扁鹊传

非他汀

  　　说明
  本文节选自《史记·扁鹊仓公列传》。作者司马迁(公元前145—前867年)，字子长，
西汉阳夏(今陕西韩城)人。他少而好学，壮而遍游全国，为其完成《史记》的编写奠定了
基础。后继承父业任太史令，搜集材料，积极准备总结撰著自五帝以来的历史，以遂夙愿。
因替李陵生降匈奴一事辩解，获罪于汉武帝，下狱受腐刑。出狱后任中书令，忍辱含垢，发
愤著述，成为我国杰出的史学家和文学家。《史记》原称“太史公书”，记叙上自黄帝下至汉
武帝时期长达三千多年的历史。全书共一百三十篇，计五十二万六千五百字，包括十二本
纪、十表、八书、三十世家和七十列传，是我国第一部纪传体史书。《史记》善于以生动简
炼的语言刻划人物性格特征，塑造各种人物形象，无论在史学或文学上，都有很高的价值。
  本文首先采用神话的笔法，介绍扁鹊学医的经过；然后选取典型事例，通过三个病案，
生动地反映扁鹊高超的医学理论水平与丰富的诊治经验，塑造了扁鹊这位不朽名医的形象。
文章最后提出“六不治”，尤其反对“信巫不信医”的思想，被载人世界医学史。

  [原文]
  扁鹊者山，勃海郡郑人也②，姓秦氏，名越人，少时为人舍长3。舍客长桑君遇，扁鹊
独奇之无前4，常谨遇之⑤。长桑君亦知扁鹊非常人也。出入十余年，乃呼扁鹊私坐6，闲与语
曰⑦：“我有禁方⑧，年老，欲传与公9，公毋泄⑩。”扁鹊曰：“敬诺11。”乃出其怀中药予扁
鹊：“饮是以上池之水三十日⑩，当知物矣⑩。”乃悉取其禁方书尽与扁鹊14。忽然不见，殆
非人也⑩。扁鹊以其言饮药三十日⑩，视见垣一方人⑥。以此梘病，尽见五藏症结18，特以诊
脉为名耳⑩。为医或在齐④，或在赵。在赵者名扁鹊。

  [注释]
  ①扁鹊：传说为黄帝时名医。因秦越人的医技与黄帝时扁鹊相类，故名。
  ②“勃海”句：据下文乃齐勃海人，后家于郑。郡，衍文。关于此句，历代有分歧。晋
代徐广曰：??“郑当为郑，郑，县名，今属河间。”其实郑属涿郡，不属勃海郡。清代张文虎
史记札记》：??“据下文乃齐人而家于郑。郑字非误。”汉代扬雄《法言》云：??“扁鹊，卢人
也。”卢地在今山东长清境内。
  ③少时：年轻时。??舍长：旅舍的主管人。
??④奇：认为奇特。意动义。
??⑤谨：悉心；恭敬。??遇：接待；招待。
??⑥私坐：谓避开众人而坐。
??⑦闲：同“间”。悄悄地。
??⑧禁方：秘方。
??⑨与：给与。
??⑩毋：禁令之词。不要。
??11敬诺：答应的声音，表示同意。犹言“遵命
??12上池之水：未沾及地面的水。《本草纲目·半天河》：“上池水，陶弘景曰：此竹篱头水
及空树穴中水也。”
??13知物：显示效验。??知，显示。物，效验。一说，“知物”谓当见怪异。 ，
??14悉：全部。
??15殆：大概。
??16以：按照。
??17垣：矮墙。??一方：另一边。
??18症结：腹中结块。此指疾病所在。
??19特以诊脉为名耳：只是把诊脉作为名义罢了。特，只是，仅仅。
??20或：有时。 ·

  [原文]
  当晋昭公时①，诸大夫强而公族弱②，赵简子为大夫③，专国事④。简子疾，五日不知
人。大夫皆惧⑤，於是召扁鹊，扁鹊入，视病，出，董安于问扁鹊⑥，扁鹊曰：??“血脉治
也⑦，而何怪⑧?昔秦穆公尝如此，七日而寤⑨。今主君之病与之同，不出三日必帮。”居
二日半⑩，筒子寤。 ·

