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甫谧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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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明]

　　本文节选自《晋书》卷五十一。《晋书》为唐代房玄龄等二十一人修撰。房玄龄(公元
578-648年)，临淄(今属山东淄博)人。唐初名相，居相位十五年，举贤兴教，佐理朝政，
后被封为梁国公。《晋书》编修于贞观十八年至二十年间(公元644-646年)，全书共一百
三十卷，记载两晋封建王朝的兴衰史，是一部纪传体的史书。唐太宗也亲自写了两纪两传，
故旧本亦题“御撰”。
　??本文较详尽地记述了魏晋时期的医学家和文史学家皇甫谧的生平事迹。皇甫谧年轻时感
奋叔母所教，勤力求学，博览典籍，以著述为务。中年患风痹，婴沉疴三十年，仍手不释
卷，笃守其志。他不慕名利，频诏不就，终身不仕，唯道是奋，在医学、文学、史学等方面
都有很高的成就。他病后撰成《黄帝针灸甲乙经》，对我国针灸学的发展，作出了杰出贡献。

  [原文]

  皇甫谧，字士安，幼名静，安定朝那人①，汉太尉嵩之曾孙也②。出後叔父3，徙居新
安④。年二十，不好学，游荡无度，或以为痴⑤。尝得瓜果，辄进所後叔母任氏。任氏曰：
“《孝经》云：‘三牲之养⑥，犹为不孝。’汝今年余二十，目不存教，心不入道，无以慰我。”
因叹曰：“昔孟母三徙以成仁⑦，曾父烹豕以存教⑧，岂我居不卜邻⑨，教有所阙⑩7．何尔鲁
钝之甚也④!修身笃学⑩，自汝得之12，於我何有?”因对之流涕。谧乃感激13，就乡人席坦受11
书14，勤力不怠。居贫，躬自稼穑15，带经而农16，遂博综典籍百家之言。沈静寡欲，始有
高尚之志，以著述为务，自号玄晏先生。著《礼乐》、《圣真》之论17。後得风痹疾，犹手不
辍卷18。??

[注释]
??①安定：郡名。汉置，在今甘肃灵台。 朝(ZHU朱)那：县名。今灵台朝那。
??②汉太尉嵩：即皇甫嵩。东汉灵帝时为北地太守，以破黄巾功，领冀州牧，拜太尉。
??③出后叔父：过继给叔父。出后，出继，过继给他人为后代。
??④徙：迁移。 新安：郡名。在今浙江淳安西。
??⑤疲：“痴”的异体字。
??⑥三牲：此指用于祭祀的牛、羊、猪。
??⑦孟母三徙：相传孟轲幼年时，居住环境不好，孟母为教育孟轲，三次迁居。事见《列
女传·母仪》和赵岐《孟子题辞》。后喻母教之德。
  ⑧曾父烹豕(SHI史)：曾参妻携子到市场，其子啼哭，母说归后为子杀猪。归后，见曾
参正要捕猪杀之，妻止之，说与儿戏言，曾参认为不能失信于子，终杀猪以取信。事见《韩
非子·外储说左上》。 存，保存，保全。
??⑨卜：选择。
??10阙：通“缺”。缺失。
??11尔：你。 鲁钝：愚钝；愚笨。
??12修身；修养自身。 笃学：勤学。
??13感激：感动激奋。
??14就：跟从。 席坦：人名。一作“坦席”
??15躬自：亲自。 稼穑(色)：播种和收获。此泛指从事农业劳动。
??16农：种田；从事农活。
??17礼乐、圣真；皇甫谧早年著作，已佚。清吴士鉴《补晋书经籍志》有载。
??18辍(chu6龊)：停止。

