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泊庄村走出的将军》－第六章 - 天鹏文集

凤雏

《从泊庄村走出的将军》－第六章
第六章

飞机降落在昆明巫家坝机场。
1945年10月5日，八大队终于接到了回国的命令。这一天，天空飘荡着乌云。昆明这座久违了的春城，迎接儿女的是一股污浊的空气。走下飞机，刘善本吃惊不小，这座国土上的整个机场的一切设施里，所有的官兵都是美国人。两年出国回到故乡，却有一种身在异乡的感觉。中国国土——美国官兵；美国官兵——中国国土，一幅幅画面在刘善本的脑海里活动着。他愈发糊涂了，日本鬼子投降了，美国人在干什么？不明白，那时他真的不明白。一张刚刚兴奋了的面庞又笼罩上了乌云，他担心他所想的成为事实。日本鬼子虽然投降了，但和平的局面没有形成，肃杀之气却是非常的浓厚。


第二天，刘善本他们飞越了峨嵋山，降落在四川彭山机场暂住待命。
刘善本的妻子周叔璜是四川人，刘善本出国的这两年，老母亲及弟弟妹妹们不远千里来到四川，帮周叔璜照顾孩子。刘善本在成都西门外，见到了阔别十年的老母亲和弟弟妹妹们。母亲白发可见，满脸皱纹，真的是见老了。当问起父亲时，才知父亲因中毒已去世年余。刘善本痛哭流涕，追悔莫及。想那老父亲倾尽竭力供自己念书，为刘家的兴旺呕心沥血；一生遭绑匪和官府两次敲诈，担惊受怕。自己十多年漂流在外，想抗日不能，想报效祖国无路。既没有为老父亲尽孝，也没有为国尽忠。这算什么好男儿？见到亲人，悲喜交加，思念父亲，痛不欲生。妻子携女儿走娘家去了，也未能谋面。这一别二年多，他日夜思念的祖国满目疮痍，日夜想念的亲人已作古人，不觉泪流满面，放声痛哭。
“娘啊，儿子不孝……”刘善本跪在娘前，大声哭道。
善本的娘已不是先前那么壮实，颤抖着双手扶起儿子，泪水早已在那满是皱纹的脸上淌成了河。
“娘啊，儿子尽管不孝，但儿子还要为国尽忠，看样子还要打仗。等打完了仗，我就陪您回家过安稳日子。”刘善本不知怎么安慰老娘。
“嗯，娘懂这个理儿，你就放心去吧！”
不久，蒋介石开始了对空军的部署，把八大队这支长期受过美国培训的，现代化装备精良的重型轰炸劲旅，调到上海驻防。很明显，蒋介石要抢占抗战胜利的果实，要和共产党争地盘，要把刚刚品尝胜利喜悦的中国人民再次置于战争的泥淖。把八大队调防上海，这是蒋介石阴谋空运军队、军火、抢占地盘，摘取抗战胜利果实至关重要的一步。
这个独夫民贼蒋介石，气势汹汹地从峨嵋山上下来，挥舞着曾经沾过中国人民鲜血的屠刀，再一次站到了中国人民的对立面上。
刘善本的心里在流血。当他完全看破了蒋介石的狰狞面貌后，投奔共产党的决心就更大了，现在等待的只是时机。
其时的上海，已成为国民党重兵把守的军事基地，他们号称固若金汤，革命者再陷囹圄。
1945年11月的一天，刘善本50号机组奉命回四川彭山机场接运飞行员家属到上海安家。在返回飞临三峡上空时，机身突然剧烈抖动，飞行高度快速下降，眼见一场空难在即。八九十名飞行员家属惊恐万状，呼爹喊娘。事发突然，危在旦夕。
在这千钧一发的关键时刻，刘善本表现出了他的胆大、心细、沉着。他指挥若定，凭多年刻苦学习和积累的丰富的航空飞行经验，他果断地命令机械士唐世耀查找并排除故障：“小唐，要镇定，要一丝不苟。”而他自己则全神贯注地操纵着飞机，拼命设法延缓下降速度。他的这一临阵不慌镇定自若影响着队友，大家齐心协力迅速排除了故障，全机人员得救，飞机保住了。机舱里又恢复了秩序，又听到了人们的欢声笑语。
回到上海，八大队据机长刘善本的《飞行排障报告》，授予排障立功的唐世耀三等奖章一枚，通令嘉奖；临危私自跳伞的副机长冯汝箎受到严厉斥责，给予调离机组处分。
通过这次突发事故的处理，大家更加敬重刘善本，佩服刘善本高超的飞行技术，更敬重他不顾个人安危，舍己为人的可贵品质。从此，“刘太平”的雅号在军营叫了起来。12月初，八大队队长王世箨在大场机场上大队集训时宣布，刘善本兼任第三科（作战训练）飞行参谋，继而兼任代理科长。身兼三职的刘善本除完成飞行任务外，还要兼管全队作战训练工作。为便于刘善本工作，上峰曾配给刘善本一辆专用美式小轿车。仅从这一点，就可看出刘善本在八大队中的位置是非常重要的。
