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雨落山》－第十二章 - 天鹏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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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雨落山》－第十二章
汶河村一战，郑玉龙的元气大伤。他整日躲在围子墙里边，不是喝酒就是打牌，斗志大丧。那天中午饭前，他把张清彪叫到跟前，郁郁寡欢地说：“你我来这里也有几年了，这几年战事全靠你，你虽无大建树，但也是尽了力的。我已报请上峰，委任你为保安第四团团副，晋升少校军衔，不日任命书就到，还希望你鼎力相助我。”张清彪打了一个立正：“感谢团座栽培，张某没齿不忘，愿竭尽全力为团座效力，誓与共匪决战到死！”郑玉龙大喜，遂命人上酒上菜，二人对酌。酒至半酣，郑玉龙不免酸楚楚的，诉说自挑杆子以来，半世英雄，连小日本鬼子也惧怕他三分，想不到现在对共产党却毫无计策，这样下去岂不毁了半世英名？张清彪说：“现在是战乱时期，国民党与共产党究竟谁胜谁负尚在两可，团座大可不必伤心。”郑玉龙说：“我是为党国忧愁，至于我自己已无所求。”张清彪说：“团座向来心胸豁达，何必为眼前区区小事发愁？依我看，人要走哪山砍哪柴，人生一世，及时行乐，也不可惜了大好时光。”郑玉龙说：“贤弟说得也是，我郑玉龙一向胸无大志，过去和弟兄们落草为寇，倒也逍遥自在了几年。自从当了这个保安团长，看起来是国军，实际上大不如从前了。”张清彪劝说道：“团座，有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郑玉龙说：“我视你为自己亲兄弟，有什么不当说的？”张清彪说：“现在时势于党国大大不利，老蒋气数已尽，共党尘嚣甚上。在这个时候，我们还是静观其变的好些啊！”郑玉龙说：“依你看如何是好？”张清彪说：“这段时间我们决不能再去与八路对阵，这冤家越结越深。依我看，我们明修栈道，暗渡陈仓。”郑玉龙说：“这话怎讲？”张清彪说：“我们来他个表面上积极反共，暗地里派人与共党建立联系，只要他们不打我们，我们就能过几天舒坦日子。”郑玉龙说：“我们与共产党为敌这么多年，轻易就放手？”张清彪说：“不是放手，是权宜之计。常言道，识时务者为俊杰。现在八路想什么？无非就是想地盘，想枪支弹药，我们暗中和他们达成协议，互不相扰，未必不成。”郑玉龙来了精神，一拍张清彪的肩膀说：“想不到贤弟比我想得长远，容我慢慢想想。来，干一杯！”张清彪看郑玉龙高兴了，一连陪着干了几杯。然后笑着说：“我琢磨着，这些日子不出兵，也该把菊花娶过来了。把三姨太娶过来，也许能给我们带来好运。”郑玉龙哈哈大笑道：“我原想把共产党消灭了再成婚，看来还得等些时日。就按你说的办，我看这事还得你去张罗。”张清彪说：“我这几天就筹措一下，新房就在团部怎样？”郑玉龙想了想说：“这个地方太乱，要是傅家乐意，我倒愿意上门。”张清彪说：“这个就由我来办，拨过点银两去，修缮修缮房子，在那里也不错，别有一番情趣。”郑玉龙喜不自胜，又和张清彪对饮了数杯，大醉。
　　
　　傅德来这些日子一天不如一天，马毓英偷偷为他准备了送老衣裳。菊花看着马毓英日渐憔悴的面孔，心疼地说：“娘啊，俺爹是一天天不见好转，把你也拖累得不行，还是想办法把俺哥叫回来伺候爹些日子吧！”马毓英眼里盈着泪珠说：“菊花啊，你娘就是个操操命，不是娘亲生的，怎得去开这个口？”菊花说：“娘不是亲娘，爹可是亲爹啊，他们就这么狠心？”马毓英说：“我指望谁呀，小三不争气，你又是个女孩子，唉！”菊花用手绢替马毓英擦了眼泪，低低的声音说：“俺虽是女儿身，却也不能忘了爹娘，只是伺候爹有些不方便。”马毓英说：“这几天我也心思着，叫小三再跑趟汶河，把你大哥叫回来，看来你爹也就是三日两早晨的事了，他们不伺候还不回来出殡？”菊花说：“这事儿不能再拖了。”马毓英就把傅耀祖喊到跟前：“你这就去汶河村，赶快把你大哥叫回来，就说你爹不行了。”傅耀祖憋屈了这些日子，早就想出去转转，痛快地答应着去了。