??[注释]
  ①当：值：在。??晋昭公：春秋时晋国国君，姓姬名夷，在位六年(公元前531-前
526年)。??·
  ②强：同“强”。强大；强盛。??公族：诸侯国国君的宗族。
  3．赵简子：即赵鞅。又名孟
  4．专：专擅；独揽。
  5．惧：惊惧；恐慌。
  ⑥董安于：亦作“董安阏”。赵简子的家臣。
  ⑦治：正常；平安。与“乱”相对。
  ⑧而：通“尔”。你。??何怪：惊怪什么·。“何”是前置的宾语。
  ⑨寤：醒。 ，
  ⑩闲：同“间”。病愈。
  11．居：过了。

  原文]
  其後扁鹊过虢1。虢太子死，扁鹊至虢宫门下，问中庶子喜方者曰②：“太子何病，国中
治穰过於众事③?”中庶子曰：“太子病血气不时④，交错而不得泄，暴发於外，则为中害③。
精神不能止邪气，邪气畜积而不得泄，是以阳缓而阴急⑥，故暴蹷而死6。”扁鹊曰：“其死
何如时⑧?”曰：“难鸣至今⑨。”曰：“收乎⑩?”曰：“未也，其死未能半日也凹。”“言臣齐勃
海秦越人，家在於郑，未尝得望精光⑩，侍谒於前也⑩。闻太子不幸而死，臣能生之凹。”中
庶子曰：“先生得无诞之乎⑩?何以言太子可生也!臣闻上古之时，医有俞跗q9，治病不以汤
液醴洒、馋石播引、案杌毒熨④，一拨见病之应⑩，因五藏之输①，乃割皮解肌，诀脉结筋《a)，
搦髓脑@，揲荒爪幕@，湔浣肠胃@，漱涤五藏，练精易形@。先生之方能若是，则太子可生
也；不能若是，而欲生之，曾不可以告咳婴之儿@!”终日，扁鹊仰天叹曰：??“夫子之为方
也，若以管窥天@，以郄视文⑨。越人之为方也，不待切脉、望色、听声、写形(HD，言病之
所在。闻病之阳，论得其阴@；闻病之阴，论得其阳。病应见於大表Qo，不出千里，决者至
众④，不可曲止也@。子以吾言为不诚，试入诊太子，当闻其耳鸣而鼻张，循其两股，以至
於阴@，当尚温也。”中庶子闻扁鹊言，目眩然而不赅@，舌桥然而不下@，乃以扁鹊言入报
虢君。

  [注释]
  ①虢：古国名。 ·
  ②中庶子喜方者：喜好方术的中庶子。中庶子，官名，负责教育管理诸侯卿大夫的庶
“喜方”是“中庶子”的定语，“者”是定语后置的标志。
  ③治穰：举行祛邪除恶的祭祀。治，举行，举办。穰，通“禳”，祛邪除恶的祭祀名。
  ④不时：不按时(运行)。
  ⑤中害：内脏受害。中，指内脏。
  ⑥阳缓而阴急：谓阳气衰微而阴邪炽盛。缓、急，指虚、；实。
  ⑦暴蹙：突然昏厥不省人事的病证。蹷，通“厥”，昏厥。 ；
  ⑧何如：什么。
  ⑨难鸣：古代时段名。相当于凌晨1—3时。难，“鸡”的异体字。
  ⑩收：收殓。
  11未能：．未及；不到。
  12精光：敬词。犹言“尊容”、“尊颜”。
  13谒：拜见。
  14生之：使他复活。生，使动义。
  15得无诞之乎：莫不是欺骗我吧?得无……乎，莫不是……吧?大概不会是·…．·吧?
诞，欺骗。之，此为第一人称代词。
  16俞跗：传说为黄帝时的名医。又作俞拊、俞附、榆拊等。
  17以：用。动词。??醴(1y里)洒(9a洒)：酒剂。??袅(cmn禅)石：石针。??挢引：
导引。??案杌(wh务)：按摩。案，通“按”。；抚，摇动。??毒熨(wifi未)：用药物加热熨
贴。毒，指药物。熨，热敷疗法。
  18拔：拔开；解开。此指诊察。??病之应：疾病在外表反应出的征候。
  19因：依循。输：通“腧“。腧穴。
  20诀脉：疏通脉络。诀，通“诀“，疏导。??结筋：连结筋脉。
  21搦诺：按治。
  22揲(sh6舌)荒：持取膏肓。揲，持取。荒，通“肓”，膏盲。??爪幕：疏理膈膜。
爪，通“抓”，抓治，疏理。幕，通“膜”，指横膈膜。
  23湔浣：洗涤。下文“漱涤”义同此。
  24炼精易形：修练精气，改变形体。
  25曾(增)：竟然；简直。??咳(孩)婴之儿：刚会笑的小儿。咳，又作“孩”，
婴儿笑。
  26以管窥天：从竹管里看天。比喻见识狭小。
  27以郄视文：从缝隙中看花纹。比喻见识狭小。郄，同“却”，缝隙。文，同“纹”，图
纹。??
  28写形：审察形体。写，审察。
  29“闻病”两句：察知疾病的外在症状，就能推知其内在病机。阳，指体表症状。阴，
指体内病机。
  30见：同“现”。表现。??大表：体表。
  31决者：诊断的依据。 !
  32不可曲止：意为不能一一尽述。曲，谓详尽的原委。止，语气词。
  33阴：指阴部。
  34眩然：眼睛昏花的样子。
  35挢然：翘起的样了。

