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雨落山》－第七章 - 天鹏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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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雨落山》－第七章

　　第七章
　　那天，赵成发和女婿傅耀光回到家时大约半夜了，赵成发取出平日里不大舍得喝的白酒，说：“咱爷俩喝上壶，给你压压惊。”傅耀光说：“我晚上没捞着吃饭，这会还真饿了。”坐下就和赵成发喝起来。赵成发说：“你先说说送信的事，送到了哪里，送给了谁？”傅耀光边吃边说：“我到了红沙村南一个村子，被一伙儿童团捉住了，硬把我押解到村里，你老猜一下我遇到了谁？”赵成发说：“你还能遇到谁？”傅耀光说：“嗨，想不到在那里见到了我的二弟傅耀宗。”赵成发说：“这么巧？”傅耀光说：“耀宗现在是巫山区区长，他说区委书记开会去了，就收下了那信。喏，他还有字条。”傅耀光这才想起弟弟写的字条，从上身的衣服缝里找了出来，递给岳父。赵成发看了看，就放在灯上烧了。傅耀光急忙说：“那上边写着欠咱家的油钱，当时弟弟硬要给钱，我没要。也亏了没要，要是要了就让那些土匪搜去了。”赵成发说：“现在时局动荡，我们做的工作还是保密工作，不能留下类似条子这样的证据。那点儿油钱，本来就是打算送给队伍上用的，日后给钱我们也不能要。”傅耀光点点头：“爹说的有道理。”赵成发说：“你兄弟出去这几年出息多了，你爹还不知道他在那儿，告诉你爹不？”傅耀光说：“我琢磨着，还是不说的好。我们村住着国民党兵，那里人杂，容易走漏风声，给家里惹祸。”赵成发赞许地夸奖道：“这就对了，你的对敌斗争越来越有经验了。你们村是敌占区，如果郑玉龙知道你弟弟当八路，而且还是个区长，他非做出点什么文章不可。”傅耀光点头道：“我除了老爹你，谁也不告诉。”说着话就吃饱了饭。赵成发问道：“区委有什么指示？”傅耀光说：“耀宗说，现在大部队正在准备作战，还没有精力对付郑玉龙，说让那个王八羔子再活几天。”赵成发说：“那我们下一步怎么做？”傅耀光说：“区委让我们进一步摸清郑玉龙的兵力部署，在必要的时候，武工队拔掉这个据点，为前线部队减轻压力。”赵成发说：“我明白了。”想了想又说：“那个绑你的叫什么名字，好像是老八？”傅耀光说：“老八是个干活的，头头还不知道是谁。”便说了被绑架的经过。赵成发沉思了一会儿说：“这里边有蹊跷，不这么简单!”傅耀光说：“那个地方是个山洞，我进去的时候被捂着脸。后来老八领着我出来时天又很黑，不过根据走的功夫算，凭着感觉，我觉得那就是雨落山，我好像还听到了流水声，那就是泉子沟。”赵成发说：“看来这不是郑玉龙的人干的，他要是拾掇人，用不着这个办法。”傅耀光说：“那就是贾森，这几年贾家与我们傅家一直不和，说不定贾家又想闹什么事儿。”赵成发略有所思，他曾听说贾家和傅家的过节，那贾森拉着杆子在黑风林聚众，赵成发也是知道的。区委指示，对贾森要争取，他是以土匪的面貌出现，打家劫舍，胡作非为，但还没公开投靠国民党。