打打谈谈，是蒋介石的一贯伎俩。他和共产党交锋不久，就感到共产党并不比日本人好对付。从大革命以来，蒋介石多次领教过“共匪”的厉害。大屠杀没有把共产党斩尽杀绝，共产党反而越来越强大起来，武装力量也迅猛增加。蒋介石发动五次围剿，企图把共产党消灭在山沟里，达到独霸天下的目的。然而，共产党越打越猛，人员虽少，战斗能力却不断增强。日本鬼子进入中国，蒋介石又企图借日本人之手消灭共产党，他躲在峨眉山上坐山观虎斗，想捡个便宜赚。这一次他的如意算盘又打错了。面对英勇的共产党军队，国民党还是心有余悸。蒋介石为了争取时间，为了在全国打内战做好充分的准备，在美国特使授意下，于1946年1月10日颁布命令停战。
停战是不是就意味着国民党和共产党从此罢战？凡是知道蒋介石为人的，都不会相信他这一花招。蒋介石居心叵测，狼子野心，又有美国作后盾。他和共产党玩的是捉迷藏，假和谈争取时间调兵遣将。许多军人还在纳闷，他们不懂得蒋介石颁布停战的真正目的。而刘善本凭多年的军事经验，已经嗅到了一股战争的浓烈烟味。他时刻关注着这场战争，关注着祖国的前途和命运，也思索着自己的去留。他从航委会政治部主任简朴二月份给八大队一次训话中证实了自己的判断。简朴在训话中狂叫：“我们有几十个美式机械化师，美国又给了我们几百架作战飞机，三个月到六个月内，一定可以消灭共产党。”听了简朴的这一段狂话，刘善本激情难抑。原来这就是蒋介石停战的目的，以和谈为借口，调集兵力在三到六个月内消灭共产党。之后，刘善本想了很多很多。为了实现和平建国，中共毛泽东主席冒着生命危险，到重庆和蒋介石谈判，实心实意诚心可鉴，充分显示了共产党人的博大胸怀。与此形成明显对照的是，蒋介石玩弄和平骗局，谈判桌的背后调集兵力霍霍磨刀，阴谋挑起事端打内战，把人民再次推向苦难的深渊。从美国一回来，刘善本就感到处处憋气。想不到日本鬼子投降了，蒋介石又玩内战的鬼把戏。如果说过去作为一名军人，因为得不到命令打日本鬼子情有可原的话，那么现在再跟着蒋介石把子弹投到祖国的国土上杀戮同胞，是任何一个有良心的中国人所不能原谅的。
“不，不能，绝不能再听任蒋某人的摆布，去杀害解放区的军民！”刘善本从内心里发出了呼叫。
夜晚，刘善本漫步街头。上海初春的夜晚微风习习，喧嚣的闹市闪现着人们匆匆的身影，战争给人们带来的惊慌表情牢牢地刻在人们的脸上。刘善本的心仿佛要碎了，罪过啊罪过，生灵涂炭民不聊生，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国家？灿烂的文明哪里去了？国家兴亡匹夫有责，作为一个军人，为国家的和平做了些什么呢？刘善本的脸上火辣辣的，他不敢正视街头人们的目光，匆匆忙忙赶回了家。每当夜间值班，刘善本就偷偷收听来自延安的声音，解放区如火如荼的生活，吸引着他这个赤子。他向往那里，向往共产党指引的革命道路。他心里非常清楚，在这内战的前夜，自己已经处在人生的十字路口。当断则断，不断则后悔终生。继续跟蒋介石干下去危害人民，将是死路一条；弃暗投明跟共产党毛主席闹革命是一条阳关大道。何去何从，必须当机立断，尽快做出抉择。
航空飞行技术的娴熟，倾向进步的思想是刘善本决定弃暗投明的基础。但这仅仅是一个方面，真正把一架飞机开到延安去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刘善本深知，在通向光明的道路上荆棘丛丛。他日夜思考：怎样把10人才能驾驭的B—24式重型轰炸机开到延安去？怎样去联络可靠的伙伴？怎样才能把握稍纵即逝的起义时机？怎样和延安联络？
