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泊庄村走出的将军》－第三章 - 天鹏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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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泊庄村走出的将军》－第三章

第三章

一场“逼婚闹剧”深深地刺伤了刘善本的心，“抗婚”使刘善本获得的是限制了人身自由，父亲让人严厉看管，不准善本离开南油坊刘家大院，眼看高中招生考试的日期一天天逼近，善本一次次求父亲，父亲冷若冰霜，孬说好说就是不答应。刘善本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备受煎
熬却毫无办法。
刘善本有个二妹叫刘瑞兰，从小和三哥刘善本投脾气，对刘善本是言听计从。刘瑞兰是个非常聪明的女子，家里人都称她“小精灵”。看到三哥刘善本为了婚姻整日郁郁寡欢，心里也急得不得了。她打心眼里看不上三哥的婚事，更为三哥的前途担心。她从小听三哥讲远大理想， 很佩服三哥的才能，如今，眼看三哥身陷家中，不光得不到父亲的资助，而且连家门也出不去。刘瑞兰是娘最宠的长女，排行二闺女。她曾试图说服爹和娘，但是根本办不到。女人在家中的地位低下，何况还是个孩子。
刘瑞兰对善本说：“三哥啊，再不想办法就误了考学啊！”
刘善本紧皱眉头，急得抓耳挠腮：“小妹啊，我有什么办法啊，你快替我想想。”
刘瑞兰一双大眼睛滴溜溜转个不停，说：“我看你还得求咱爹。”
刘善本牙一呲：“爹那儿啊，没门！”
刘瑞兰说：“那怎么办啊，咱娘又说了不算。”
刘善本说：“咱娘有钱吗！”
刘瑞兰眨巴着眼说：“也许有吧？我也不知道。有了钱你要偷着走啊！”
刘善本“嘘”了一声：“千万别让咱爹娘知道，三哥忘不了你呀，小妹。”
刘瑞兰撒娇说：“三哥走了，啥时候回来？”
刘善本想了想说：“念完书我就回来。”
刘瑞兰说：“真的吗？”
刘善本一拍胸脯说：“当然是真的，男子汉大丈夫说话讲信用。”
刘瑞兰说：“三嫂谁管啊？”
刘善本说：“我管不了那么多。小妹啊，我将来有出息了，带你去玩。”
刘瑞兰低头想了一会儿说：“嗯，俺也上学，以后好有个出息。”
刘善本说：“就是，小妹一定会有大出息的。”
刘瑞兰喜得笑了：“三哥你等着，我想办法找娘要钱。”
刘善本说：“快去啊，可别让爹知道。”
当天晚上，刘瑞兰大着胆儿打开了娘的私房银匣，把银元装满了身上所有的口袋，第二天一早给了三哥。
刘善本喜出望外，悄悄打点好盘缠，携带简单行李，趁家里人不注意，迅速走出了南油坊。
到了村外，刘善本又踌躇了。“去安丘城？爹很快就派人来找，不行。去昌乐城？爹也会去找啊！”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银元，心里扎实了
许多。“有这钱，干脆去北平。”刘善本想起了在北平做事的表叔陶砚龙，便下了去北平的决心，精神抖擞地向昌乐火车站奔去。
泊庄村离昌乐火车站80多里路，刘善本一步也不敢停歇，几乎是一路小跑来到火车站。赶到火车站，他一腚蹲在地上。浑身出透了汗，嫩
嫩的脚板磨出了血泡。然而他只歇了一会儿，便匆忙登上了去北平的列车。
刘善本多方打听，终于找到了当时在国民党政府任副部级驻平官员（后来长期担任国民党政府农林部部长）的陶砚龙，陶的岳父是国民党元老丁惟汾。见到仪表堂堂彬彬有礼的刘善本，陶砚龙非常高兴，他四处托人，热心推荐，帮刘善本报考了国立北平大学附属高级中学，优异的成绩圆了刘善本的梦。这次进京考试充分展示了刘善本的聪明才智和扎实的知识功底。能够到北平上学读书，过去刘善本连想也不敢想。想不到为了摆脱家庭的婚姻束缚，与封建礼教进行抗争，“背叛”家庭来到北平，却有了从来不敢想的收获。刘善本想，假如自己仍然在安丘考试，说不定老父亲以婚姻相要挟，不定弄出个什么结局。即使是考上了，也不会比在北平有出息，这可是同等学府全国最高水平啊！刘善本越想越兴奋，赶紧给家里写信。