　　娘俩正在长一句短一句地絮叨着，忽听门帘响，马毓英急忙迎上去。张清彪提着点心、猪肉笑嘻嘻地进来。马毓英边接东西边说：“张营长这是怎么了，过来坐坐还捎带东西？”张清彪说：“我是奉郑团长之命来看看傅大叔，不知这些日子怎样？”马毓英说：“还会怎样，数着日子活了。”张清彪过去看看，马毓英拦着说：“那屋里屎臭尿骚的，别过去了。”张清彪就止住脚步。马毓英说：“您坐啊，张营长。”张清彪坐下，菊花过来倒水，朝张清彪一个笑脸。张清彪说：“这菊花妹是一天一个变化，有道是女大十八变越变越好看。这会儿我还敢叫菊花妹，过些时日我就得改口了。”菊花被张清彪说得红了脸，迈着轻盈的步子走进了房屋。张清彪回过头来，对马毓英说：“婶啊，我来要人了。”说着拿出了一个红包：“这是一千块现大洋，您看多还是少？”马毓英笑着道：“多少张团长看着行就行，只是她爹现在这么个境况，不大合适吧？”张清彪说：“傅大叔也是盼着菊花早成人，菊花成了人，他的心里一定更踏实。再说，咱这里不是讲究冲喜吗？我看冲冲喜说不定傅大叔就会好起来。”马毓英说：“那我和菊花说说看，再就是他大哥近日要回来，我也说说，免得闹些不愉快啊！”张清彪说：“就是啊，这是人之常情。”马毓英说：“我刚打发小三去了汶河村，估摸着晌天就来了。”张清彪说：“那好。还有一事我得跟你商量。”马毓英问道：“什么事？”张清彪说：“郑团长的意思是把新房布置在您这儿，他说您这儿人手少，需要人伺候傅大叔，也好叫菊花尽尽孝道。”马毓英说：“这好是好，只是礼仪上说不大过去。”张清彪笑着说：“郑团长说了，就算个倒插门女婿他也不在乎，他不乐意菊花去那个地方。”接着又说：“装饰新房呢，我派人来干，钱你也不用操持。”马毓英说：“我和老大说说吧。”张清彪说：“我等你信，十天之内把他们的喜事办了，我都想着喝喜酒呢！”
　　
　　战斗结束的那天晚上，赵志刚和傅耀光把武工队员安排睡了觉，就满村里巡逻了一遍，最后来到了赵成发家。论起族亲，赵志刚得喊赵成发大爷。赵志刚一进门，赵成发就笑着说：“志刚你这小子有出息了，这一仗干得好，郑玉龙怕是第一次吃这么大的亏。”赵志刚说：“多亏了区委派了部队来，光我们自己还真是干不过他。”赵成发说：“你说得也是，我们武工队暂时还是适合夜间出击，没有长枪，没有机关枪，对起阵来我们会吃亏。”赵志刚说：“这次我们得了一部分长枪，加上那天从郑玉龙那里搞到的，也有三十多支了。”赵成发说：“可以再把四周村里的小青年动员一下，进一步扩充我们的实力，有枪没有人不行。”赵志刚说：“这次取胜，耀光立下的功劳不小。”赵成发得意地说：“这些日子他跟着你长进不少，我很放心。”赵志刚说：“耀光稳重，也很灵活。我想组织个长枪队，让耀光挑头这个摊子，你老看如何？”赵成发想了想说：“也中，你再给他配几个老队员，下一步可以成立汶河武工队一中队和二中队。”赵志刚说：“你老就是有经验，这样我们的势力就大了，你老得帮着搞搞动员，把那些正派的小青年组织起来。”赵成发说：“没问题，组织个二十个三十个满行。”傅耀光在旁边一直没插言，等他们说得差不多了，这才凑上前来说：“我挑头恐怕不行，毕竟我的对敌斗争经验少，像孙大海、李河壮他们都比我强。”赵志刚说：“孙大海办事毛躁，李河壮年轻，我不放心。”傅耀光说：“我还有个建议，我们的队伍越来越大，是不是请示区委派个指导员来？”赵志刚眼睛一亮：“这是个不错的主意，等你再去趟巫山，把我们的想法和范书记傅区长汇报汇报。”傅耀光说：“我明日就可以去。”赵成发说：“再给区委捎担油去。”三人叙了一会儿，看看天晚，赵志刚说：“我回保公所，耀光，你就在家住下，明天一早你去区委，我等候区委的指示。”傅耀光答应着，送走了赵志刚。赵成发说：“打了一天仗，早些歇着吧！”
　　
