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宗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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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志坚

　　说到宗谱，就会想到宗祠。在以阶级斗争为纲的年代，如果宗谱会被说成是变天账，那么，宗祠的性质就会严重得多。好在于当时名副其实的宗祠已经近乎绝迹，也就免去了不少可能因此而起的悲剧。
　　在我们那个村子，从我懂事起，就知道有两个宗祠。一个叫作老祠堂，除了逢年过节在这里演庙堂戏而外，平时就用来摊茶叶、扬小麦、晒谷子。另一个叫作新祠堂，早已改为本村小学的校舍，我就在那里读过五年书，还记得大礼堂中合抱粗的乌黑溜亮的柱子上写着的一幅幅金色的对联。如今，小学已经扩建，原先的新祠堂只剩下了一点点的遗迹，那些本来就未曾引起过我的注意因而也不知写的是什么的对联，也就悄然不见了。也是在与我说到宋氏家谱的同时，族兄宋麟书说起了宋氏宗祠，包括老祠堂和新祠堂。他特别说到新祠堂中的那几幅对联，怕我记不住，还专门写在纸上，并一一作了注释。我感到这几幅对联很有历史感和文化味，不妨照实录下：

　　第一幅为宋氏新宗祠享堂联，不知何人所撰。联云：
　　赋梅入相，编竹成元，立德立言皆不朽；
　　扈跸三年，寻亲万里，为臣为子两无亏。
　　这幅对联其实说了两个人，联说的就是唐玄宗时的一代名相宋■，这是宋家的祖宗；下联说的则是南渡始祖宋汝为，他是宋■的九世孙，也是日铸宋氏的祖宗。宋汝为护驾南渡，使金不屈，腊丸传书，力图恢复的事迹在宋史中有记载。

　　第二幅对联写得稍长一些：
忠孝本家风。忆当年，运危靖康，节持苏符，鼎遗永乐，书上缇萦，正气长流。犹想见，一片丹心，千秋碧血；
农桑承旧业。看此地，山接禹陵，荫延羽保，溪通舜水，光照鳞畴，山居差适。最好是，斜阳笠影，残月机声。
这幅对联注明是“二十八世孙芷生撰书”，上联说的“忠孝本家风”，其实还是南渡始祖宋汝为的故事。下联说的“农桑承旧业”，倒是写出了日铸宋氏所在的一派农家气象。麟书兄想将下联的最后一句改为“真好是，武林源头，泰平盛世”，我以为远不如原文贴切，且有粉饰太平之嫌。

　　第三幅对联由一代国学大师俞樾所撰，此为宋氏新宗祠正厅联，写得很长，共七十二字：
分封推上国，殷宗衍衢，故家大有闻人。朔赋诵梅花，颖徵相业，榜开棣萼，并耀元灯。况更传忠孝遗规，堂橘千秋绵谱牒。
　　驻跸认前朝，宋驾留名，胜地当降淑气。看云门溪销，日铸峰环，松翠当阶，茶香满坞。好共食诗书旧德，衣冠百世保蒸尝。
　　这幅对联除了说到宋■“朔赋诵梅花，颖徵相业”，除了说到“驻跸认前朝，宋驾（宋高宗赵构）留名”而外，还追朔到殷周时期。“分封推上国，殷宗衍衢”，说的就是当年被封于宋的微子了。我忖度，宋氏之为宋氏，微子或许就是真正的老祖宗。据此而说“故家大有闻人”，似也不算言过其实。
　　听麟书兄说完这几幅对联，我真有点激动起来，不仅为“故家大有闻人”的“先前阔”，也为就在我家隔壁的我曾读过五年小学的新祠堂中竟有过这样的文物——我想，这是可以名正言顺地称为文物的文物。然而，这样的文物，如今却是荡然无存，于是又感到遗憾，甚至抱怨本村人的有眼无珠了。想想吧，就是俞樾亲笔为宋氏新宗祠写的正厅联，不说价值连城，恐怕也是稀罕之物了。
　　但这遗憾以至于抱怨只是瞬间的事。我很快就想到，文物之所以为文物，只是因为它是稀罕之物。偶而发掘一具古尸，人们视若珍宝，假如遍地都是古尸，哪还有活人生存之地？偶而修复一段古城，尚可供人游览，假如每个城市都修得像古城堡，几乎就是划地为牢。所谓宗祠，也同此理。“故家大有闻人”的不只是宋氏一姓，百家姓中的每一姓，都有“先前阔”的历史，都有他们响当当的祖先。同姓聚居的村落，其宗祠都要保存得完好无损既不可能，大兴土木重修宗祠也没有必要。因而，我赞成修复和保存宗谱，却不赞成一律保存以至于大举修复宗祠。
　　老家的新祠堂改为小学，其实倒是明智之举；小学的扩建，也可喜可贺。当然，倘若在扩建之时，能够慧眼识珠，将那具有文物价值的对联用适当的方式保存下来，而不是将那写着对联的柱子用斧子劈了用作他途，甚至去当木柴烧火，那就更是其善莫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