此时的刘家大院，一副混乱的的局面。刘寻源派人四处找刘善本，安丘城找不到，昌乐城找不到，潍县城也找不到。气得刘寻源整天发脾气，骂刘善本是不孝之子，骂钟兰芬教子无方。钟兰芬明知少了私房钱，知道是刘瑞兰那丫头干的，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任凭刘寻源疯骂。刘善本的妻子赵氏，躲在楼上哭哭啼啼。正在一家人为了刘善本的下落闹得纷纷扬扬时，突然从北平来了信。当刘星桥把刘善本的信送给刘寻源时，刘寻源喜不自胜，全家老少更是欢天喜地。刘寻源反复看了几遍信，前段时间的烦恼一扫而光，一拍大腿说：“嘿，这小子有出息，总算还有良心给老子写封信。”钟兰芬笑得合不拢嘴，她也不再听刘寻源说她教子无方那些浑话了。刘瑞兰更是觉得有了功劳，但除了母亲，她还是不敢透露半点儿机密，尤其是在父亲面前，这个小精灵的心中埋藏了许多秘密。唯有赵氏，并不觉得是个什么喜事，活守寡的日子也许才是个开头。她常常心怀怨恨，伴着泪水度过一个个耿耿难眠的黑夜。
刘寻源把家人召集起来，摆酒宴庆贺。自祖宗开创南油坊基业以来，经历了创业复兴中盛时期，绑架事件使刘家的基业有所动摇。但是，刘寻源并不甘心，试图再创辉煌，以对得其列祖列宗。他把希望寄托在儿子们的身上，自己建学堂，为孩子们请先生，送孩子们到安丘城念书，为的什么呀？还不是为了刘家基业的复兴？想善本那小子，抱负远大，到京城求学，而且居然考中了，这是何等的荣耀啊！光宗耀祖，哈哈，这才是光宗耀祖！他妈的我老刘家也出了这么个秀才，搁从前，得竖旗杆！刘寻源几杯酒下肚，什么话也敢说。
钟兰芬怕刘寻源喝多了，就劝他：“少喝点，别喝醉了。”
刘寻源乜斜着眼：“喝醉了？哈哈，我能喝醉？出了这么个争气的儿子，是你的功劳啊！明儿个，你找管家去寄钱，寄衣服，可别难为了小勇那小子。”
钟兰芬点头：“我记着。”
接到父母亲寄来的包裹和银元，刘善本心里顿感热乎乎的。在万般无奈的情况下，他只身来到北平，想起父亲母亲，不免心里也酸楚楚的。但是，刘善本懂得，好男儿志在四方，忠孝不能两全。国家正在危难之际，学好本事报效祖国才是正事儿。刘善本不为钱粮犯愁，一心一意只在读书上。在这么好的学府里念书，刘善本是如鱼得水，遨游在知识的海洋里。他如饥似渴地学习掌握知识，尤其是数理和英语知识，他更是爱学。在学校图书馆里，刘善本一坐就是几个钟头，他既是图书馆的编外管理员，又是图书馆管理员的家庭义务服务员。刘善本长着一副大身架，十分爱好体育活动，常年坚持晨练长跑，篮球场上少不了他的身影。每当思念父母，思念家乡亲人，思念家乡的山山水水时，他就发奋读书，强化锻炼，以此消除那种思念之情。
北平大学是中国共产党早期革命的摇篮，许多仁人志士都是从这里走出去的。共产党也十分注重对积极分子的感化教育。附设高中就有着比较活跃的共产党活动组织和反帝大同盟的组织活动，很多教师都是追求进步的，他们的宣传带有浓厚的革命色彩，这些都给纯洁的青年学生以潜移默化的影响。进步教师传播的思想对刘善本是一个莫大的鼓舞，他的心里扎下了追求光明的种子，他的头脑有了正义的理念。
1933年北平的春天，是一个政治氛围十分浓厚的季节。北平的大街小巷，贴满的各种标语。各界人士纷纷走向街头，组成庞大的游行队伍，人们举着白幡、哀幛，高呼着“打倒反动军阀”、“打倒帝国主义”、“还我自由民主”的口号，从宣武门外沿京城大街，前往香山万安公墓，给中国共产党的先驱者之一李大钊先生出殡。在那惊天地泣鬼神的悲壮场面中，有一个从乡村走出来的学生，他就是正在北平求学的刘善本。
一路上，刘善本满含热泪，心中涌动着激情。他有生以来第一次见这么大的又是这么悲壮的场面，热血向上涌，泪水脸上流。他的嗓子哑了，胳膊疼了，但他仍然不停地呼喊，仍然不停地挥舞。浩大的声势撞击着他的心灵，叩击着他的脑海。面对那个场景，刘善本想了很多很多。李大钊是六年前被杀害的。一个革命者的领袖被反动政府惨杀六年后，灵柩今天才得以安葬，这是为什么？知名教授宣传和信仰共产主义，呼号“劳工团结起来”，“打倒帝国主义和封建势力”竟惨遭绞杀，这又是为什么？人民群众自发的悼念活动，被反动当局的警察开枪镇压，难道反动当局不是代表中国和中国人民的利益？反动当局究竟是干什么？刘善本对这许多“为什么”一个个的结解不开。他曾和同学们激烈的议论，曾把一个个问题请问老师，也曾慷慨陈词。他对反动政府逐渐有了深刻的认识，从内心里深恶痛绝反动政府。可以说，这时仇恨的种子已经在刘善本的心中发芽。
这一年，也就是1933年春夏之交，北平的上空乌云密布，肃杀空气弥漫各个角落。在大学生的摇篮平大附中，30多位师生先后被反动当局秘密逮捕。一时空气凝重，人人自危。6月6日，北平市政府发布了一纸布告，称“奉北平大学转教育部训令，将平大附中停办”。而此时，刘善本正如饥似渴地捕捉知识，满腔热忱地投入火热的生活。听到这一消息，师生们愤怒了，挺身而出与当局进行护校斗争，刘善本也卷入了这浩浩荡荡的洪流之中。至8月份，护校斗争取得了胜利，教育部在强大的舆论面前，令准平大附中续办一年，翌年，又奉令将平大附中改称为“ 北平大学高级中学”，学校才得以继续办下去。