  [原文]
  或劝谧修名广交山。谧以为非圣人孰能兼存出处②，居田里之中亦可以乐尧舜之道3，
何必崇接世利，事官鞅掌4，然後为名乎?作《玄守论》以答之，曰：“或谓谧曰：??‘富贵，
人之所欲，贫贱，人之所恶，何故委形待於穷而不变乎5?且道之所贵者，理世也⑥；人之
所美者，及时也。先生年迈齿变，饥寒不赡7，转死沟壑，其谁知乎?’谧曰：‘人之所至惜
者，命也；道之所必全者，形也；性形所不可犯者，疾病也。若扰全道以损性命8，安得去
贫贱存所欲哉?吾闻食人之禄者怀人之忧，形强犹不堪9，况吾之弱疾乎!且贫者，士之
常，贱者，道之实⑩，处常得实，没齿不忧11，孰与富贵扰神耗精者乎12?又生为人所不知，
死为人所不惜，至矣!喑聋之徙13，天下之有道者也。夫一人死而天下号者，以为损也；一
人生而四海笑者，以为益也。然则，号笑非益死损生也。是以至道不损，至德不益14。何
哉?体足也15。如迥天下之念16，以追损生之祸，运四海之心，以广非益之病，岂道德之至
乎!夫唯无损，则至坚矣；夫唯无益，则至厚矣。坚，故终不损；厚，故终不薄。苟能体坚
厚之实17。居不薄之真18，立乎损益之外，游乎形骸之表19，则我道全矣。”’遂不仕。耽玩
典籍20，忘寝舆食，时人谓之“书淫”。或有箴其过笃21，将损耗精神，谧曰：“朝闻道，夕
死可矣22，况命之修短分定悬天乎23!”
  叔父有子既冠24，谧年四十，丧所生後母25，遂还本宗。

  [注释]
  ①修名：端正名分。此谓出仕任职。
  ②出处(cb6楚)：出仕和居家。
  ③乐：以……为乐。意动义。
  ④鞅掌：谓公事忙碌，无暇整理仪容
  ⑤委形；委屈自身。
  ⑥理世：治世。理，治理。
  ⑦赡(sh6n善)：富足。
  ⑧扰全道：扰乱保全身体之道。
  ⑨堪：承受。
  ⑩实：本债；实质。
  语出《诗·小雅·北山》。
??11没齿：终身。 ·
??12孰与：与……相比，哪一种更好 耗：“耗”的异体字。
??13喑聋之徒：哑口不言和耳聋不闻之人。语出《墨子·尚贤下》。喑，哑
??14“至道”两句：意为最高的道不可损害，最高的德不可助益。
??15体：指道德。 足：完备；完美。
??16迥：运转。下文“运”义同。
??17苟：如果。 体：体察；领悟。
??18居；安心。
??19表：外。
??20耽玩：酷爱。酝，“玩”的异体字，喜爱。
??21箴（针)：劝告；规劝。 过笃；过于用功。笃，诚笃。
??22“朝闻道”两句：早晨得知真理，晚上死去也可以。语出《论语·里仁》。
??23修短；长短。 分(企n奋)：寿分。
??24既冠(灌)：已经成人。冠，古代男子年二十束发加冠，举行成人礼。
??25所生后母：指养育他的后母，即其叔母。

  [原文]
  城阳太守梁柳①，谧从姑子也②，当之官③，人劝谧饯之(4)。谧曰：“柳为布衣时过吾③，
吾送迎不出门，食不过盐菜，贫者不以酒肉为礼。今作郡而送之⑥，是贵城阳太守而贱梁
柳7，岂中古人之道8?是非吾心所安也。”
  其後武帝频下诏敦逼不已⑨。谧上疏自称草莽臣，日：“臣以ihL弊10，迷於道趣11，因疾
抽簪12，散发林阜13，人纲不闲14，鸟兽为群。陛下披榛采兰，并收蒿艾16。是以阜陶振褐17，
不仁者速。臣惟顽蒙18，备食晋粟，犹识唐人击壤之乐19，宜赴京城，称寿阙外20。而小人
无良21，致灾速祸22，久婴笃疾23，躯半不仁24，右脚偏小，十有九载。又服寒食药，违错节
度，辛苦茶毒25，於今七年。隆冬裸袒食冰，当暑烦闷·，加以欲逆，或若温疟，或类伤寒，
浮气流肿，四肢酸重o。於今困劣，救命呼哺26，父兄见出27，妻息长诀28。仰迫天威29，扶舆
就道，所苦加焉，不任进路，委身待罪，伏枕叹息。臣闻韶卫不并奏，雅郑不兼御30，故却
子入周，祸延王叔31，虞丘称贤，樊姬掩口32。君子小人，礼不同器33，况臣糠苹34，糅之雕
胡35!庸夫锦衣，不称其服也36。窃闻同命之士37，咸以毕到38，唯臣疾疢，抱衅床蓐39，虽
贪明时40，惧毙命路隅。设臣不疾，已遭尧舜之世，执志箕山41，犹当容之。臣闻上有明圣
之主，下有输实之臣42，上有在宽之政，下有委情之人43。唯陛下留神垂恕44，更旌镶俊45。，
索隐於傅岩46，收钓於渭滨47，无令泥滓久浊清流48。”谧辞切言至，遂见听许49。
  太康三年卒50，时年六十八。谧所著诗赋诛颂论难甚多51，又撰《帝王世纪》、；《年历》、
《高士》、《逸士》、《列女》等传、《玄晏春秋》并重於世。门人挚虞、张轨、牛综、席纯52，
皆为晋名臣。 ·

