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泊庄村走出的将军》－我脑海中的刘善本 - 天鹏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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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泊庄村走出的将军》－我脑海中的刘善本

我脑海中的刘善本
（代前言）

刘善本是我的同乡，我们都出生在昌乐县高崖镇雨落山下的泊庄村。论起来刘善本和我是同辈，他长我40岁。我9岁时，他就是全国赫赫有名的空军少将。那时，我们还是些小孩子，并不懂得少将的含义，只是听老人们讲刘善本很了不起，是驾着国民党的飞机投奔八路的。他的侠义仗胆也曾为我们鼓了一些勇气，听说他驾着飞机如何如何，到了延安如何如何，进了北京如何如何，那简直是一个神话般的传说。老人们的津津乐道，给我们这些光腚娃娃的心中播下了一种神秘，一种崇尚。直至到了现在，仍然觉得是一个传奇。幼时那种朦朦胧胧的神秘，那种不知为何原因的崇尚依然萦绕在脑际。对刘善本不平凡的一生是我长大后，是我读了有关于他的许多故事后，才有了大致的了解。
有人问起我的府上是哪里，我说是高崖镇泊庄村呀！问话人就说：你和刘善本是一个村啊！那你认识刘善本吗？我笑答道：我认识他而他不认识我。问话人说：你见过刘善本？我说：是呀，见过。我又忙补充道：仅仅是见过而已。问话人说：什么时候见过他？我故作沉思状，一副思考的样子：嗨，那是几十年前的事儿了。说完我兀自笑了：可不是嘛，刘善本都故去三十多年了。
大约是1961年吧？我那时才6周岁。我的记性虽然不好，但是我忘不了那是个饿肚子的年代。后来我查资料，才确定那就是1961年10月。我已记不起是上午还是下午，那绝对不是早上也不是晚上，这一点我可以断定。因为那一天阳光非常灿烂非常明亮，泊庄村的上空十分晴朗，也无一点儿风。我那填满了煮地瓜的小肚子，咕噜咕噜地叫个不停，偶尔还感到发疼，我便不顾一切地在家门前的大粪场上大解。正在这时，突然天空传来了轰鸣声，这声音很低很近，震得耳朵痒痒的。我还没弄清是怎么回事，一阵凉风从头顶刮过，门前的柳树被这阵突如其来的风挂歪了头。我一抬头，立时吓呆了，一个庞然大物从我家的屋顶上向南飞过。那耀眼的银灰色的尾巴上涂着红红的颜色（谁知是尾巴还是机翼，我当时看到是在尾巴上）是我从未见过的。可想而知那突如其来的家伙把我吓成了什么模样。我提上裤子，哇哇叫着向家里跑去。刚跑到天井，那个拖着红尾巴的家伙又从南向北飞去。后来我常想起那个惊天动地的场景，那是我第一次见飞得这么矮的飞机。其实，那时我还不知道叫飞机。第二天，村里老少爷们纷纷议论说，那是刘善本开着飞机回来找他家的二层楼，没找到，然后就坐着小卧车回来了。
刘善本的家与我们大村有一华里左右，他家居住的地方是我们村的一个生产队，我们村里管那个地方叫南油坊。解放前，他家的日子很殷实，是我们村最大的地主庄园，油坊一座，良田千亩。到刘善本时，家境渐败。他自幼在外求学，后来从戎。驾机起义使他成了名人，使他成了举国皆知的民族英雄，也使他的家乡泊庄村罩上了一层耀眼的光环。这些我不必再细叙，我还是说当年刘善本回家的情景，因为那是他离开家乡成名后第一次衣锦还乡。我目睹刘善本的风姿时，还是个刚刚懂事的孩子。我依稀记得那是一个秋日，泊庄村人奔走相告：刘善本回来了！刘善本回来了！我们一些刚懂事的玩童，随着大人涌到刘善本家里。
