院左都御史、南工部尚书、南吏部尚书转兵部尚书。他死时被迫赠吏部尚书。这种死后加封，连宋景的父亲、祖父也一同享用，因此出现三代尚书。
　　跨过潦河上的石桥德水桥，一条大道贯通牌楼宋村。大道旁赫然屹立着许多高大的石牌坊，其中"三代尚书第"的牌坊就是为宋景和他的父亲、祖父设立的。还有"方伯第"是为宋应星的堂叔宋国华修建的，他担任过布政使，也称方伯。村庄因宋家的这些石牌楼而得名"牌楼宋村"。
　　宋家到了宋景这一代，家业鼎盛，府第繁华，车水马龙，差官家丁前呼后拥。宋姓家族成为奉新的名门望族。
　　宋应星的曾祖父宋景有五个儿子，幼子早夭，老二、老四都是进士，当过地方官。老三承庆，即应星的祖父，是奉新县廪生(吃县衙口粮的生员)，可惜只活了27岁。他博学能文，进取心极强，若不是早逝，也同样是进士、仕官的材料。
　　宋承庆只留下一个不满周岁的儿子国霖。国霖自幼由他年轻的母亲顾氏抚育成人。
　　顾氏盼国霖成材，托承庆的同母兄弟和庆教养。宋和庆是进士出身，当过浙江安吉州同知，很快擢升为广西柳州府通判，辞官后在故乡过着消闲的生活。自然，他乐于帮助教育这个兄长的遗孤。
　　但是，宋家到国霖这一辈时，繁盛的阁臣府第权势日衰，锦衣玉食已成过眼云烟。宋家的家业中落了。
　　国霖自幼孤弱，没有兄弟相伴，又病魔缠身，在青年时娶甘氏为妻，生下一女。母亲顾氏见儿子30岁还未有孙子出世，担忧承庆的血脉到国霖这一辈后继无人，抱孙子心切，便又为儿子迎娶了魏氏。
　　顾氏一心守着儿子，不让他出远门拜师读书，更不指望他进京赶考。国霖也因母亲宠爱，过惯了娇贵的生活，一向养尊处优，四体不勤，不思功名进取，也不会持家理财。
　　宋国霖的第二房夫人魏氏，是本县农民的女儿。魏氏进宋家不到两年，家中就不幸遭到火灾。烈焰吞噬了房舍和家财，使本来已经家道中落的孤儿寡母雪上加霜，家境更加萧条。大片田地仍要雇用长工耕作，最低限度留下了20人。以往呼之即来、端茶送饭的奴婢，早已遣送还乡。魏氏，这新过门的媳妇，挑起了全家生计的重担，整天忙着洗衣做饭。长工们收工回来，魏氏分发饭菜给他们吃，还要按时在内室侍候婆母、丈夫和甘氏三餐。待全家用膳完毕，魏氏方可喘一口气，吃些残羹剩饭。常常是饭连锅巴都不够吃，她只得强忍饥饿；菜肴吃得盘底朝天，她也顾不上另做，蘸点盐粒代替了事。
　　宋国霖在31岁的时候，长子应异出世。四年以后，甘氏生次子应鼎。在应异10岁那一年，魏氏生了第三子应星。
　　宋应星降生在明神宗万历十五年(1587年)。明王朝已经统治了200多年，从兴旺发达时期进入衰败没落的明末时代。这时西方一些国家已经进入资本主义时代。中国2000多年的封建社会也已开始解体，资本主义的商品经济开始发展起来。中国正在经历一个"天崩地解"的时代。宋应星的家庭也正是当时中国社会的缩影。
　　应星和应异是同母所生的亲弟兄，受到亲生母亲魏氏的格外关怀。妈妈挑起了照管全家的重担，比应星年长9岁的哥哥应异成了妈妈的好帮手，照顾弟弟当然是分内的事。
　　小哥俩终日相昵，形影不离。他们常去种地务农的外祖父母家去玩，看老人们选种、耕作、驾牛、收割。妈妈在忙完家务后的短暂间隙，也总忘不了给应星和应异弟兄讲点农户的生活情景和农活常识。她看到国霖整天抄起双手闲坐，饱食终日，无所用心，为儿女绕膝自满自足，却从不为子女的教育操心，因而十分着急。可是魏氏书读得不多，又苦于无暇顾及子女教育，便委托应星弟兄俩的叔祖父和庆代为管教。
　　和庆年过花甲，45岁时中进士，在外地做官后回乡闲住。和庆在青年时代曾代短命的哥哥教养他的遗孤国霖。如今，国霖的儿子应异和应星也进了他的家塾。他忆起往日教国霖的情景，又认认真真地教应异兄弟俩诵读启蒙必读的"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千(家诗)"，然后是《四书》、《五经》。
　　宋应星眉清目秀，一双眼睛光芒射人，镶嵌在白嫩的胖脸上，那么周正，那么突出，炯炯有神，令父老乡亲喜爱万分，都夸赞孩子有灵气。他在三四岁时即可口出韵语，说话畅达而有板有眼，立意峻拔，常常语惊四座。
　　在和庆叔祖父的家塾里，应星弟兄俩苦读八年。叔祖父要求极为严格，完全按照旧时私塾一套规矩，要背诵大块大块的文章，稍有顿滞，即责罚不误。这种责罚，轻则叱呵、罚站，重则罚跪、打板，以至逐出书房。
　　和庆爷爷经常以亲身的经历和父老的期望来开导他俩。他从祖先熊姓改宋，开荒安家说起，谈到宋景，他的父亲，应星的曾祖父时，和庆眉飞色舞。他说："你们的曾祖父30岁时中进士，官至吏部尚书，每天上朝见皇帝，日理百宗国家大事。何等的荣耀!你们的叔伯祖父，继承父业，进士及第，官阶荣升。只可惜你俩的爷爷只活到27岁，功名未就。你们的父亲从小由我管教，只因他身体病弱，与功名无缘。父辈、祖辈未竟的科举功名，等着你们去成就!"
