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泊庄村走出的将军》－第四章 - 天鹏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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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泊庄村走出的将军》－第四章

　　第四章

9月的南京，天气还很热。1935年的9月，南京这座国民政府驻地的城市，更是燥热难耐。国民党的不抵抗政策激起了国人无比愤恨。在刘善本这些青年学生的心里，燃起的抗日烈火被政府当局一再浇灭，他们由期望到不理解到失望。天真的青年学生，报考航空学校想的是报效祖国，拯救中华民族，他们把希望寄托在国民政府身上，然而国民党“攘外必先安内”的政策，无疑是把枪口对准了国人，对日本帝国主义的入侵开了绿灯。这就使得刘善本这些青年学生们不理解了：国民党为什么不打日本人？为什么专和共产党作对？后来才逐渐弄明白了，国民党维护的是他们自己的统治，保存的是他们自己的实力，他们幻想将来能够白拣个天下。
航校的新学员在南京小营“中央陆军军官学校空军入伍生营”受训，刘善本也在其中。空军入伍生营是航空学校的预备学校，营长是黄埔一期毕业的岳岑上校，全营两个连。在这里，学生营实行的是的意法西斯式的教育，年轻教官任意打骂处罚战士，入伍生受到虐待。刘善本对此耿耿于怀。同年12月，学员集体加入中国国民党的入党宣誓。因为该校自1924年创办，即隶属国民党中央，要求学生必须是国民党员。刘善本就是这时加入的国民党员。对刘善本来说，加入国民党员并没有感到一点儿欣慰。相反，他的心里感到有些窝火。不久，在篮球场上，刘善本结识了李鑫淼和杜道时，在成为球友的同时也成了志同道合的知心朋友。
有一天，总校长蒋介石亲莅学校训话，大弹“安内始能攘外”的老调，最后阴沉着脸威胁学员：“在匪未剿清之前，绝对不能去抗日，违者即予以严厉惩罚。”
作为一个领袖，在中华民族危亡的关头，不去打日本鬼子，而大谈什么剿匪，这算什么领袖？满腔爱国一腔热血的年轻学员们，在听了蒋介石一番训话后，几乎是人人心中愤慨不已。但是，在那种政治气候下，在蒋介石的淫威下，还是没有人敢说三道四的。青年学生们把火气窝在心底，表面上是丝毫不能表现出来的，唯恐招来杀身之祸。谁不清楚啊，在蒋介石大叫“攘外必先安内”的时候，大批主力部队扔下人民的安危不管，无视日本的侵入，撤调到南方围剿中国工农红军，实施蒋介石所说的“安内”政策，使人民遭受战争的涂炭，而东北的大片国土则沦陷给日本。
刘善本的秉直性格，决定了他十分看不惯蒋介石的做派，国难当头，大敌当前，蒋介石耍什么花样？他把共产党称作“共匪”而自己却以国军以领袖自居，对共产党恨之入骨，对人民不管不顾。这时，刘善本朦朦胧胧意识到自己上的这个航校并不是自己的真正理想。如果说为了找碗饭吃，为了摆脱家庭包办婚姻的束缚，走这条路可以达到自己的目的。那么，要实现自己的报国之志，恐怕这条路子是走错了。在航校学习期间，他多次对自己的选择发生过怀疑，甚至有过动摇。就是在蒋介石训话的那天，刘善本已经表示出了极大的不满。他用手捅了捅身边的李鑫淼和杜道时，压低声音说：“蒋委员长这是一种什么论调啊！放着日本人不去打，和共产党作对，不大对味吧？”
李鑫淼说：“你老兄小点儿声，别惹麻烦。”