  [原文1
  虢君闻之大惊，出见扁鹊於中阙山，曰：“窃闻高义之日久矣②，然未尝得拜谒於前也。
先生过小国，幸而举之③，偏国寡臣幸甚④，有先生则活，无先生则东捐填沟壑③，长终而
不得反⑥。”言未卒⑦，因嘘唏服臆⑧，魂精泄横⑨，流涕长潸⑩，忽忽承贼11，悲不能自止，
容貌变更。扁鹊曰：“若太子病，所谓尸蹷者也@。太子未死也。”扁鹊乃使弟子子阳厉缄砥
石⑩，以取外三阳五会⑩。有闻，太子苏。乃使子豹为五分之熨Q9，以八减之齐和煮之Qo，
以更熨两胁下④。太子起坐。更适阴阳⑩，但服汤二旬而复故④。故天下尽以扁鹊为能生死
人。扁鹊曰：“越人非能生死人，此自当生者④，越人能使之起耳④。”

  [注释]
  ①中阙：宫廷的中门。阙，宫廷前两侧对称的门楼。
  ②窃：自谦之词。犹言“私下”。??高义：崇高的德行。
  ③举之：帮助我。举，救助，帮助。之，此为第一人称代词。
  ④幸：幸运。 ·
  ⑤弃捐填沟壑：“死”的委婉语。
  ⑥长终：犹言“长逝”。永远死去。??反：同“返”。此指回生。
  ⑦卒：完；结束束。
  ⑧因：已经。??嘘唏：悲咽抽泣声。??服(Ld必)臆：．气满郁结胸中。
  ⑨魂精：精神。??泄横：散乱；涣散。
  ⑩涕：泪。??长潸(sh9n山)：泪水长流的样子。
  11忽忽：泪水滚动的样子。??承豌：挂在睫毛上。贼，“睫”的异体字。
  12尸蹷：古病名。突然昏倒，其状如尸的险证。
  13厉缄砥石：研磨针石。厉，同“砺”。厉、砥，皆有研磨之义。缄，“针”
  14外：体表。??三阳五会：百会穴的别名。
  15闲：同“间”。一会儿。
  16五分之熨：用药物熨治，使温暖之气深人体内五分的熨法。
  17八减之齐：古方剂名。齐，同“剂”。
  18更：交替；轮流。
  19更：又。??适：调适；调治。
  20但：只。??复故：犹“复原”。故，原状。
  21自：本来。
  22起：病愈。

