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氏祠堂与宗谱

yunzhe

  　　
　　正月里，岳丈去远方拜年，嘱我回老家看门、喂鸡。我从负暄老人腊月、农事、婚姻的唠嗑中听到衢江区浮石乡姜家坞有一名旧谚：“小小衢州府，大大姜家坞。”我不甚理解。
　　这个村庄离城不过六七里，人口也不过一千余，除了正月里的鞭炮声、母猪下崽声，它显得太寂静了。和所有的村庄一样，姜家坞的四周是没有粉刷的两层小楼房，中间夹杂一些青砖旧舍和青石板路，但当我走进姜氏祠堂时，苍灰、空旷和那排箫而来的岁月痕迹，让我不能平静。我小心地拭去碑上的蛛网，漶漫的文字显现出“崇祯三年造”的字样，我一惊，粟色的木格窗泻下氤氲的一些碎光，我仿佛听到多年前的风声和牛哞，车辗噤声，我的目光在梁檩歪斜的深处游离，一个老奶奶在一侧安详地剪着绒花。再看那椽子下的四个榫头，还是簇新的，当地人都说，这是鲁班师的工艺，每年他都要来换修的。据一位80多岁的老人说：“这里曾是姜氏族人修谱、重大祭祀的场所，经历了这么多年，即使是日本鬼子也没能烧掉这儿。”“文革”时，当地人又用黄泥把牛腿、匾额裹好，祠堂才得以保存下来。那牛腿上镂空的雕像现在仍是栩栩如生，和墙上红漆刷的“文革”赛诗会，构成一个很“后现代”的场景。我仔细地辨认着粗壮梓木的柱、檩、枋，仿佛看见一个沉静老人脸人的皱褶，它固执地守着一方质朴而坚实的秉性。天井下，匍匐着一些干枯的藤蔓，弥漫着一片蒙昧的天光，而昔年的鸟鸣和雨滴呢？老祠堂显得那么恬静、闲适、慵懒、舒缓，但在乌黑翘角的檐下，历史在萧瑟之外就这样昭示一缕鸟巢空洞时的静穆。
　　夜晚，凄旷幽冷，漏进的月光疏疏如残雪，一两枝被鸟爪撕下的枝条像掌灯人的手又滑入无声的黑暗中。我在一个小火炉边打开了小爷爷送过来的《天水姜氏宗谱》，而在喇叭、红袖章、语录的年代，多少这样的宗谱被付之灰烬，经历了弱宋、腐明、残清，独《天水姜氏宗谱》仍有好几本被姜姓老人收藏着。这弥漫着硫磺、明矾气息的宗谱，宛如黏稠的血液麋集着姜氏族人的迁徙、跋涉、经商、生死。
　　宗谱的体例有：谱牒序、凡例、谱像、姜氏阳基图、支脉、造像、遗像、墓图、祀产开列、世系等，相当完整。由于姜氏宗谱定期要重修(明朝以下为每20年重修一次，但由于战乱，并没有这个次数)，故每一次重修都标有族长、房长、董理的姓名。重要的是每一次重修都有序言，我在厚厚的三大本宗谱中，看到了苏轼、谢枋得、王天庆、毛一公、文天祥、徐镜水等名人的序言。凡例中完备地写有先考行宗、字辈、八字领谱字号等。其中“某氏而有夫亡，改嫁者，书其志，……不书其终。”的男权痕迹也很明显。在行传中，《天水姜氏宗谱》提到“家乘犹如国史事，贵据实，不宜虚诞”的文风，表现了可贵的“据实”风格。
　　我小心地翻着宗谱，从“姜氏之先出于炎帝育姜水，故以姓传。”到姜姓十四世“游于浮石渡，只见有一趾焉，山清水秀，龙脉悠然……即此而居。”一个完整的种族脉络带着光荣、寒伧、衰老，来到今夜的祥和中。无论是波俏的丫鬟、宝马雕车、梨园的歌舞、落魄的秀才，在经历了生活的疲惫折磨后，都汇入了这蒙着灰蓝色悒郁的宗谱中。
　　我一边抽烟，一边想，历史的卷轴和土地确实有某种天簌的感应，他们中的某些人也在古老的夜晚深处，用秃笔残砚写下这星斗一样的文字，平实的叙述像风中闪过的树叶，蒙尘的心墟或许有一丝凄清，但正是这种一代一代继写宗谱、打捞祖先冰冷骨骸的手，为历史保存了丰沛如棕榈树般的生机勃勃。此时隐秘的浩空，群星闪烁，《天水姜氏宗谱》仿佛撒在一只蓝色表盘上发亮的沙砾。
　　天亮了，寡白寡白，一群鸟儿在天空寂然亮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