杜道时也说：“他葫芦里装得什么药不是很清楚吗？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啊！”
刘善本说：“哼！对这种论调鲁迅先生曾经一针见血地揭露过。”
李鑫淼说：“蒋介石的这种说法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他与共产党的仇恨也不是一朝一夕才有的。对日本人，蒋介石够宽容的。”
刘善本显然是很激动，他说：“鲁迅先生曾经说过，蒋委员长和汪精卫先生一再强调‘攘外必先安内’的口号，我认为这句话的实际内容就是‘安内而不攘外’，‘迎外以安内’，‘外就是内，本无可攘’这三种。”
李鑫淼说：“别再说了，小心给你扣上通共匪的帽子。”
杜道时说：“走一步看一步，别杞人忧天。”
说到这儿，三人相视一笑。
一年的受训结束，刘善本和同学们又到洛阳国民党空军初级航校学飞行。
在洛阳，刘善本遇上了在冯玉祥部任职的安丘籍同学别志南。经过一段时间的交往，刘善本发现别志南也是一条血性汉子，也有着宏伟的报国之志。远大的理想把这两位老乡的距离拉近了，二人说话很投机，一个想法在他们的心中形成。
别志南说：“我向来是对知心兄弟不说假话，你我是老乡同学，对时局又有着共同的看法，不知刘兄下一步有何打算？”
刘善本想了想说：“不满别兄说，自从上了这个航校，我就感到别别扭扭。我算看明白了，依靠蒋委员长救国可以说没有希望。他不打日本人，这国仇就没法报。可是，眼下受他们制肘，能有什么好办法？”
别志南摇了摇头说：“不然，共产党现在闹得很欢，打日本鬼子的劲头很大，我看共产党比国民党有希望。”
刘善本点头道：“是呀，我也不是不这样想，可是我们怎么走出去？共产党在哪里？除了去延安，我们还能在哪里找到共产党？”
别志南说：“我算认准了一个理儿，谁打鬼子就跟谁干。”
刘善本说：“对，我也是认这个理儿。我们不能看着日本鬼子在中国的土地上横行霸道。”
别志南说：“别犹豫了，我们早下决心吧！”
刘善本点头：“等待时机，以求一成。”
两人憋足了劲，紧盼着时机的到来。
次年3月，初级教练机飞行学习毕业考试结束，同学们又入杭州笕桥机场，接受中、高级飞行训练。刘善本始终坚信，学好军事知识，将来就能为国家效劳。尽管暂时不能亲手去杀鬼子，但以后必有用武之地。因此，刘善本学习航空技术非常刻苦，成绩总是名列前茅。正当刘善本踌躇满志立志抗敌卫国的时候，“七七”卢沟桥事变爆发，日军大举侵华入境，祖国大好河山被日本军国主义的铁蹄蹂躏，亿万中国人民卷入战争的深渊。蒋介石的不抵抗政策助长了了日军的嚣张气焰，日军所到之处，如入无人之境，烧杀抢掠奸淫妇女无恶不作。
此时的刘善本正在杭州笕桥受训，8月13日日军侵占上海，杭州瞬间变成前线，立即处于紧急战备状态。8月14日，笕桥机场的警报划破长空，日军机群已经在杭州上空盘旋，13架武器装备精良的日军战斗机给没有空战能力的笕桥教练机场造成一片惊慌。热血青年们在这种情况下，仍然不畏强暴，摩拳擦掌。刘善本更是焦急万分，巴不得飞上天空，与日本鬼子决一死战。
局势到了非常关键的时刻，敌军嚣张之极，狂轰乱炸。头天夜间才奉命调防杭州的航空四大队的英雄队长高志航，不顾敌我力量的悬殊，奋不顾身率队上天，迎战敌群，用正义之剑打击日军的侵略行径。仅30分钟的时间，即击落日本号称“精锐无敌”的轰炸机飞机6架，初战大捷！这一空战，是国民党空军历史上空前绝后的胜利。没击落的日机掉头鼠窜，日军的嚣张气焰受到严厉打击。这一空中战役，鼓舞了全国军民的斗志，消息所到之处无不欢欣鼓舞。当然，航校的官兵更是斗志高昂。纷纷议论：小日本并不可怕，只要我们敢于迎战，就会把日本鬼子撵回老家。刘善本激动无比，看到了这次空战的胜利，信心大增。他跑步来到高志航这位关东大汉面前，毕恭地打了个敬礼，对抗日英雄的敬重之情溢于言表，对高志航赞不绝口。并表示，决心以四大队为榜样，甘为人先，时刻准备，击败来犯之敌！