在共产党与国民党决战的时刻，希望贾森不要与人民为敌，同时警告贾森，如果再祸害乡里，欺压百姓，共产党也是决不会放过他的。赵成发想，最近找汶河武工队队长赵志刚汇报一下，请示区委，先做瓦解工作，实在不行，一举拿掉这支土匪队伍。贾森充其量不过三十来人，武工队要出面，拿下他是没问题的。想到这里对傅耀光说：“如果真是贾森干的，看来这个家伙是铁了心。前些日子，我们曾经给贾森送过信，说得很明白，他如果一意孤行是自找难堪。”傅耀光说：“贾森武艺高强，能飞檐走壁，十个八个人近他不得，拿下他还得费功夫。”赵成发不以为然：“过几天再说吧，最近你如果有空也得回家看看，把她娘俩接回来，我还真想小光了呢！”傅耀光说：“原说近些日子就去接她娘俩，只是这几天太忙，过了大集吧！”赵成发说：“也好，天不早了，睡觉吧！”
　　
　　天刚放亮，赵成发家就来了客人，穿着便衣的傅耀祖和一个小青年敲开了赵成发的大门。赵成发一看是傅耀祖，吃了一惊：“小三怎么这么早就来了？”傅耀祖说：“赵大爷，我是奉家父之命，前来府上有要事相告。”赵成发提防着说：“你一向不是在郑团长那里顶差嘛！”傅耀祖说：“赵大爷先别说这个，家里出了大事了，家父找我哥赶快回家趟。”赵成发急忙问道：“什么大事？”傅耀祖对同来的伙伴说：“柱子，你在这里看着，不让生人进来。”说着就拉着赵成发的手向屋内走去。正好傅耀光也起来了，他看到傅耀祖，打了一个愣怔：“小三，一大早的你来干啥？”傅耀祖说：“我说了赵大爷和哥别着急，昨晚小光被人绑去了。”赵成发一听，顿时急得不得了，一把抓住傅耀祖的手，扯着嗓子问道：“啊！快说是怎么回事？”傅耀光也上来拽住傅耀祖的胳膊，大声说：“你说什么？小三，这是真的？”傅耀祖说：“这么大的事我还能开玩笑？赵大爷你先别急，我慢慢说给你听。”赵成发松开了手，傅耀光也松开了小三的胳膊。傅耀祖喘着气说：“是这么回事，昨天傍黑，我嫂领着小光在村头的沙河边玩耍，突然来了个人，抢起小光就跑了。”赵成发说：“跑哪儿去了？”傅耀祖说：“跑棒槌地里去了。”傅耀光着急地说：“没派人去撵啊？”傅耀祖说：“郑团长派了张营长领着六个人去搜了半黑夜，不但没找着小光，还被打伤了两个人。”傅耀光生气地说：“郑玉龙能办出什么好事？你们怎么求他？”傅耀祖说：“大哥这些日子没回去，你可能不知道，咱家菊花妹子要嫁他了。”傅耀光一听又火了：“爹和婶娘怎么这么糊涂？把妹子嫁这么个混蛋。”傅耀祖说：“大哥不知道，爹娘也是没办法的办法。”遂把贾家逼婚一事说了一遍。傅耀光气得咬牙切齿。赵成发说：“先别管这些。小三，你爹怎么说？”傅耀祖说：“大约三更时候，那些人送来了条子，要五千大洋赎人，并说不许报官，如报官就地撕票。”赵成发问：“到哪里赎人？”傅耀祖说：“雨落山尼姑庵东边的松树林里。”赵成发一跺脚说：“还是那些乌龟王八蛋，他们绑架耀光不成，就绑了他的孩子。”傅耀祖不明白这话，傅耀光就把他被人暗算的过程简要和小三说了，傅耀祖嚷嚷着道：“肯定是贾家干的这事儿，他娘的，我们不能白让他欺负了。”赵成发说：“现在孩子在他们手里，不可轻举妄动，一旦弄不好，对小光不利。小三啊，你爹是个什么主意？”傅耀祖说：“这不叫我哥赶快回家趟，一块拿个主意嘛！”傅耀光说：“爹也辛苦一下，一块去吧？”赵成发心思了一会儿，说：“好，我和你们一起去。耀光，你去取点现大洋，万一用着省得来回跑。”傅耀光答应着准备去了。
