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雨落山》－第二十八章 - 天鹏文集

荣威

长篇小说《雨落山》－第二十八章


　　这年春节前，郑玉龙遇到了粮荒，秋后几次抢粮，都被武工队搅和了，没抢进多少粮食来，几百人吃饭成了问题。雨落山村周围的几个村子，被他们刮了个一干二净，老百姓只得四下逃荒要饭。郑玉龙为此愁得不行，张清彪又上不了阵，手下还真没几个干将。眼看年关将近，再不出去搞点粮食鸡肉什么的，这个年也过不好。张清彪打气说：“武工队也不过就是那么回事儿，上次我们夜袭汶河村，虽说没大收获，但是看出了武工队许多破绽，要不是他们请来了援兵，我们保准能大获全胜。”郑玉龙说：“我们这些人作战不行，不得不承认不如武工队，每一次都是吃他们的亏。”张清彪说：“再出兵要快，兵贵神速。”郑玉龙说：“我亲自出马到何家村一带搞点东西，我就不信搞不来。”张清彪说：“家里这一摊子算我的。”郑玉龙说：“我给你留下一百人守家，只要武工队不来捣乱，这百十人满守住了。”张清彪说：“武工队还没这个胆量，也没这个势力攻打我们。”郑玉龙说：“还是白天行事好。”张清彪说：“那就白天，一早出发，傍晚回来。”郑玉龙说：“就这样。”
　　第二天天还不明，郑玉龙的队伍就开进了何家村。郑玉龙在村的四周布下了伏兵，然后率领着三十余人来到了何家大院，活扒皮刚刚起来，还没吃早饭，忽见郑玉龙领兵前来，吃了一惊。郑玉龙说：“何保长，想不到吧！”活扒皮很不自然地说：“是郑团长驾到啊！有失远迎！有失远迎！”郑玉龙说：“何保长一向可好啊？”活扒皮屈相着脸说：“唉，别提了。自从上次被武工队整了那一下子，身子骨一天不如一天，我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混天熬日头啊！”郑玉龙说：“我看你精神还挺好的嘛！”活扒皮强装笑脸说：“我是添了些心病啊！”郑玉龙说：“就在这里说话？”活扒皮赶忙说：“快里边坐，慢待了，慢待了！”二人进得屋里坐下，活扒皮试探着问道：“这一大早的，不知郑团长有何要事？”郑玉龙说：“来求你了，兄弟们没饭吃了。”活扒皮心里一惊，忙说：“我有什么办法？”郑玉龙脸一沉说：“你没办法难道我有办法？我们提着脑袋保一方社会治安，总不能喝西北风吧？”活扒皮点头哈腰说：“那是，那是。”郑玉龙说：“你看怎么办吧，我的二百多兄弟都来了，你甭担心武工队。”活扒皮说：“郑团长啊，实在地说，各家各户真没多少粮食了。”郑玉龙说：“这我不管，你就是给我偷抢也得把粮食搞到。”活扒皮说：“郑团长，你这不是往死路上逼我吗？我又不会屙粮食。”郑玉龙一拍桌子：“混蛋，你跟谁说话？”活扒皮忙陪笑脸：“都怨我这张嘴巴不会说话，可我说的是真心话啊！”郑玉龙说：“少和你磨嘴皮子。这样吧，你去通知各家各户，每户派一个人来我给他们开会。”活扒皮赶忙说：“好好好，我这就下通知。”站起去拿铜锣，郑玉龙说：“别敲锣，挨户去叫。”活扒皮说：“你等着郑团长，我这就去。到保公所吧？”郑玉龙说：“就在你这院子里。”活扒皮暗暗叫苦，但不敢出声。
　　
　　武工队接到线人的报告，说郑玉龙带领大队人马一大早到了何家村。赵志刚急忙调集所有力量，他分析了郑玉龙这次出击的目的：“无非是想搞点给养。郑玉龙带着二百多人，我们不能和他正面冲突。”傅耀光提出了一个大胆的方案：“既然郑玉龙把大批队伍都拉出去了，炮楼子就成了个空壳，张清彪躺在床上又动弹不得，我们何不打一下炮楼子？”赵志刚说：“这个主意不错，炮楼子枪声一响，何家村就能听到，郑玉龙就顾不得抢粮，半路上我们再打他个伏击。”傅耀光说：“我们可兵分两路，一路攻打炮楼子，一路截击郑玉龙。”赵志刚说：“这样我们的力量就分散了。”傅耀光说：“攻打炮楼子只是佯攻，我看有十几个人，两挺机枪就可，大部分人截击郑玉龙。”赵志刚说：“即便是截击郑玉龙，我们也有些难度。现在军情紧急，又来不及报告区委，让区委派兵是不可能的。我的意见是打得赢我们就打，打不赢我们就撤，千万不能造成人员伤亡。”傅耀光说：“赵队长说得对，我们白天作战确实还不具备条件，硬拼是不行的。”当下作了分工，由傅耀光带一个班佯打炮楼子，其余跟着赵志刚埋伏在山石村北，这里是敌人返回的必经之地。