　　应异和应星已经进入青少年时代，自然懂得叔祖父近乎严厉的苦心孤诣。这些年来家境的窘迫，生活的艰难，人情冷暖，世态炎凉，一齐涌上应星的心头。应星两眼泪水，捏紧哥哥的手，轻声而又坚定地说："哥哥，咱俩一定要考举人，中进士，让祖父在九泉之下感到欣慰，也让和庆爷爷和父亲亲眼见到及第的喜报。父祖未竟之业由咱俩来完成。"
　　应异激动地搂住弟弟，颤声说："好弟弟!咱俩相互扶持，在科举求仕的道路上并驾齐驱吧!"
　　小应星弟兄俩在和庆爷爷的家塾里读了八年书。和庆到了古稀之年，已经无力执教，便让他们随隔房叔叔国祚继续学业。宋国祚自幼博学，诗词曲赋，样样精通，旁人不敢和他比试。但是他却把功名看得很轻淡，满腹经纶都用来教育孩子，而不去追求什么科举当官。
　　应星有这么一位好叔叔，好老师，当然学问更见长进。
　　一天，应星身体不适，起床后赶到学堂，早自习已经快结束了。每天早晨，在自习时间里，国祚老师要求熟读七篇新课，然后抽查学生是否背诵熟烂。应星一脚跨进讲堂，只见他的哥哥应异正被老师点名起立，老师让他背诵刚才自习的新课。
　　应星气喘吁吁，头疼脑热顿时被课堂的紧张气氛吓退了。他还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尴尬场面呢!没有老师允许，迟到的学生是不能擅自入座的。他只好站在书房门口，等待老师的训斥。
　　应异背诵得挺流利，没有错漏。背诵刚刚完毕，国祚老师称赞了应异几句，随后，脸色一变，刚才飞扬的双眉立时紧蹙一团，面对应星说："你既已迟到，还不赶紧当堂背诵这七篇新课!"
　　不料应星口诵课文如汩汩流水，抑扬顿挫，一气呵成。老师一惊，"砰"的一声拍案叫绝。这声响却吓坏了小应星。应星"扑通"一声双膝跪地，听候发落。
　　国祚老师转惊为喜，马上安慰应星，问道："你什么时候自习了这七篇课文，背诵得如此流畅?"应星连忙禀报说："适才兄长应异背诵时，弟子站立一旁静心聆听，犹如做梦，听一遍俱入心中。所以背诵起来如梦初醒，一字一句熟稔如常。"
　　从此，老师益加钟爱应星，逢人便夸他年少聪慧，智力超群。应星更是勤奋攻读。《易》、《书》、《诗》、《周礼》、《仪礼》、《礼记》、《春秋左传》、《公羊传》、《谷梁传》、《论语》、《孟子》、《孝经》、《尔雅》等"十三经"儒家经典，张载(1020--1077年)、朱熹(1130--1200年)、周敦颐(1017--1073年)和程颐(1032---1085年)、程颐(1033-1107年)四大理学家的"关闽濂洛"著作，他都刻苦钻研，汲取其精华。可以说，不论周、秦、汉、唐、五代十国的史籍，还是诸子百家的著作，他无不通晓，却又不拘泥死读。
　　每逢放学假日，应星随哥哥应异和同学绍煃等小伙伴一道去县城和郊外游玩。北乡北面30里，是奉新县城。城北的狮山，虽然不算高峻，却也绿树满山。登上山巅，脚下一片碧绿，向南眺望，县城房舍市井尽收眼底。再向西北走50里，便是越王山。
　　有一次，应星登上越王山以后，对哥哥谈起这座山的典故。往事追越两千多年，越王勾践卧薪尝胆，终于打败吴王夫差，恢复了越国旧时的江山。勾践称雄一时，曾西征直到南昌府地界。越王山，传说就是他那时登临的遗址。应星说："越王登高一呼，山下旌旗似海，齐声响应，该是多么威武壮阔的场面呵！