　　赵成发叫来了干活的伙计，对他做了吩咐：“今天是大集，你替我张罗着，我出去办点事儿。”伙计点头答应着。赵成发又说：“你到街上买点现成饭，我们吃了好上路。”那伙计说：“我去买包子。”赵成发递过钱去说：“快去快回。”过了不长时候，那伙计和傅耀光一起回来了，大伙儿风卷残云般吃了饭，急火火向雨落山村赶去。
　　
　　傅德来像热锅上的蚂蚁，坐立不安。一家人都过来围着他，要他赶快想办法。赵玲珑眼睛肿得红红的，嗓子也哭哑了，显然是一整夜没睡好觉。菊花说：“快明天了，嫂子才迷糊了一会儿，哭得令人伤心啊！”赵玲珑又要哭，马毓英说：“孩子，光哭也没有用，你爹不是在想办法嘛！”傅德来说：“还有什么好办法？我看拿钱赎吧！”马毓英说：“你有这么多钱？”傅德来说：“借钱、卖地。”马毓英说：“卖地也来不及啊！”傅德来说：“家里还能凑三千大洋，你的私房钱也拿出来，再去借点差不多就够了。”马毓英说：“我有多少私房钱，你还算计我？”傅德来一听就生气了，用烟袋头子敲着方桌说：“事情到了这个份上，你还疼那点钱？”马毓英说冤枉她：“我疼这点儿钱干什么，我真的连一百大洋都拿不出来，要不把我娘家陪嫁时给我买的首饰拿去卖了？”赵玲珑说：“到俺爹那里拿点儿。”傅德来说：“唉，我不忍心连累亲家啊！实在没办法了也只好这样。”然后商量着去赎人的事儿，说了半天，还是等耀光回来再说。
　　赵成发一行人赶到傅德来家时，已是日上三竿。亲家见面互相道了安，便坐下来议论这事。赵成发觉着，如果有郑玉龙这层关系，倒可以利用利用，借他们的手趁机灭了这伙儿强盗，地方上也就平安了。可是傅德来坚决不同意，一旦伤了孩子咋办？赵成发也犯难，动用武力很难保证孩子的安全，那只有用钱赎。大伙儿商量着由傅耀光和小三去雨落山把人赎回来，这事儿不能去人多了。如果土匪果真为了钱，给他们钱事儿也就了结了。赵成发还是担心：“如果他们把孩子作为诱饵呢？”傅德来说：“你的意思是他们想打？”赵成发说：“我是说万一。他们手里有枪，那又是些杀人成性的恶魔，不得不防着点儿。”傅德来说：“这就难了，我们又没枪。”傅耀光悄悄把赵成发拽到一边低声说：“爹，要不我去找耀宗看看？”赵成发瞪了傅耀光一眼：“我昨晚说的白说了？”傅耀光被岳父说得红了脸。这边傅德来招呼：“有什么好主意说出来，大伙一块听听。”赵成发说：“就按你说的办，我这边带了两千大洋，给你添上。”傅德来大喜过望，说：“这就好了。”赵成发问：“什么时候赎人？”傅德来说：“今天晚饭后。”赵成发说：“来得及。亲家，我有一事不知可说否？”傅德来说：“不必见外，但说无妨。”赵成发说：“为保险起见，我觉得还是利用一下郑玉龙的关系，让他派几个兵暗中跟随，以防不测。”傅德来说：“这个倒不难，可千万别接火，那样小光有危险。”赵成发点头道：“让他们掌握分寸就是。”当下计议已定，专等拿着钱去赎人。
　　
　　赵成发自告奋勇去找郑玉龙，傅德来说：“那郑玉龙又不认得你，还是我跟你去吧！我也不会说道，你怎么想的就怎么说。”赵成发是想看看炮楼子里的情况，到底郑玉龙有什么势力。赵成发和傅德来见到郑玉龙，说了他们的想法。傅德来说：“这是小光的姥爷，听说小光被绑了，急得不得了。”赵成发说：“还请郑团长帮忙，救救小光，我们两家人感激不尽。”郑玉龙满口答应。心里寻思：这个胡子说不定就是贾森。借此机会除掉贾森，也去了一个隐患。