从为先驱李大钊恭送灵柩，到开展护校运动，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刘善本仿佛经历了一段沧桑而又深沉的岁月，尤其是李大钊的牺牲和北平附中一些优秀师生的被捕，震撼着刘善本那善良的心灵，作为一个正直有为的青年人，一种使命感责任感油然而生。他在看到反动当局无耻透顶的同时，也更加看到了中国共产党的优秀，他相信中国共产党必定是推动社会发展社会进步的动力。从此，刘善本学习更加刻苦，思想更加追求进步。1935年7月，刘善本以优异的成绩高中毕业，结束了他在北大附中的高中学习。今后的路怎么走，刘善本还要做出选择。
刘善本的父亲倾尽全力扶持刘善本求学，想的就是培养一个光宗耀祖的儿子。刘家那时已是日渐衰落时期，国家局势的混乱，使这个财主家庭频遭灾难。
1933年的冬天，对于南油坊来说，是一个令人难忘而又冷酷无情的冬天。
一天，突然从沂水县传来了不幸的消息。刘寻源的一个亲戚是中共地下党员，因搞农民暴动失利而被捕，刘善本的姑表弟兄刘星桥遭株连下狱。消息传来，刘家大院一片混乱，刘寻源非常震惊。平日里他对刘星桥倍加爱惜，刘善本的一些消息都是刘星桥传递。这次遭株连下狱生死未卜，必须赶紧营救。刘寻源四处打听到处求人。有人对刘寻源说，刘星桥这次下狱，是因为他与地下共产党有关联，国民党给他扣上了个“私通共匪”嫌疑，若想保出来，必得花大钱。
刘寻源咬了咬牙说：“就是倾家荡产也要把人救出来！”
其时，刘家大院已不是十几年前那样红火了。自从1922年6月21日刘家被绑架以来，日子就一直下滑。几年来庄稼收成不好，又加上闹土匪，一下子拿出很多银元确实是有困难。刘寻源召集族人商量，大伙儿七凑八凑，凑了6000块大洋，这才把刘星桥保释了出来。经过这一折腾，南油坊刘财主家的元气大伤，逐渐开始败落。11年间先后遭遇来自土匪和官府的两次浩劫，几乎把刘家弄了个倾家荡产，大家庭也因两次分家被迫破裂。
刘善本那时虽然年幼，但是对家庭的遭遇刻骨铭心。尤其是对于官府的这次敲诈，刘善本更是愤愤不平。联想到传播进步思想的李大钊教授的遭遇，看看帝国主义对中国经济文化的侵蚀，反动政府当局的腐败无能和荒诞无耻，那一颗纯洁的心灵震颤了，一种不满社会现实的情绪在躁动在滋长。
国仇家恨对刘善本是一个很大的动力，他不满社会，常常发出由衷的感叹；他不满现实，对反动当局滋长了仇视情绪。高中毕业那年，国家正处在日寇侵入华北危及北平的境地。和许多进步青年一样，刘善本多次慷慨激昂，绝不甘心当亡国奴。当时，日本帝国主义入侵之后，将国民党势力驱逐出华北，国民党以中国“合法政府”的面貌出现在中国的历史舞台上，善良的中国人曾把抗日的希望寄托在国民政府，希望国民政府能够代表广大人民的意志，与日寇抗战。刘善本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响应了国民政府“航空救国”的号召，也不征求家里人的意见，毅然考入了国民政府创办的“国民党航空学校”。满怀一腔热血，满怀报国之志，选择了一条在刘善本认为是施展抱负才华，拯救民族危亡的救国路子。在看透了国民党的狰狞面目那是以后几年的事情。
刘善本在《自传》里坦露了他当时的心迹：“当时，我对日本帝国主义的仇恨是很深的，爱国热情也是有的。对国民党的‘航空救国’的宣传也有些相信（抗日救国和寻找个人出路交织在一起），不过我报考国民党航校的动机还是为了寻找个人出路。由于家庭经济衰落，不可能供给我上大学。为了个人能够在经济上的独立，摆脱家庭包办婚姻，又能救国，由于日本帝国主义在1935年将国民党势力逐出华北，曾幻想国民党能下令抗日，就考入了国民党航校。”从刘善本这段话里不难看出，当时刘善本考入国民党航校，很大程度上是幻想国民党政府能下令抗战，当然，家庭经济的衰落以及为了摆脱包办的婚姻都是他报考国民党航校的理由。实际上，刘善本的婚姻从一开始就名存实亡，他到北平求学就是摆脱包办婚姻的开始。不管怎么说，刘善本的人生从此有了很大的转折，考入国民党航校，意味着刘善本从一个学生过渡到了一个军人，这为他后来戎马一生奠定了基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