  [注释]
  ①城阳：郡名。故址在吟山东莒县。
．??②从姑；父亲的堂姊妹。从，堂房亲属。
??③当之官：当(梁柳)要去赴任做官的时候。之，往。
??④饯之：为他饯行。饯，设酒食送行。
??⑤布衣；平民的代称。 过：访；探望。
??⑥作郡；担任郡太守。
??⑦贵：认为尊贵。意动义。 贱；认为低贱。意动义。
??⑧中(众)：符合。
??⑨敦逼：敦促逼迫。 已：止。
??⑩ihL(汪)弊：指风痹。iCL，??“尴”的异体字，羸弱。弊，疑为“痹”字同音而
误。
??11道趣：学术旨趣。
??12抽簪：簪，连冠于发的簪子，仕宦所用。故称弃官引退为抽簪。此谓屡荐不仕。
??13林阜：山林。阜，土山。
??14闲：通“娴”。熟悉。
??15披榛采兰：喻选拔人才。
??16蒿艾：野草。自喻不才。
??17阜陶(咖ydo高摇)：传说为舜之臣，掌刑狱之事。阜，“皋”的异体字。
掉布衣上的尘土。喻从百性到朝廷任官。 ．
??18惟：虽然。 ．
??19称寿阙外：臣子在宫廷门楼下呼颂万岁。
??20无良：无善德。
??21灾：“灾”的异体字。
??22婴：缠绕。
??23不仁：麻木没有感觉
??24速：招来。
??25辛苦茶毒：痛苦于寒食散的火邪毒害。辛苦，痛苦。
??26呼咱：即“呼吸”。喻时间短促。此谓急迫。嗡；“吸”
??27见出：犹“见弃”。此谓嫌弃我。见，代词，指我。
??28妻息：妻子儿女。息，子女。
??29天威：帝王的威严。
??30“臣闻”两句：韶乐，相传舜所作乐曲名，喻高雅之乐。卫乐，喻低俗之乐。卫献公
好淫乐，曾鞭笞强迫歌者为其演唱淫乐。事见《史记·卫康叔世家》。雅郑，雅乐和郑声，意
同“韶卫”。
??31“邻子”两句：鲁成公十六年(公元前575年)晋师在鄢陵大败楚军。晋厉公委派却
至入周报功。邵至归功于己，并重赂周大夫王叔简公。王叔即唆使在朝公卿上言周简王擢升
邻至为上卿。邵至返晋，即于次年被晋厉公处死。王叔因此而受到牵累。事见《国语·周语
中》。此自嘲不祥。
??32“虞丘”两句尹春秋时虞丘子作楚相十馀年，未曾引进贤良、斥退不肖，楚庄王却称
其为贤相，遭致夫人樊姬掩口窃笑。事见《列女传·楚庄樊姬》。此自嘲不贤。
??33“君子”两句：君子和小人，按照礼制是不能同才使用的。
??34康麦(拱)：谷糠麦麸。喻贫民百性。糠，“糠”的异体字。
??35糅：混杂。 雕胡：菰(炉孤)米。古代六米之一。
??36称：相配；适合。
??37同命之土：同时拜官之人。 命，受命。
??38以：通“已”。已经。
??39抱衅：犹“负罪”。衅，罪过。 琳：“床”的异体字。
??40明时：政治清明的时代。古时多用以称颂本朝。
??41箕(鸡)山：古代传说许由避世，隐于箕山。后以箕山为退隐的典故。
??42输实：竭尽忠诚。再选拔怀才俊杰之士。旌，识别。镶，“瑰“的异体。
??43委情：倾注全心。
??44唯：希望。 垂：布施。
??45更旌(庐吧精)琅(gui归)俊
??46“索隐”句：到傅岩去求贤。傅岩，古地名。传说傅说版筑于傅岩之野，殷高宗求
贤，举傅说为相。岩，“岩”的异体字。
??47“收钓”句；到渭水之滨访求隐士。传说隐士姜子牙垂钓于渭滨，周文王访贤得之，
后佐武王灭殷。
??48“无令”句：不要让泥滓长期地把清水弄混浊。泥滓，喻自己。清流，喻贤才o
??49见：被。??听许；听从准许。
??50太康：晋武帝司马炎年号(公元280"289年)。
??51诗赋诔(磊)颂论难(n／Xn)：六种文体。诔，哀悼死者之文。颂，颂扬功德之文。
论，辩说道理之文。难，驳诘责难之文。按上述之作，今均未见，疑已亡佚。
??52挚虞：字仲恰，历任秘书监、太常卿，著有《三辅决录注》、《文章志》等。 张
轨；字士彦，曾任凉州刺史十三年，威著一时。 牛综、席纯：《晋书》无传，事迹不详。