　　弟兄俩遥望山南的一片平原，那是宋家的田产。正是这田产的租米支撑着宋家还算小康的生活，供给应星和应异读书、走科举之路的财资。
　　从北乡往东出奉新县界，便是邻县新建。新建东80里，是省城南昌府。
　　青年时代的宋应星已经不满足于在家族办的塾堂里求学了。正如他游历的足迹遍及奉新，越出新建，涉足南昌一样，他的见识和才学早就便他不安于本乡本土的局限了。他要展翅远飞了!他拜新建的学者邓良知为师。邓良知比宋应星年长28岁，是他的舅父。
　　邓良知教应星弟兄俩诗文，同学中有应星的堂叔国璋(宋和庆之子)、远房侄子士中(堂兄宋应和之子)等人。
　　邓良知执教一年多以后，进京应考，45岁中进士，便当官去了。他历任南直隶宣城(今安徽宣城)县令和福建兴泉兵备道。在福建沿海抵抗倭寇的战斗中，邓良知运筹帷幄，指挥若定，为扫平倭寇立下功勋。这消息传到新建和奉新，应星受到很大的鼓舞。他十分钦敬舅父科举有成，文武双全。
　　应星和伙伴们送别邓良知以后，相约去南昌城拜著名的学者舒曰敬为师。
　　舒曰敬，人称"碣石先生"。他一身正气，不畏权贵，方圆百里有口皆碑。他才华出众，三十三四岁连中举人、进士后，赴泰兴任知县。在泰兴，有一个地痞恶霸叫张耀的，为非作歹，偷盗抢掠，无所不为。但是他依仗吴太守的庇护，官家一向奈何他不得。舒曰敬上任后，将张耀押上公堂。张耀却满不在乎，咆哮公堂，举枷伤人。众吏卒情急，乱棍将其击毙。吴太守怪罪下来，舒曰敬摘下乌纱帽，拂袖而还乡。从此，他致力于教育。著名的紫阳山书院、白鹿洞书院等治学团体纷纷请他去讲课。他培养了不少江西著名学者和仕官。他门下的应星、应异、涂绍煌、廖邦英等后来都成为明末时期江西的名士。舒曰敬的名声传到后来的崇祯皇帝耳中，朝廷请他出山任重要官职，但他谢恩婉辞不去。
　　应星在这些良师的身教言传下，不仅掌握了广博的学识艺技，还耳濡目染了他们不满明末的腐朽官场、不惧权奸宦党、不为乌纱帽折腰的正气，十分同情东林党人(东林书院一批议论朝政的读书人)的政治主张，关心社会底层的生活疾苦。
　　应星的兴趣还兼及音乐、弈棋，对当时蓬勃发展的科学技术也求之若渴，悉心钻研。
　　就在宋应星求学时期，江西巡抚夏良心于万历三十一年(1603年)在南昌府刊刻了一部重要的科学著作，这就是李时珍的《本草纲目》。
　　夏良心对科学技术很重视。他得知李时珍逝世后，遗著由南京书商胡承龙首次刊刻问世，很快不胫而走，销售一空。夏良心深感《本草纲目》应广为传播，便再次刻印，因此这部书风靡江西全省。
　　李时珍(1518-1593年)，在宋应星少年时代，已经名震大江南北，公认为大医家和本草学家。宋应星敬佩他放着朝廷太医官不当，却辞官进深山老林采药。李时珍高超的医术和草药学问，对宋应星来说，早已如雷贯耳。湖北蕲州(今湖北蕲春)，是李时珍的家乡，距奉新只有300里，可谓一江之隔。宋应星倾心仰慕，早就打算去拜谒李时珍的墓地。再说，南京首版的《本草纲目》刊行又少，应星一直拜读不到。
　　如今，天赐机缘，宋应星购得一部《本草纲目》，秉烛夜读，记下不少心得体会。在他以后的著作《天工开物》中，多处引用了这部药学名著。
　　宋应星和朋友们一道听讲、问师、讨论、诵读，也常常一起远游、吟诗、品茶、议论国事。他们为国事担扰，也憧憬科举道路会给自己带来通往仕途的好运气，以便为国家出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