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泊庄村走出的将军》－第五章 - 天鹏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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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泊庄村走出的将军》－第五章
第五章

震惊中外的“皖南事变”是在1941年爆发的，那时刘善本仍在航空第八大队服役。消息传来，刘善本非常惊讶，更加痛心不已。过去蒋介石不抵抗日本人，刘善本就深恶痛绝.这个独夫民贼，置中国人民的利益于不顾，放着日本人不去打，反而把枪口对准了中国人，把屠刀砍向了抗击日寇的新四军。刘善本长期压抑的性格再也忍耐不住了，他在好友面前痛骂蒋介石，含悲低吟道：“徒悲不见九州同，按长戍，仰天吟啸，寻良策，凝北斗，航空救国，误入贼营。”可见此时刘善本的心里是多么的痛苦，身在贼营，不能报国，心急如焚，不能如愿以偿。这种焦虑之情，这种忧心忡忡的焦虑之情，发自一个爱国青年的心中，并不是偶然现象，而是长期形成的一种进步思想。
时年5月，航空第八大队奉命撤退到兰州五里铺机场作掩蔽训练。躲在峨眉山上的蒋介石坐山观虎斗，企图借日本人的军事力量消灭共产党，他再与日本人讲和坐享其成中国的天下。蒋介石千方百计保存势力，尽管第八大队已经撤到兰州，但蒋介石还是一百个不放心，再令第八大队迁移嘉峪关。可见第八大队在蒋介石眼里是多么的重要，他要把第八大队牢牢抓在手上。
来到嘉峪关，刘善本感慨万分，更感到羞愧不已。他和李鑫淼、杜道时经常悲戚戚地畅谈，对国家的命运非常担忧。刘善本说：“大敌入侵，山河破碎，家将不家，国将不国，我们这些军人有何面目见江东父老？”
“是啊，”李鑫淼说，“老蒋也算创造了个奇迹，我们从东北逃到大西北，被个小日本撵得团团转。国军？哼！简直是一群废物。”
杜道时说：“我看老蒋是盖房子不留烟囱有意存烟，他和共产党的仇恨比和日本人还要大。”
刘善本说：“听说老蒋去过日本，或许和日本人有些感情。”
李鑫淼说：“这个独夫民贼是中国人民的灾星啊！”
刘善本说：“古人尚且修筑万里长城御敌，而今万里长城何在？堂堂国军装备精良，又有现代化的飞行大队，却一逃再逃，谁能理解这是什么意思。啊？”
就在他们长吁短叹的时候，蒋介石又做出了令他们更加不理解的举动：令他们迁往新疆边陲大漠中的西安，将飞机分散隐藏起来。
“为什么?啊！为什么？”当刘善本和航空队员们赤手空拳返回兰州机场时，大家都感到了这是多么不可思议，多么荒唐！
“待命！军人的天职就是服从！”上峰下命令说。
航空队员离开了飞机，就像炮手离开了大炮，机枪手离开了机枪，一时感到无所适从。前方吃紧，共产党带领全国人民和日本鬼子浴血奋战；而作为蒋介石建立的后方却整日里紧吃，国民党官兵寻欢作乐，吃喝嫖赌，甚至烧杀掳掠，无恶不作。这种日益败坏的环境和局面，深深刺痛着刘善本及爱国青年们的心，但他们更多的则是无奈，寻找机会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刘善本对几个好友说，现在只能是卧薪尝胆，虽然身在贼营，但不能忘了我们是中国人，不能忘了中华民族的敌人日本帝国主义。几个好友表示，愿意和刘善本一起同甘苦共患难，愿意为了民族的大业博一博。李鑫淼、杜道时等一批有抱负的正直青年在刘善本的感染下，抓紧时间锻炼身体，刻苦钻研航空理论和研究新文字，他们相信一定会用得着的。