　　冬日的天气灰暗阴冷，田野里不见人影。武工队为了缩小目标，三人一团俩人一伙的向目的地进发。半个时辰后，赵志刚的队伍在山石村北的一片坟地里集结完毕。这时，天已近中午，队员们在寒风中等待着。赵志刚作战前动员说：“同志们一定记住，我们这次伏击，只是挫挫敌人的锐气，千万不可恋战。我们撤退的目标是山石村南的树林子里，如果敌人不追赶，我们就算完成了任务。假如敌人追赶，我们就在那里和敌人决战。撤退时，听到命令可以分散撤退。”队员们答应着，迅速进入了阵地。
　　
　　活扒皮的大院里挤满了上百个群众，敌人荷枪实弹地围着院子。郑玉龙站在石磨上讲话，无非是强化治安，维护民众利益，对付共匪一类的词调。最后他说：“现在前方战事紧张，需要大批的物资，尤其是粮食，望老百姓们以国家的利益为重，把粮食拿出来，谁要抗粮不缴，严惩不贷。根据各家各户的情况，四口人以下的每户拿出五十斤，五口人以上的每户拿出一百斤，何保长带了好头，拿出一千斤。是不是啊，何保长？”活扒皮苦笑着：“我带头，我带头！”郑玉龙说：“下面一个个统计，谁回去拿我们派人跟着。”大伙儿嘁嘁喳喳，有那大胆地说：“老总，我们自己还没得吃，哪有粮食给你们啊！”“是啊，这年头，要饭都没地方要，哪有粮食？”郑玉龙大声说：“谁在带头抗粮？给我吊起来。”郑玉龙话音一落，就有两个人被绑了起来，吊在了院子的大枣树上。很多人一看这阵势，低着头走出了何家大院，最后院子里还剩七八个人。郑玉龙从磨盘上下来说：“你们为什么不回家拿粮食？”他们嚷嚷说：“老总，我家里实在是没一粒粮食，全家天天出去要着吃。”“老总，您高抬贵手，明年打了粮食我再多交一点。”“老总……”郑玉龙听得不耐烦了，一挥手：“都给我吊起来，让他们的家人拿着粮食来换命。”立时，院子里一片哭声。枣树上，楸树上，门槛上都吊满了人。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果然就有人提着粮食布袋来了。郑玉龙对活扒皮说：“看看，怎么就说没粮食？你们这些人是不打麻糁不出油，赶快去给我备几辆马车。”活扒皮点头答应着，心里却叫苦连天。
　　郑玉龙的这一办法果然奏效，天晌之前收了七千多斤粮食，树上吊着的那些人，有的是乡亲们凑份子保下来的，还有几个却是没办法，活扒皮为他们求了情。郑玉龙说：“饶了他们可以，每人重打十鞭，让他们长长记性。”可怜这些老百姓，都被打得皮开肉绽。
　　
　　天晌的时候，雨落山村方向隐约传来了枪声，郑玉龙说声“不好”，慌忙集结队伍往回赶。郑玉龙派出一百多人保护马车，其余的跟着他准备打仗。当队伍行至山石村北时，一排子弹从郑玉龙的身边飞过。郑玉龙急忙布置队形，和武工队展开了枪战。郑玉龙依仗兵多，又处于一片树林子屏障，摆开了一字形的阵势。猛烈的炮火拽向了对面的坟墓，郑玉龙的另一支队伍保护着马车，急速向雨落山村奔去。
　　孙大海眼看敌人裹挟着粮食跑了，着急地对赵志刚喊道：“队长，我们截获粮食吧？”赵志刚说：“不行，敌强我弱，我们赶快撤退。孙大海，你领着一中队先撤出二百米，我掩护。”孙大海说：“你先撤，我掩护。”赵志刚说：“服从命令！”孙大海还要说什么，赵志刚严厉地说：“你不听吗？”孙大海答应：“服从。”手一挥：“一中队跟我来！”等孙大海他们摆好阵势，赵志刚领着人迅速撤退。郑玉龙一看武工队撤退，挥着匣子枪命令追赶，刚追了百十米，孙大海他们开了枪，手榴弹在敌群里开花，匪兵伤亡不计其数。郑玉龙一愣，立即意识到武工队可能是诱敌深入，便下命令停止追击。双方相互射击了十几分钟，郑玉龙便领着队伍撤退。武工队佯装追击了几百米，便撤回了山石村南的树林子里，检查队伍，除几个伤号外，并无一人死亡。赵志刚高兴地说：“我们与郑玉龙正面冲击，在敌强我弱的情况下，打了个平手，如果有几挺重机枪，完全可以打败他。”孙大海说：“让他们把粮食搞去了，太可惜了。”赵志刚说：“我们到何家村看看，群众受的损失肯定不小。”便拉着队伍向何家村奔去。
　　