至今我还记得刘善本家门前有一盘石碾，我们几个孩子被大人挡在了门外，就在石碾旁玩耍。其实现在回想起来，那时并不是对刘善本多么崇敬，甚至是多么渴望见他一面，纯粹是儿童的天性，或者说是好奇心。我们几次欲冲进刘善本家，都被一个陌生人挡住了，后来才知道那是个警卫兵。大人告诉我们，大官都有警卫兵。我们的脑海中才有了刘善本是个大官儿的概念。磨蹭了大约半个时辰，我们终于看到刘善本在一个老者的陪同下走出来了，我们“嗷”的一声跑到刘善本跟前。在几个大人中，刘善本的个头儿最大，衣服最整齐，四方大脸露着笑容。我们像看一个巨人一样，仰视着刘善本。刘善本弯下腰，逐个儿抚摸我们的头部，说了些什么我现在也记不起来了，只想到我们每人分享到了刘善本馈赠的一个糖块。我们幼小的心灵得到了极大的满足，相互比较着谁的糖块大。
和刘善本在一起的那位老者是我们村的老先生刘感照。在以前我写的文章中提到过，他是我的启蒙老师，也是我的起名老师。那时他也就是不到七十的年纪，体魄健壮，精神矍铄。据后来人们回忆说，刘善本回家时，村里好多人一时都记不起来了，唯独记得刘感照和他的几个同伴儿，因此就派人约了刘感照。他俩在家里叙了一会儿话，就来到了刘善本家后的田野。几年后我聆听刘感照老人的教诲，他多次说起与刘善本那次的会面。那年还是国民经济很困难的一年，听刘感照老人讲了老少爷们生活的情况，刘善本几次掉泪。在他俩到地瓜地里察看时，刘善本亲自扒土看地瓜长得怎么样。警卫兵几次敦促刘善本回家，都被刘善本制止。他们在坡里转了很久很久。那种对故乡的缱绻留念，那种从心底里滋生的故乡情怀，牢牢地占据着这位赤子的心。也是后来我们才得知，刘善本那年到了潍坊廿里堡飞机场，乘了一架小型飞机（可能是战斗机）途经泊庄上空。他少年离开泊庄时，家里还有一座带阁楼的二层楼房，他坚信在方圆几十里就他家有一座楼房，飞机一定会看到的。可是，当他在空中盘旋了一会儿后，根本没看见他日思夜想的楼房。原来他家的那座楼房，在解放前被国民党辛四团占据，解放时团长辛永功负隅顽抗，被解放军炸掉了。
刘善本这次探家，老母亲悲喜交集。说起他的老母亲，也有许多辛酸的故事。刘善本驾机起义后，她的母亲被组织疏散从重庆回到了老家。解放后，刘善本把她接到北京住了些日子，他挂念着家里的几个孩子，就又回到了泊庄，谁想从此她就没过几天好日子。她家是村里最大的地主庄园啊，她是地主老婆啊，文化大革命她不挨斗谁挨斗？斗急了，刘善本的母亲就要上北京找儿子，到公社到县上，一说是刘善本的母亲都把个军属老大娘叫得很亲热，可是一回到村里又成了地主婆子。后来刘善本及刘善本的家人从来没和村里联系过，这未必不是个因素。当然那个年代，刘善本都自身难保，他没法和家乡联系也是很正常的。从1961年10月刘善本回家乡到刘善本被迫害致死的1968年3月，刘善本经历了他的人生辉煌时期和悲惨时期。这一时期他晋升为空军少将；然而文化大革命的开始，又是刘善本遭难的开端。一个极具典型意义的空军少将，一个为国家的空军建设做出巨大贡献的赤诚之子，竟然惨死在林彪反革命集团的恶魔之掌。呜呼，悲哉！中国失去了一位杰出的将军；呜呼，悲哉！泊庄失去了一位优秀的儿子。