航空理论航空实践对刘善本来说都有着浓厚的兴趣，虽然现在不能实践，更谈不上实战，但他对天文航行有着浓厚的爱好，以求达到世界航空一流水平。研究新文字的同时，接受一些新事物新思想，保持能有个好的心态，以暂时的不变应付将来复杂的变化局面。没有多少军事方面的事情可做，可以静下心来思考。刘善本善于学习善于思考，他对国民党和共产党作过比较，从中悟出了许多真谛。为什么国民党的中央军和共产党的八路军遭日寇大举进犯的时候，中央军闻风而退，而共产党的军队却奋勇向前，英勇杀敌，所向披靡？为什么面对日寇大敌，蒋介石再三命令培养多年并配以先进战机的航空队，从抗日前沿一撤再撤，窝藏战机，分散队员，噤若寒蝉？这些问题经常困扰着刘善本，答案也很明显，但就是找不到时机。真是“有志抗日，无门报国”。刘善本多么盼望蒋某人一声令下，他就可以驾着飞机驰骋抗日战场，多少个日本鬼子都不在他的话下。打倒了日本鬼子，中华民族就有了希望，老百姓就会过上好日子，他也就可以回到家乡看望久别的父母兄妹。他还要娶周叔璜为妻，那是一个多么好的姑娘，长得漂亮，思想进步。他们还要建立家庭，生儿育女，还要建设新中国。可是，这些似乎还很遥远，似乎他的理想和蒋某人不一致。那么，要实现这些，只有共产党，这是很有希望的一个党，是为人民大众的一个党。中国的希望不在国民党，而在共产党。每当想起这些，刘善本就萌发脱离蒋介石的羁绊，投奔共产党的想法。他时常告诫自己，要慎重，要抓住战机，要以求一成。决不能轻举妄动，草率行事，更不能莽撞。
自此，刘善本偷偷研究延安，千方百计了解延安。一张军事地图被他看了个精透，甚至连从成都到延安的距离，从兰州到延安的距离，从西安到延安的距离，所能想到的都想到了。他还偷偷拜访了八大队新近赴延安为苏机领航而归来的领航员王毓兴，假装闲谈中巧妙地了解了延安的机场跑道情况和保障能力，脑海中大体有了个轮廓，为一旦时机成熟飞向延安做必要的准备。
在国家战争如火如荼的日子里，国民党的航空大队竟然无事可做。刘善本同样无事可做，除了跑操训练，除了看书学习，仿佛到了一个世外桃源。而八路军却和日本鬼子展开了殊死的斗争。扫荡与反扫荡交织进行着，祖国到处血流如河。刘善本、李鑫淼、杜道时几位好友无时无刻不在策划投奔八路。他们这样的心态持续了好几年，眼看日子一天天过去，局势却毫无进展。
一天，在和刘善本拉完了时局后杜道时说：“现在虽是战乱时期，我们却不能为国效力。蒋介石老谋深算，把我们这些国民党兵养得肥肥胖胖，倒也成为中国军事史上的一桩美谈。善本兄，现在无仗可打，你何不抓住这一有利时机把嫂夫人娶过来？”
李鑫淼很赞同杜道时的说法：“这倒是个时机，善本兄也老大不小了，你们也扯拉了三四年了，快把喜事办了吧！”
刘善本非常感激二位好友的真心，在这里远离家乡千山万水，远离父母兄弟姐妹，难得有几个志同道合的好友。的确，他现在需要成家，需要爱人的帮助。可是，国家处在这么个破碎的局面中，考虑个人的事情总觉得不是个时候。
杜道时说：“成家立业，先成家才能立业。你现在结了婚，上峰看你安心工作，说不定报告蒋总统，会给你奖励的。”
刘善本苦笑着说：“我们算是让老蒋陷入不仁不义的地步，从内心里说，我感到无脸办这个喜事。”
李鑫淼说：“不然，嫂夫人过来，我们多了一份力量，还能吃得舒服一点儿。”
刘善本说：“既然这么多好处，我也同意了吧，何乐而不为呢！”
杜道时和李鑫淼张罗这事儿，刘善本和周叔璜在兰州成了家。那几天，大家的确乐乎了一阵子。刘善本的婚事暂时冲去了大家的烦恼。可是几天过去，愁云又布满了他们的脸上。老蒋不下令抗日，这些血气方刚的军人无所适从，抗日壮志未酬，他们于心不甘，总觉得活得窝窝囊囊。对于国民党和共产党，他们是看得清清楚楚的了。他们达成了共识，那就是只有共产党才是为老百姓着想的，才是打日本救中国的脊梁和希望。再这样浑浑噩噩地下去，实在是没有出路。几个好友秘密商量，想法和八路军取得联系，寻求一条正确的路子。
一天，三位密友打听到了兰州八路军办事处的住址，便由李鑫淼去接头。
李鑫淼悄悄来到八路军办事处，表明了他们几个好友的决心，请求办事处为他们联系，到延安参加抗战。当时八路军办事处的负责人是伍修权，他接待了李鑫淼并高度赞扬了他们的抗战热情，鼓励他们为国效力。
李鑫淼说：“我们打算起义。”