　　傅耀光向敌人的岗哨打响了第一枪，哨兵应声倒下。排长张三听到枪声，发现是从村东的一片涝洼地里打来的，看了半天也没发现个人影。刚换上岗哨，又一枪打来。张三骂道：“他娘的，有本事出来，打什么冷枪？”话刚说完，一连十几枪打过来。张三赶忙组织反击，四挺机枪漫无目标地胡乱射击。张三跑到张清彪跟前报告说：“村东有人打冷枪，尚不知道是什么人。”张清彪说：“是不是武工队？”张三说：“枪声稀疏，好像没多少人。”张清彪说：“其它方向有没围兵？”张三说：“没发现。张清彪说：“派人严密监视，看是不是大部队来围攻。”张三说：“不大像。”张清彪说：“命令停止射击，他们不打，我们也不打。”张三说：“是！”过了一会儿，张三又来报告：“真的没多少人，我带领弟兄们出去干掉他们算了。”张清彪说：“胡闹，他们正是想引诱我们出去，千万不要上当。要紧闭城门，用火力控制，不得让他们靠前。”张三应着又去了。大约过了半个时辰，郑玉龙的先头部队过来了，武工队完成了骚扰任务，早就销声匿迹了。郑玉龙虽然死伤了数名士兵，但抢来了几千斤粮食，还是蛮高兴地对张清彪说：“如此搞上几次突击，今冬明春的粮食就解决了。”张清彪说：“武工队决不会让我们继续搞下去，我们要采取别的办法。”郑玉龙说：“这我知道。不过武工队也没多少本事，打了几抢就撤退，要不是我们怕丢失粮食，就追上他们打他个七零八散。”张清彪恭维说：“团座亲自出马，必胜无疑，这一次我们胜了。”郑玉龙哈哈大笑：“只要我们度过了年前年后的饥荒，就能和武工队周旋些时日，待到大部队打回来了，一举消灭武工队。”张清彪说：“我们早盼着这一天了。”郑玉龙说：“这一天不会太远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俩人恶魔般地笑了起来。
　　
　　何家村一片混乱，哭声连天。听说武工队来了，群众蜂拥而至，诉说着国民党的罪恶。被绑吊的十几人，有的断了肋骨，有的断了手脖子。他们诉说着，要求武工队为他们报仇雪恨。赵志刚对大家说：“乡亲们，我们来晚了，敌人抢了你们的粮食，把你们绑起来吊起来，这血海深仇我们一定替你们报。乡亲们，国民党快要完蛋了，他们是兔子尾巴长不了了。”有人提出，活扒皮为虎作伥，是保安团的狗腿子，应该找他算账！赵志刚说：“乡亲们，活扒皮干的恶事我们武工队都给他记着账，到时候我们就和他清算。”
　　活扒皮吓得躲在家里，赵志刚走过来时他还在打颤，忙不迭地说：“赵……赵队长，这……这次我……我可没干坏事啊！”赵志刚说：“干没干坏事你自己清楚，老百姓更清楚。我知道，有些时候你是无奈，但更多的时候你是耍两面派，对国民党抱有幻想，维护你的统治利益。我告诉你，你这就是与人民为敌，国民党一倒台，你就得跟着完蛋，群众就会和你算账。”〖KG*2〗活扒皮近乎是哭着说：“赵队长啊，自从你上次教育了我，我还真是开了窍。你说这保安团来了，我又扛不过他，真是没办法。那几个吊着的老少爷们，还是我说了许多好话才放下来，我这算不算做好事啊？”赵志刚说：“这当然是好事。眼下群众的粮食都被国民党抢走了，这个年怎么过啊！”活扒皮说：“谁想到快过年了郑玉龙来了这一套，弄得人心不安。”赵志刚说：“你是保长，要对乡亲们负责。武工队的意见，把你家库存的粮食拿出来，让老少爷们好好过个年。”活扒皮苦笑着说：“我这次叫保安团弄去了一千斤，家里还真是不多了。”赵志刚严肃地说：“你那几个囤得开仓了，要是等着乡亲们自己来开，恐怕对你没多少好处。”活扒皮说：“我那几个仓都是空的啊！”赵志刚说：“你瞒得了郑玉龙，瞒不了我，你领我去看看？”活扒皮说：“你要我拿多少？”赵志刚说：“按人口算，每人三十斤。”活扒皮脸色变了，心里一算，村里大人小孩二百多口，得六七千斤粮食。这还了得？就哭相着脸说：“能不能少点？实在是没这么多。”赵志刚说：“你看着办吧，给你个立功的机会，省得乡亲们和你算不清账！”活扒皮心里道：“你赵志刚比郑玉龙还狠，一下子就挖了我的家底。”但是嘴里却说：“我除了留下家里吃的，全部拿出来。”赵志刚说：“我按人头和你核计，斤两不能少，算是武工队借你的，你也别觉得冤屈，等给你一部分钱。”活扒皮说：“不敢不敢，一切听从赵队长安排。”赵志刚说：“就这样吧！今天下午就分粮。”活扒皮只得“嗯嗯”答应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