1975年秋后，泊庄村接到了上级的一个通知，说是北京要召开刘善本同志的昭雪会，决定当时的党支部书记刘丹桥参加。村里接到通知，竟无一人知道昭雪是怎么回事。我那时高中毕业才一年多，大队会计就找到我，问我昭雪怎么讲。我看了通知，也不知道昭雪是怎么回事儿，这个词我还是头次见到。我说我回家查查字典吧。回家一查，昭雪就是洗清冤枉的意思，就是平反。这会儿大伙方才明白了。老支书带着全村人的重托去了北京，几天后回来，我们立即去打听：是不是那么回事呀?老支书说：是那么个事，就是开了个追悼会。我们问：见着他的家人了？老支书答：见了，刘善本的老婆孩子都见了。我们问：叫你老爷爷吗？（按辈分，刘善本的孩子得称老支书老爷爷）老支书回答：没叫，一点儿也不热情。大伙儿七嘴八舌地说：是呀，人家从来没到过泊庄，怎么知道这些道理?是呀，文化大革命他们的奶奶挨斗，人家会不记恨咱村？老支书说：不过，我倒见了个大官儿。我们问：谁呀？老支书说：王震，他和我一起吃了早饭呢！王震那时好像是国务院副总理，庄户人见这么个大官也算荣幸。我们问：都说些什么？老支书说：问了问咱村的情况，善本家的情况，还问有什么要求。大伙儿说：你怎么不要个拖拉机？老支书说：我能从北京开回来？大伙儿笑完后不无遗憾地叹气：唉，要个拖拉机回来就好了。
刘善本那次昭雪会没有登报，社会上多数人也不知道。一直到了“四人帮”倒台后，为刘善本平反昭雪恢复名誉的消息才得以公布，人民日报用近半版的篇幅，以“刘善本同志冤案得到平凡昭雪”为题作了报道。荣誉的光环重新罩到了刘善本的身上，泊庄村人也重新以刘善本而光荣而自豪。
大约是1982年，我那时在公社从事文字宣传等工作，一天接待了一位军人。那位军人自报家门：我叫李传根，祖籍是河北，曾在刘善本将军身边呆了10年，现在是部队作家。我写了一部30万字的长篇，记述了刘善本将军的生平，我想到将军的老家看看，补充一下将军的童年。我很高兴地说：好啊，我和刘善本一个村，我带你去。李传根很高兴地说：行啊，出了书我给你寄本来。我为李传根找了一辆公用自行车，我们骑车来到了泊庄村。那时老支书虽然不干了，但还是在大队部行走。那是个初秋，玉米已经长得比人高了。刘善本家那个南油坊，也叫小泊庄，在1974年就规划没了。我们三个人钻进了玉米地，找到了一堆碎砖瓦砾。老支书指着说：这个地方就是原来刘善本家的楼房。李传根很失望，再也没找到一点儿刘善本家的东西。后来，李传根给我寄了本《人物》杂志，有篇文章就是李传根写刘善本的。那时的通讯工具落后，以后的几十年里直至现在，我和李传根失去了联系，当然也就没看到他写的刘善本将军那本书，说起来这是个很大的遗憾。
这几年，我们当地的许多报纸刊物都经常刊登刘善本的材料，我一篇也没写。我看到许多材料几乎都出自一个蓝本，就是昌乐县政协编的《汶阳骄子》。因为我们那儿离汶河很近，如果说雨落山孕育了泊庄村的子孙后代，那么汶河水则滋润了泊庄村的子孙后代。汶河又是昌乐的一条重要水系，把刘善本称为汶阳骄子恰如其分。主笔刘炳圣先生是泊庄村老刘家的后代，从刘家五世祖迁至红河镇的水泊村，至今也就是几百年的事情。刘炳圣先生多年就从事修志工作，我相信他所得的材料绝对是真实的，文笔也是无可挑剔的。我想说的或是始终想的是，如果我还有这个精力或是能力的话，我想以这个蓝本为主要素材，在真实的基础上增加一些文字的文学可读性，使刘善本这个带有传奇色彩的人物更加贴近生活，更加贴近泊庄村的老少爷们，让这个举国皆知的将军从天上回到人间，回到生他养他的故乡。让泊庄的后代牢牢记住这个平凡而又伟大的人物，让他们知道这样一个历史事实——雨落山下的泊庄村曾经出过将军，一个带有传奇色彩领袖特批的空军少将。    2005年岁末于烟雨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