他表面答应在暗中保护傅家，背后里却做了一番部署。一旦小光到手，可截断贾森的退路，在雨落山消灭贾森。赵成发看出了郑玉龙的计谋，也不戳穿，又假装解手，在团部转了转。回到郑玉龙的办公室，和郑玉龙胡侃乱聊了半天。赵成发说：“早就听说郑团长的大名了，只是未曾见面。今日一见，郑团长果然是那豪爽之人。佩服，实在是佩服。”郑玉龙说：“我很快就要和菊花成亲了，论起菊花来，我还得喊你赵大爷。今中午你就在这里吃顿饭，让玉龙孝敬孝敬您。”赵成发推辞：“郑团长是带兵之人，公务繁忙，我们还是不打扰了吧？”郑玉龙说：“那哪儿成？再怎么说你是亲戚，既然来了就不要走了。”赵成发对傅德来说：“郑团长留我们，我们就住下怎样？”傅德来说：“我还要回去，家里那一摊子乱哄哄的，我心里不透脱。”赵成发很干脆地说：“那你就回去，我是轻易不来，打算混郑团长这顿饭吃哟！”郑玉龙说：“赵大爷看得起我，我当尽力伺候。”赵成发说：“我是不能白吃你这顿饭的，回头叫耀光给你送几担豆油来吃。”郑玉龙说：“赵大爷一看就是那爽快之人，正和我的性格，咱爷俩好好叙叙。”傅德来感到很不自在，用眼瞅赵成发，赵成发权作没看见，继续和郑玉龙侃大山：“我亲家有你这个未来的女婿是他的福分，这次家里出了这么个事儿，全靠郑团长了。”郑玉龙美得不行，咧着嘴说：“好说好说，自家的事儿，你不说我也拿着当个事办。”傅德来说：“那我先回家，你们定个时候，千万别误了。”赵成发说：“这是大事，不会误的。”傅德来说完就走了。郑玉龙送傅德来回来，又坐下继续跟赵成发聊，好像老朋友一般。
　　
　　傅德来一只手提着烟袋，烟袋上那烟荷包晃晃悠悠来回摆动着，另一只手背在后腰上。一回到家，家里人就围了上来。傅德来说：“你们先不要着急，总得黑了天才能去，这赎人的事，早晚都不行。”他把别人都打发走了，只留下了傅耀光，对傅耀光说：“晚上你得去，小三那小子指不得。”傅耀光说：“这我知道，可总得有个帮手才是。”傅德来叹了口气：“要是耀宗在家就好了。”傅耀光：“我也这么心思，可远水解不了近渴。”傅德来用迷惑的目光望着傅耀光：“你说他还活着？”傅耀光自知差差漏了嘴，忙掩饰道：“谁知道呢，这年头乱糟糟的，是死是活哪还弄得清？”傅德来说：“我权当没了这个儿子，他也忒狠心，说走就走，连个音信也没有。”傅耀光安慰道：“这好几年了，你还心思他干什么？没有他我们不是照样过日子吗？爹，你也别犯急躁，说不定哪一天他就回到了您的眼前。”傅德来说：“你整天串门下户，多长着只耳朵，打听打听。”傅耀光答应着。傅德来说：“实在没合适的人，就找郑玉龙派个人，假充小三，顺顺妥妥把小光领回来。”正说着，郑玉龙派人来喊傅耀光过去吃饭，傅耀光不肯去，傅德来说：“你去听听你丈人都和郑玉龙说些什么，老赵不了解郑玉龙这个人，嘱咐老赵少和郑玉龙瞎掺和。”傅耀光答应着去了。
　　傅德来心神不定，东屋走走西屋转转。马毓英和菊花正在陪着赵玲珑说话，看见傅德来走进来，都站起来。马毓英说：“他爹，你也歇着吧，看你的脸都瘦了。”菊花说：“爹，你甭着急，大哥他们会把事情弄好的。”赵玲珑红肿着眼睛，叫了声“爹”，就没再说话。傅德来转着圈子走了几步，然后停下说：“你们都得吃饭，还要吃得好好的。他们不会对小光下毒手，他们要钱，我们给他就是，破财免灾嘛！”马毓英说：“我这就去做饭，赵大哥几时回来？”傅德来说：“甭等他了，他有吃有喝。”马毓英说：“怎么，郑玉龙请他？”傅德来“嗯”着，倒背着手走了出去。