伍修权说：“现在正值国共合作，统一抗战时期，如果你们起义后，国民党坚持向我们要人，那会对你们的生命安全不利。只要抗日在哪边都是一样的。”
李鑫淼激昂地说：“蒋介石根本就不打日本，我们指望他干什么！”
伍修权说：“这是蒋介石个人的事情，官兵们大多数还是愿意打日本鬼子的嘛！”
李鑫淼说：“可蒋介石不下令，官兵们也没办法啊！”
伍修权说：“要靠大家，靠全国人民，靠全国民众的觉醒。像你们，就是已经觉醒了的国民党官兵，这样的官兵多了，蒋介石还能指挥调度？要我说，你们在那边同样有好多抗日的事情要做。”
李鑫淼默然，回去后和刘善本、杜道时商量了半天，还是没有好的办法。就这样，起义计划暂时搁置下来。
此后的三年多时间，国民党的航空军事部署不断花样翻新，刘善本他们被派去了美国，投诚起义就一直没有机会。
在兰州期间，刘善本最大的收获是刻苦学习了航空理论，为他后来的驾机起义积累了经验。再就是周叔璜为他生下了一个千金，他的家庭增添了喜乐。
1943年初，国民党为了战时物资运输方便，派空军开辟高原空军基地。刘善本主动向八大队队长蔡锡昌请缨，要求领航侦察高原基地的新航线。这是一项非常艰巨的任务，八大队曾两次组织驾机侦察，均因恶劣的气候机毁人亡。蔡锡昌正在束手无策的困惑之中，对刘善本的请求喜出望外。刘善本请缨的目的，是想检验一下自己的领航技术，实践一下航空理论。他平时研究并刻苦自学领航技术，对这次飞行胸有成竹。他表示，一定完成侦察任务，开辟出一条高原新航线。大队长是信任刘善本的为人和能力的，批准他领航作侦察飞行。刘善本和机组成员作了三周缜密的准备，齐心协力，排除种种困难，终于到达青海玉树，完成了侦察任务。这在国民党空军来说是史无前例的，对刘善本来说也是一次展示自我的成功飞行之旅。不久，国民政府对此大加褒扬，当时的《中国空军》以“刘善本侦察青海玉树航线成功”为题作了报道。此后，刘善本又多次领航，开辟了新疆、康藏高原新航线。这一系列的功绩，使刘善本在国民党空军名声大噪，在八大队更是领军人物。刘善本心里很高兴，他在兰州赋闲待命期间的刻苦学习终于有了回报，他的技术才能得到了展示。他还在《中国空军》上先后发表了《飞机上高压氧气装备》、《混和气浓度表》等有价值的军事科研论文，荣获金奖及部队嘉奖。
时间过得很快，刘善本一度成了空军的重点人物。1943年8月底，国民党空军成立赴美重轰炸机大队，刘善本首被选中。这是二战期间美国国会“租借法案”给予同盟国中国的承诺：以借贷形式向反法西斯的中国提供重型轰炸机，并培训机组飞行员，每机组正副驾驶员各一名、领航、轰炸、通讯、机械员各一名，射击员四名。这个赴美重轰炸机大队以航空八大队为主，充实优秀人员组成，培训两年半，经考试合格并获得毕业证书后，配以B—24轰炸机返回中国。当时法西斯阵线封锁了太平洋，赴美学员只得分五批，秘密由上海不同的途径，先后于10——12月底抵达美国洛杉矶三查安娜机场。这对刘善本他们来说，是一个非常难得的深造机会。但是，因为去美国时间长，投靠八路军打日本鬼子的想法就愈发难以实现了。刘善本此时感到了无奈，感到了自己力量的渺小。军令，难违的军令，像一道紧箍咒，使一心报国的刘善本无计可施。万般无奈，他只好打点行装，和李鑫淼、杜道时及首批同学由印度孟买上船，经墨尔本航行一个多月，于10月到达。从此，刘善本又开始了漫长的学习。按美空军教学计划，分科经五个阶段训练。刘善本学的是B—24式重型轰炸机的飞行驾驶，学习该机制造原理和飞行技术的理论课；进行基本飞行训练，由美教官带飞；学习各职能岗位联合飞行科目；进行各兵种联合作战及配合各机种作战培训；下部队实习。这是一次比较正规的学次，刘善本一接触B—24飞机大开眼界：飞机机身长66英尺4英寸，高17英尺，自身重16吨，内装四台发动机1200马力，载弹6吨，耐航时间15小时，最大航程6000公里。更使刘善本惊奇的是，驾驶舱内机械构造复杂，宛如一爿小巧的工厂。现代化的教学手段更令刘善本称羡——先看该节课教学影片，教官一一解释内容，再对照实体实习。刘善本学习特别认真，领会很快。