　　傅耀光这几天一直跟着赵志刚，一天到晚不回家。赵玲珑自从小光被土匪绑架之后，得了一个惊吓症，大门不敢出，二门不敢迈，白黑守着小光。傅耀光走进来时，赵玲珑已经躺下，小光也在酣睡之中。他以为赵玲珑睡着了，便蹑手蹑脚来到炕前。赵玲珑在黑暗中说：“点着灯吧，别碰着身子。”傅耀光应着，从身上掏出洋火，点着了豆油灯。门缝里吹进来一阵微风，豆油灯在微风中摇曳抖动。傅耀光在抖动的灯光中看见熟睡的儿子，儿子安详地睡着，嘴角上堆着一丝笑。细心的傅耀光看到儿子的笑魇中仿佛有些苦涩，他的心被揪得紧紧的。转过身，妻子一双憔悴的目光呆呆的望着他，眼里盈满了泪水。傅耀光如万箭穿心，感到一阵阵难受。他俯下身子，先是在儿子的脸上吻了吻，熟睡的儿子浑然不觉。他的嘴巴移到妻子的脸上，妻子伸出双手，紧紧地搂着他的脖子。傅耀光狂吻着，赵玲珑流着泪用力揽着丈夫，生怕丈夫跑掉似的。他们在结实的土炕上拥抱着、滚动着，豆油灯在他们的呼哧中更加摇曳不定。终于，油灯燃尽了它最后的光芒，屋内重新陷入漆黑一团。傅耀光说：“没油了。”赵玲珑说：“是被风吹灭的。”傅耀光说：“还点吗？”赵玲珑说：“不用了。”傅耀光吭哧着，赵玲珑呻吟着。好久以来，他们都没有这样幸福地释放过。小光的被绑，给这个家庭的岁月蒙上了一层阴影，夫妻之间更多的是相对无言。二人心绪慢慢平静下来之后，赵玲珑说：“这些日子我总做恶梦，心里害怕。”傅耀光说：“事情都过去了，还怕什么？你不要老挂念这事儿，要想得开。”赵玲珑说：“我整天提心吊胆，为小光，也为你。下午我听着枪响，心里就慌得不行，枪子可是不长眼啊！”傅耀光说：“你就不用担心我，我又不是小孩子了。”赵玲珑抚摸着傅耀光，深情地说：“咱家老的老小的小，这过日子就指望你了，你可得千万小心呀！”傅耀光答应着说：“我会的，等把郑玉龙这些国民党消灭了，我们就有好日子过了。”赵玲珑说：“盼着呢！”傅耀光说：“睡吧，明天我还有事儿。”
　　
　　傅耀祖赶到汶河村时已近中午。见了赵成发，说了父亲的情况，赵成发不无忧愁地说：“看来你爹的阳寿快到头了，想不到你爹年纪还不是很大，居然得了这种病，回去和你娘说，得给他准备后事了。”傅耀祖说：“娘叫我来的意思是和赵大爷说说，让俺哥嫂回去待几日。”赵成发说：“你哥嫂是得回去了，也得尽尽孝心。”傅耀祖问：“我哥去哪里了，我能和他一起走吗？”赵成发说：“他下村卖豆油去了，恐怕黑天才回来。要不你先回去，这两天你哥就回去。”傅耀祖说：“我过去看看我嫂和小光。”赵成发领着傅耀祖来到女儿的房间。叔嫂见了面，相互问候了。小光也奔过来，伸着大拇指和二拇指喊道：“三叔，我玩玩你的啪！”傅耀祖说：“那个啪咬人，玩不得。”赵成发说：“还跟着郑玉龙瞎哄？”傅耀祖说：“自从家里出了事我就没再去。”赵成发说：“我看那郑玉龙早晚得吃大亏，你趁早和他断了算了。”傅耀祖说：“怎么说断就断了？郑玉龙再娶了菊花姐，就是俺姐夫了，断得了吗？”赵玲珑也插话说：“他叔，这兵荒马乱的，当那个兵有啥好的？”傅耀祖说：“我要报仇。”赵成发说：“报啥仇？”傅耀祖指着小光说：“小光是被独眼龙家绑架的，我非宰了独眼龙不可。”赵成发不知道独眼龙是谁，迷惑着眼睛问道：“谁是独眼龙？”傅耀祖咬着牙：“就是贾林的儿子。”赵成发摆了摆手说：“靠你一个人不行，你千万别再惹事，家里也许安稳些。”傅耀祖瞪着眼：“靠我一个人不行，谁还管这事儿？待郑团长成了我姐夫，我找他帮我。”赵成发说：“小侄子太天真了，那郑玉龙和贾森是兵匪一家，他还管你这事儿？”傅耀祖说：“他答应过我。”赵成发笑着说：“他哄着你玩，你可别听他这一套。”傅耀祖咕嘟着嘴说：“反正我杀不了贾森就杀独眼龙和他爹。”赵玲珑看着傅耀祖那样子，就哄着他说：“他叔有志气，等和你大哥商量商量这事，可千万别自己去干，万一出了事咋办？”傅耀祖高兴了，答应着，去和小光玩耍。赵玲珑对爹说：“他还是个孩子，哪懂什么道理？”赵成发说：“我看老傅家就是找这个孩子弄得不安顿。”赵玲珑说：“爹也不用为他家操一些心，看您这些日子都瘦了。”赵成发摸了摸脸庞，又拍了拍肚子，笑着说：“还是那个样子，有钱难买老来瘦，别看我这个样子，身子骨结实着呢！”赵玲珑看到爹乐观的样子，心里高兴。她边往外走边说：“你去找赵耀祖和小光，我这就去做饭，耀祖吃了好往回赶。”赵成发说：“好吧，我顺便打听一下耀光这会儿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