然而，这一辉煌胜利只是暂时的。国民党当局违背人民的意志，给高昂的军民抗日热情当头泼了一瓢凉水。在军民热烈地祝贺空战胜利的同时，蒋介石被日本鬼子的精良武装和淫威吓破了胆，不许人民抗日。以保存航校势力为借口，秘密急令笕桥航校火速撤退。航校刚刚退到南昌，日机疯狂的报复轰炸接踵而至。蒋介石仍采取不迎敌策略，一退再退，又下令航校迁到湖北孝感，9月南撤广西柳州，1938年春节，航校躲到了越南，不久又迁回昆明。蒋介石命令空军：在敌机袭来时，不得迎击，一律躲进山中。在蒋介石这一不抵抗政策的束缚下，航空队员空有一身本领，眼瞅着日本飞机在中国的领土上空为所欲为，狂轰乱炸，人民生灵横遭涂炭。他们像被猎人追赶的兔子，躲来躲去，又似缩头乌龟，躲在深山中。这对于热心抗日的年轻军人来说，无一不十分窝火。但是又令人无奈，不知蒋某人玩的是什么战术。刘善本面对这样一种局势，也陷入了深深的思考中。
高志航的英雄事迹鼓舞着刘善本，他做梦也想飞上天揍掉日本鬼子的飞机，他相信自己的驾驶技术和作战能力，他相信正义之剑的力量。可是，军人的天职是服从。随着撤退的航校转来转去，许多人的战斗意志在一天天降低，他们在这种无谓的转移撤退中丧失了斗志，有的人甚至醉生梦死。刘善本始终保持着良好的心态，深沉思考着自己的前途和国家的未来。他不抽烟，不喝酒，更是不沾女人的边。他从小追求真理，主持正义。他对家庭的包办婚姻的叛离就是追求真理的一个佐证，他对日本鬼子的深恶痛绝就是爱国的具体表现，他对国民党当局的日益不满就是主张正义的一个事实。在蒋介石禁战的日子里，刘善本感到无比的羞愧痛苦。这种羞愧来源于内心的折磨。他自从离家到北平求学，得到了家里的资助，他才得以安心读书。父母期望他的是有出息，然而他却当起了躲躲闪闪的逃兵，尽管不是自己所乐意的。一个军人，在国难当头国家受辱的时刻，不敢正面敌人，那还算什么军人？这种痛苦日益加重，真正的是切肤之痛!他密切关注着中国局势的变化，努力寻求着自己的出路。
对日本侵略军，刘善本有着至深的仇恨，这种仇恨源自深深的爱国之情。他内心受到巨大的煎熬，始终有一种与日本鬼子决一死战的想法。每当听到空袭警报，刘善本就冲动地驾机出击，这种义举一而再再而三地发生过。可以说，刘善本已经把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已经把违犯军纪看作是冲破束缚。他的每一次出击，都因经验不足计划不周临阵抓瞎装备不全而白飞。刘善本是一个热血汉子，不甘心做亡国奴，对当局的不抵抗政策不理解。岂不知，他个人的力量实在是太微薄，他的举动也是违背常规的。因为违反总统禁止抵抗的命令，刘善本先是受到禁闭处罚。他仍然不接受“教训”，再一次上天迎击敌机。这一次差点儿招致了大祸，航校当局拟予报请上峰“军法从事”。刘善本痛苦异常，这倒不是纯粹为了自己。眼看祖国的大好河山满目疮痍，眼看日本帝国主义猖狂地杀害中国人民，而他作为一个正义感十分强的中国人，却不能精忠报国。相反，自己却因为抗日招来大祸。想不通啊想不通，刘善本真的想不通。此时他的心几乎是碎了，他的泪从心里流出来，他痛苦的表情写在了脸上。
面对航校当局的威胁，刘善本并不甘心受辱，他据理力争：“难道我抗日有罪吗？难道我们甘愿做亡国奴？难道你们不是祖国的炎黄子孙？难道……”