他牢记教官的嘱咐：“要能忍受住艰苦”，“必须十分坚强，才能战胜敌人！”因此，刘善本始终坚持勤学苦练，总成绩保持97分，名列第一，就连一起学习的美国学员都相形见绌，自叹弗如。那段日子，最想念的就是大洋彼岸的妻子女儿。每到假期，就给妻子写信，倾诉想念之情。然后，一头扎进基地天文航行馆，在美军领航教练辅导下，驾驶模拟领航教练机，据不同气象和经纬度，参照天体星河变化，反复进行中美之间模拟飞行，带着问题深究其是。从早到晚，几乎天天如此。美国领航专家称赞刘善本是他几十年教授生涯中遇到的唯一精通领航业务的飞行员。在美培训期间，刘善本曾对教官提议改进美式航行计风盘的构造，并且在美航空研究所改装了飞机仪表，荣获奖金数千美元。
在美国的更大收获，是刘善本对中国的前途有了较深刻的认识。他经常注意到美国报刊上许多揭露中国国民政府黑暗腐败的报道，并剪贴保存了下来。他看到了拉斯基写的《中国抗战的回顾与前瞻》，也有幸读到了埃德加.斯诺写的《红星照耀的中国》（即《西行漫记英文版》）。他真正地看清了蒋介石的丑恶面貌。蒋介石背离人民，正一步步滑向黑暗的深渊，成为历史发展的绊脚石；而中国共产党在毛泽东的领导下，代表着人民的利益，带领亿万人民同日寇、同国民党反动派展开艰苦卓绝的斗争，正一步步走向光明走向胜利。虽然身在美国，但是他的心早已飞向了延安。现在是国共合作时期，伍修权说得对，只要抗日在哪儿都一样。他在美国期间，在许多场合表示了对日本帝国主义的仇恨，对蒋介石不抗日表示不理解和不满。他暗下决心，假如国共两党合作再度破裂，他就会择善而行，千方百计飞向延安，飞到中国共产党领导的解放区去。
飞到红色延安去，此时已经成了刘善本的梦想。学习一结束，他就巴不得赶紧回国。学员们奉命驾驶着36驾美式B—24飞机返回祖国。这是1945年的5月5日，队员们欣喜若狂，4天即飞到巴基斯坦卡拉奇机场。此时的刘善本，已是新航空八大队三十五中队上尉一级飞行员（机长）。新八大队是以原来的航空八大队即赴美培训的重型轰炸机大队为基础重新组建的，原来的八大队同时撤销，现设3个飞行中队和四科一室。刘善本心中充满了无限希望，情绪异常激动，算计着再飞一程就到家了。
然而，好梦难圆，情况发生了突变。第二天早晨，大队长王世箨中校严肃地宣布：奉蒋委员长命令，航空第八大队暂不回国，原地待命。
“这是怎么了？为什么不准回国？”队员们的兴头劲一下子被打下去了，一个个发出了疑问。
“谁知老蒋搞得什么鬼？”心急如焚黯然神伤的队员们，私下里骂起了蒋介石。
刘善本比他们还要焦急，他的心早就回到了祖国，回到了妻子女儿身边。但是，在此时刘善本显得无比镇静，非常理智地思考着。日本鬼子大势已去，蒋介石蠢蠢欲动。不到万不得已，老蒋不会动用这支武装精良的空军。他不打日本鬼子，养精蓄锐了这么些年，日本鬼子一旦战败，他的部队干什么？还不是和共产党作对？尽管刘善本善于思考善于学习，尽管刘善本利用那段时间研究新文字，编写了新文字字典，尽管刘善本阅览了《资本论大纲》、《中国革命运动史》等进步的书籍，在队友们看来刘善本过很得充实，但是，在那三个多月里，刘善本无有一天不是度日如年，无有一天不是思念国家。他为国家的命运焦虑，为自己的前途担心。
在巴基斯坦原地待命三个多月后，终于传来了振奋人心的消息：日本天皇接收《波茨坦公告》，向全日本播发无条件投降的诏书。9月2日，举行了天皇代表向盟军投降的签字仪式。刘善本和队友们在异国他乡听到这震惊世界的特大喜讯，简直兴奋得不能自已。他们跳啊，唱啊，哭啊，笑啊，期盼着上峰快下达命令回国，与国人一起分享这一历史性的伟大胜利的喜悦！
“日本鬼子投降了，小日本完蛋了！”
“我们胜利了，中国人民胜利了！”
“这下可好了，胜利了，我们回国就能参加建设了。”
“……”
但是，这一次刘善本他们想得过于简单。蒋介石内战的号角就要吹响，他的屠刀就要挥向亿万万中国人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