  阅读实践（3）
  一．本篇词句要点
  1．出后??2．三牲??3．存(教)??4．无以??5．卜(邻)??6．(所)阙??7．(何)尔
鲁钝??9．修身??．10．感激??11．躬自??12．稼穑??13．(而)农??14．辍(卷)??15．修；
16．出处??17．乐(尧舜)??18．鞅掌??19．理世??20．不赡??21．(不)堪??X．没齿??23．孰
与??24．喑(聋)??25．苟(能)??26．体(坚厚)??27．居(不薄)??28．(之)表??29．耽
酝??30．箴(其)??31．修短??32．分(定)??33．(既)冠??34．从(姑)??35．饯(之)
36．布衣??37．贵(城阳太守)??38．贱(梁柳)??39．中(古人)??《0．抽簪??41．(林)阜
??42．(不)闲??43．蒿艾??44．振褐??45．惟(顽蒙)??46．速(祸)??47．(久)婴??48．不
仁??49．辛苦??50．??茶毒??51．呼嗡??52．见(出)??53．(妻)息??54．韶卫??55．雅郑
56．穗表??57．糅(之)??58．雕胡??59．(不)称??60．(咸)1)"??61．抱衅??62．明时??63
箕山??64．输实??65．委情??66．唯(陛下)??67．垂(恕)??68．(更)旌??69．无(令)
70．泥滓??71．清流??72．见(听许)??73．诔(颂)
  (二)语序
  何有
  (三)今译
  1．谧以为非圣人孰能兼存出处，居田里之中亦可以乐尧舜之道，何必崇接世利，事官
鞅掌，然后为名乎？
  2．人之所至惜者，命也；道之所必全者，形也；性形所不可犯者，疾病也。若扰全道
以损性命，安得去贫贱存所欲哉 ·
  3．夫唯无损，则至坚矣；夫唯无益，则至厚矣。坚，故终不损；厚，故终不薄。苟能
体坚厚之实，居不薄之真，立乎损益之外，游乎形骸之表，则我道全矣。??’ ；
  4．柳为布衣时过吾，吾送迎不出门，食不过盐菜，贫者不以酒肉为礼。今作郡而送之，
是贵城阳太守而贱梁柳，岂中古人之道?是非吾心所安也。
  (四)其他
  1．孟母三徙??2．曾父烹豕??3．安得……哉??4．披榛采兰??5．唐人击壤???6．却子入周
祸延王叔??7．虞丘称贤，樊姬掩H??8．索隐傅岩??9．收钓渭滨
  二、阅读
  是以支伯以幽疾①距唐李老寄迹②于西邻颜氏安陋③以成名原思娱道于至贫荣期以三乐
感尼父黔娄定谥于布衾④干木偃息以存魏荆莱志迈于江岑君子因蓍⑤以道著四皓潜德于洛滨
郑真躬耕⑥以致誉幼安发令乎今人皆持难夺之节执不同之意遭拔俗之主全彼人之志故有独定
之计者不借谋于众人守不动之安者不假虑⑦于群宾故能弃外亲之华通内道之真去显显之明路
人昧昧之埃尘宛转万情之形表排迁虚寂以寄身居无事之宅交释利⑧之人轻若鸿毛重若泥沈损
之不得测之愈深真吾徒之师表余迫疾而不能及者也子议吾失宿而骇众吾亦怪子较论而不折中
也夫才不周用众所斥也寝疾弥年朝所弃也（节选自《晋书．皇甫谧传．释劝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