  [原文]
  扁鹊过齐，齐桓侯客之山。入朝见，曰：“君有疾在腠理(：j，不治将深。”桓侯曰：“寡人
无疾③。”扁鹊出，桓侯谓左右曰(4J：“医之好利也，欲以不疾者为功。”後五日，扁鹊复见，
曰：“君有疾在血脉，不治恐深。”桓侯曰：“寡人无疾。”扁鹊出，桓侯不悦。後五日，扁鹊
复见，曰：“君有疾在肠胃闲，不治将深。”桓侯不应。扁鹊出，桓侯不悦。後五日，扁鹊复
见，望见桓侯而退走③。桓侯使人问其故。扁鹊曰：??“疾之居腠理也，汤熨之所及也；在血
脉，缄石之所及也；其在肠胃，酒醪之所及也⑥；其在骨髓，虽司命无奈之何Q／!今在骨髓，
臣是以无请也③。”後五日，桓侯体病脚，使人召扁鹊，扁鹊已逃去。桓侯遂死。

  [注释
  ①客：把……当作客人。意动义。
  ②腠理：皮肤、肌肉的纹理。此指皮肤肌肉之间。
  ③寡人：古代诸侯对下的自称。
  ④左右：指左右的大臣。
  ⑤走：跑。
  ⑥酒醪：酒剂。
  ⑦司命：古代传说中掌管人生命的神。
  ⑧无请：意思是不再请求给齐桓侯治病。请，敬词，请求为对方做某事。
  ⑨体病：身体病重。

  [原文1
  使圣人预知微①，能使良医得蚤从事②，则疾可已③，身可活也。人之所病④，病疾多；
48．(视)文??49．写(形)??50．见(于)??51．(不)赅??52．挢(然)??53．窃(闻)
54．弃捐填沟壑??55．(不得)反??56．(未)卒??57．因(嘘唏)??58．服臆??59．(流)涕
??60．(长)潸??61．忽忽??62．厉(针)??63．(以)取??64．更(熨)??65．更(适)??66．
但(服汤)??67．(复)故??68．客(之)??69．腠理??70．寡人??71．左右??72．好(利)
73．(退)走??74．(问其)故??75．司命??76．(体)病??77．(逃)去??78．使(圣人)
79．(得)蚤??80．(可)已??81．(所)病??82．(不能)适??83．阴阳??84．(阴阳)并??85．
(形)羸??86．重(难治)??87．贵(妇人)??88．带下医??89．伎(不如)??·90．由(扁鹊)
  (二)语序
  1．何怪??2．中庶子喜方者??3．何以??4．是以 ·
  (三)今译 ·
  1．扁鹊曰：“血脉治也，而何怪?昔秦穆公尝如此，七日而寤。今主君之病与之间，不
出三日必间。”居二日半，简子寤。
  2．先生之方能若是，则太子可生也；不能若是，而欲生之，曾不可以告咳婴之儿1
  3．窃闻高义之日久矣，然未尝得拜谒于前也。先生过小国，幸而举之，偏国寡臣幸甚，
有先生则活，无先生则弃捐填沟壑，长终而不得反。
。??4．使圣人预知微，能使良医得蚤从事，则疾可已，身可活也。人之所病，病疾多；而
医之所病，病道少。
  （四）其他
  1．特 耳 2．以 为 3．谓 曰 4．无奈 何

  二、阅读
  扁鹊过赵赵王太子暴疾而死鹊造宫门曰吾闻国中卒①有壤土之事②得无有急乎中庶子之
好方者应之曰然3王太子暴疾而死扁鹊曰人言郑医秦越人能活太子宁庶子难④之曰吾闻上
古之为蹬者曰苗父苗父之为医也以菅⑤为席以刍⑥为狗北面而祝⑦发十言耳诸扶而来者举
而来者皆平复如故子之方能如此乎扁鹊曰不能又曰吾闻中古之为瑷者曰俞柑俞榭之为医也
搦脑髓束肓莫⑧炊灼九窍而定经络死人复为生人故曰俞柑子之方能若是乎扁鹊曰不能史廛王
鹊曰不然物故有昧摘而中蛟头掩目而别白黑者太子之疾所谓尸厥者也以为不然人诊之太子股
阴当温耳中焦焦⑨如有啸者声然者皆可治也中庶子入报赵王赵王跣而趋出门曰先生远辱幸临
寡人先生幸而有之则粪土之息得蒙天履地而长为人矣先生不有之则先犬马⑩填沟壑矣言未已
涕泣沾襟扁鹊遂为诊之(节选自汉．刘向《说苑·辨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