　　马毓英炒了几个菜，做好饭，端到桌上，就喊叫着一家人吃饭。傅德来拿出酒壶，马毓英赶忙摆上酒盅，找出了半瓶子高粱酒，斟满酒盅，说：“你喝着，我去看看儿媳妇。”傅德来也不做声，一连喝了两盅。马毓英走进房屋，赵玲珑说啥也不吃饭。马毓英说：“人是饭铁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你早上就没吃，这样怎么行呢？”赵玲珑沙哑着嗓子说：“我不饿。”这时傅德来已经喝够了酒，听到儿媳妇不愿意吃饭，就喊马毓英道：“你把饭拿到屋里去吧!”马毓英答应着走出来，端了一个菜，拿着面卷子，走进屋里。赵玲珑觉得实在不好意思，又端着走出来。傅德来说：“吃吧，吃饱了睡一觉，晚上还要熬夜呢！”赵玲珑答应着拿起了饭，马毓英和菊花也坐下吃了起来。一家人闷闷不乐，傅德来站起说：“我饱了。”说完走到了院子。
　　
　　此时已是中午。初夏的中午有些闷热，苦重而炙热的空气弥漫在院子。太阳在蓝得发暗的天空中绽开着灿烂的笑脸，火辣辣地照耀着大地。一丝风儿也没有，空气在大地的蒸烤下仿佛凝滞了。傅德来仰望天空，天空很宁静。看看树枝儿，纹丝儿不动。他在树枝下抽了一袋烟，心里烦躁不安，便咳嗽着走出大门。马毓英在后面吆喝什么，他全然没听清。沿着大街，他来到了村西的沙河旁边。那时正是午饭后，这个时辰，鸡鸭鹅狗都懒洋洋地在田地上、墙旮旯或是大街的一隅打着盹，有的人在大树的阴凉下扇着蒲扇。几个顽童拿着弹弓，追逐着跳跃的麻雀。傅德来心情沉重地无暇顾及这些，独自一人伫立在沙河岸边。
　　这些时日，傅德来被岁月的重荷压得喘不过气来，时常感到心情郁闷，胸口发慌，好几次差点而晕倒。吃过饭，傅德来觉得心口发堵，便溜达着来到了沙河边。他面对一片葱油油的庄稼，眺望着远处的雨落山，想象着孙子小光被绑架的经过，小光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仿佛在他的耳际鸣响，土匪那狰狞的笑声也仿佛很近。隐隐约约中，傅德来觉得小光张着双臂喊着爷爷向他跑来，他一个箭步扑向小光。那时汛期还没来临，沙河的水不是很大。傅德来趴在沙河里，河水从他的身上漫过。他用力呼喊着：“小光，小光，爷爷在这里。”回答他的，是沙河潺潺的流水。傅德来感到口渴难耐，咕咚咕咚就喝了几口。河水窜到了他的喉咙，呛得他喘不过气来。这时傅德来觉得很舒服，顺着沙河望去，他仿佛看到了一条通往天国的路。在这条路上，开满了盛开的鲜花，天河里的鱼儿摆动着银光灿灿的尾巴。令他感到惊奇的是，天国里一片热闹，俊男靓女频频向他招手。天国的天空比人间的天空还蓝，天国的人都是微笑着，天国里没有地上那些杂乱无章的垃圾。在众多的人群中，他没有看到贾林，也没有看到贾森。他寻找着小光，似乎只有一个微弱的声音喊着爷爷，他并没有看到小光那活泼可爱的身影。他大声喊着小光，他的手向前抓着，他分明是看见了有一架云梯从天国延伸下来，他极力想抓住云梯的下端，可就在这时，他美好的梦想被打破。他被人从一步之遥的天国路上狠狠地拽了回来，又重新回到了魔鬼般的世界，贾林、贾森向他狞笑着，许多人对他嘲笑着，小光向他哭啼着。他陷入了一个可怕的境地。