部分教官被刘善本的凛然正气所感动，在国家民族存亡的重要关头，一个有良知的中国人都应该像刘善本这样挺身而出，如果对这样优秀的热血青年“军法从事”，那将会伤害多少中国人的心？部分教官也为刘善本呼吁，他们向航校当局交涉，请求放刘善本一马。许多同学用各种形式声援刘善本的义举，甚至结伙到校长办公室与校长理论。
校长在正义的舆论面前自知理亏，见众怒难犯，又怕惹起是非连累自己，借梯子下楼息事宁人，才择善而行，从轻发落。
这一次虽然免了一场大祸，但刘善本的心里疙疙瘩瘩，总不是个滋味。看来，指望老蒋抗击日本鬼子那是白日里做梦！他还是想起了老乡别志南的话，找机会投奔共产党。对当局的不满，是促使刘善本择善的重要因素。他想，如果再不准打日本鬼子，那就寻找机会驾机到解放区延安去，只有共产党才是真正的抗日政府。这种念头一旦形成，就在刘善本心里萌芽。
1938年12月，刘善本在国民党空军军官学校第8期轰炸科毕业，被分配到成都凤凰山轰炸总队6中队，任准尉飞行员。翌年的元月，随队调新津接受YHHAA（俄文）攻击机训练。6月在训练空中编队时，长机刘善本被僚机忙乱中撞伤。在关系着危亡的突发事件面前，刘善本表现出了一个指挥者的才能，镇定自若，组织机组人员跳伞，他是最后一个离机脱险的，因距地面太近，降落伞还未张开，刘善本就摔倒在河滩上，结果踝骨骨折，右侧身轻度摔伤，紧急送往成都花溪坝空军医院抢救。三个月后痊愈归队，年底升任少尉飞行员。
这次负伤，虽说不是个好事，但刘善本却因祸而得福。从1932年夏天离家出走以来，和赵氏的婚姻就已经是名存实亡了，尽管赵氏还恪守着空房，还期盼着刘善本回心转意，父母也多次写信敦促，但这已经是不可能的事情了。此间六七年的时间，刘善本一心在求学上，一心在报效国家上，那个封建式的包办婚姻在他的脑海中已经十分淡化。23岁的刘善本需要建立一个家庭，需要有人关爱，尤其是戎马生活，远离家乡千山万水，身边没有一个亲人，常常感到孤独。在受到不公正的待遇时，没有一个亲人可以倾诉。在成都花溪坝空军医院住院的日子，有了这样一个机缘。一个叫张成文的朋友看中了刘善本的正直和才华，便提出给他介绍女朋友。刘善本也觉得应该妥善解决这一问题，便点头同意。他对家里那个赵氏，在家时就不予理睬，根本就不予承认。在见到成都华美女中高一学生周叔璜时，便认定了这就是伴他一生的伴侣，经过一段时间的了解和交谈，两人便确定了关系。周叔璜乳名小燕，时年20岁，长得标致，思想进步，当时是学校的文体骨干，在进步思想的影响下，周叔璜积极参加抗日救亡活动。其父亲周洪模，经营着杂货店，言谈举止非常赞同青年们追求进步，支持抗日。所以刘善本很喜欢周叔璜，他们有共同的理想，都对日本鬼子恨得咬牙切齿，都对国民党的不抵抗政策不满。因而二人建立了深厚的感情，虽天各一方，但鸿雁传书，心心相印。此后的几十年里，尽管刘善本的人生风风雨雨坎坎坷坷，周叔璜一直呵护着刘善本，相爱着刘善本，思念着刘善本。刘善本事业的有成，也凝聚着周叔璜的一腔心血。忠诚伴侣加革命同志，奏响了人生的辉煌乐章。1940年1月，刘善本考入了成都空军机械学校第五高级仪表训练班，专业培训四个月。五月份结业即编入国民党空军唯一的远程轰炸大队（航空第八大队），任中尉飞行员。前几年的同学好友加球友李鑫淼、杜道时也先后调任到八大队。这在刘善本来说，是一件十分有益的事情。他的行动有了支持者，有了朝夕相处的老朋友，他们寻求报国的思想越来越强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