　　傅德来醒来时已是傍晚时辰，他躺在炕上，无力地睁开眼睛。他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很陌生，他看见的是一张张似乎见过的面孔。他的头很疼很疼，就像要爆裂开一般。他张着嘴巴，可是说不出一句话。他想抬起手，终也抬不起手来。马毓英哭了，哭得很伤心。她请来了郎中，郎中看了后说，傅德来这是脑中风，恢复起来很慢。马毓英问有没有不测，郎中回答很难说。按照郎中开的药方子，马毓英煎好了药，用汤匙一匙一匙地给傅德来送下口。在这个节骨眼上，傅德来出现了这么个病情，真是给傅家雪上加霜啊！
　　
　　赵成发把郑玉龙说得眉开眼笑，郑玉龙以为找到了知己，白酒多喝了几杯。赵成发看郑玉龙有些发晕，心里暗喜。郑玉龙摇头晃脑地说：“赵大爷真是豪爽，我郑玉龙佩服，佩服！”赵成发故作喝多了的样子，拍着郑玉龙的肩膀，大大咧咧地说：“我今天有幸和郑团长把盏，实是我的福气，你我二人有缘分啊！”郑玉龙说：“别的我不敢说，谁要是欺负咱爷们，你告诉我一声，我给你摆平。”赵成发双手抱拳：“承蒙郑团长看重，赵某先自感谢了。”郑玉龙哈哈大笑：“不客气，不客气！”赵成发装作大醉的样子，起身要去小解，郑玉龙也站起说：“我……我陪你去。”二人来到炮楼前的墙旮旯里，解完手，赵成发装作不在意的样子问道：“郑团长，我还没见过炮楼子是啥模样儿。”郑玉龙慷慨地说：“上……上去看……看看。”赵成发故作晃晃悠悠的样子爬上炮台，又是夸奖了郑玉龙一番。郑玉龙说：“我……我这里虽然不是固……固若金汤，但武工队还是奈……奈何我不得，这一块儿还是我……我说了算。”赵成发顺着杆子说：“那是，那是。不像我们汶河，八路经常过去骚扰。”郑玉龙头皮一炸：“你……你经常见八路？”赵成发哈哈大笑道：“听说，八路脸上又没贴着标签，见了我也不认得，听说都是便衣。”郑玉龙“哦”了声道：“得防……防着点儿，八路军神出鬼没，不大好对付。赵大爷以后还要……还要多帮帮玉龙，有那重要情况及时送过来，我亏待不了你。”赵成发答应着：“那是，谁让我们沾亲带故呢！”郑玉龙对跟在身后的张清彪说：“张营长，去……去拿把撸子送给赵大爷，多带点子弹，也……也好防身。”张清彪答应着转身去了仓库。从炮楼上下来，随从斟上茶，二人就说起了晚上的事。这时张清彪拿着把崭新的撸子递给郑玉龙，郑玉龙摆弄了一会儿说：“嗯，这把小撸子还不错，赵……赵大爷，你别嫌弃，你年龄大了，掖着匣子枪太累，拿……拿着这玩意儿当个耍物。”赵成发说：“我不会摆弄，走了火咋办？还是团长自己留着用吧！我拿着这东西，也是聋子的耳朵——摆设。”郑玉龙笑道：“很简单，很简单的，一学就会。张营长，你给赵大爷摆弄摆弄看看。”张清彪就拿着撸子，拉枪栓，压子弹，开保险，然后说：“你这样瞅准目标一勾就响了。”赵成发装模作样地看了看，点着头：“打枪也好学啊！”郑玉龙说：“这……这还用学？多打几枪就会了。”赵成发拿在手里，玩弄了一会儿。郑玉龙看赵成发有些喜欢，越发得意，说：“装起来吧，小……小心走火伤着自己，说不定今晚就……就能用上。”赵成发说：“今晚可不能动枪，一动枪弄不好我那小外甥有危险。”郑玉龙说：“没事的，你……你放心就是。”又说了一会儿话，赵成发就告辞。郑玉龙晃晃悠悠地把赵成发送到大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