一连几天，刘善本茶不思饭不想，苦苦思索着起义的问题。这时，他想起了唯一可信赖的二妹刘瑞兰。当年，他为了到北平求学，为了挣脱父母包办的婚姻枷锁，是二妹给他从母亲那里弄来了银元，帮他度过了一道难坎。如今，刘瑞兰正随夫在上海空军大院居住。刘善本知道，刘瑞兰从小正直，向往新生活。1938年跟堂兄刘善新随马保三部参加了八路军（刘善新参加革命后改名刘建，五十年代任《大众日报》总编辑，中共山东省委委员）。刘瑞兰追求革命，追求真理，曾在沂水岸堤抗大学习过。
“对，二妹一定支持我的。”刘善本仿佛觉得许多问题已经有了眉目，心里开朗了许多。
来到刘瑞兰家，刘善本说：“二妹呀，你是最了解你三哥的，这些年我窝火啊！”
聪明伶俐的刘瑞兰知道刘善本的心思，安慰说：“三哥，你不要犯急躁，事情总能解决的。”
刘善本说：“你知道哥的苦衷，我的决心一定！”
刘瑞兰说：“我帮你筹划。”
这一次，兄妹俩坦陈心迹，共谋大事。也正是这一次，刘善本感到有了方向，有了勇气。
刘瑞兰说：“要飞就直接飞延安。”
刘善本说：“我也这么寻思。”
“你想啊，延安是共产党中央机关所在地，驾重型轰炸机抵达这个革命中心，将会产生震惊世界的巨大影响。”刘瑞兰说。
“还有，”刘善本接上说，“我如果成功了，对暗地里助纣为虐的美国总统特使马歇尔是一个沉重的打击，他在中国就是在蒋介石面前也会十分狼狈不堪。”
刘瑞兰笑着说：“不仅如此，你将会成为我们老刘家的英雄，不，是抗战的英雄，民族的英雄。”
刘善本一本正经地说：“二妹啊，这些我还真的没去想。你一走就是走的正道，我要向你学习啊！”
刘瑞兰说：“我可比不得你，你一做就是惊天动地的事业，我相信你一定能成功的。”
“借二妹吉言，我尽最大的努力。”刘善本一字一句地说，“二妹，我也可能壮志未酬身先亡，但我不足惜。如其这样苟活着，倒不如轰轰烈烈干一场。”
“我就知道三哥志向远大。不过，要把困难想得大一点儿。”刘瑞兰道。
刘善本很感激二妹，点了点头。
刘瑞兰想了想又说：“你这次起义非同小可，蒋介石非气疯了不可。你们大队里有几十个美国军事顾问吧，他们都熟悉你这个作战训练科科长，你一旦成功，作为空军起义第一人，在国际上将会产生什么影响？国际舆论将会怎样评价这件事？蒋介石不气疯才怪呢！他在国际上大大地丢了脸面，对他发动内战也是当头一棒。”
“对！”刘善本对二妹的分析很赞同，“事不疑迟，在老蒋发动内战之前完成起义计划。”
兄妹俩推心置腹谈了很多很多，国家的命运，个人的前途，母亲兄弟姊妹，妻子女儿。最后刘善本激昂地说：“自古道忠孝不能两全，为了和平，我豁上了！”
“祝你成功！”刘瑞兰鼓励道。
刘善本一直相信，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他暗中观察着，认真地仔细地做着判断。他懂得，稍有疏忽，不但大事不成，还会丧失生命累及全家甚至好友。连日来，刘善本比往日表现得更加积极，更加谨慎。1946年6月1日，刘善本接到命令，为机长钱祖伦当副手，从上海送朱世明中将率领的中国政府代表团飞往东京参加国际战犯审判会议，6月11日由东京返回南京。这是由中国人驾机，从上海直达东京的处女航。这一次，显然是无什么机会。刘善本认真地操作着，唯恐出现一点儿差错。
不几天，刘善本认为终于有了一次契机，他决定把握住这次机会。
那是1946年6月的中旬，也就是蒋介石准备内战的前夜，八大队突然接到蒋介石下的一道命令，限八大队于6月26日前，将昆明美军移交的全部无线电器材空运成都，这部分器材是蒋介石准备转运华中战场，配备炮兵车，指挥作战用的。八大队旋即拟定派出7架B—24飞机执行任务，其时名单中并无刘善本。但是，刘善本认定这是一次好机会，操作好了可以一举成功。他主动找到王世箨大队长请缨。他的理由非常充足，从作战训练的角度，谈到这次任务途径云川雨季地带，需要人掌握气象和解决可能遇到的几项飞行问题，表示愿意效劳。
“大队长，请你相信我，这些问题我认为只有我能妥善解决。”刘善本诚恳地说。
王世箨想了想说：“这次任务非常艰巨，上峰命令，务必完成，不得懈怠，不得出任何问题。”
刘善本拍着胸脯说：“正因如此，大队长一定考虑我去完成这项重任。”
王世箨说：“我想你是我们八大队的台柱子，对我们八大队至关重要，不到万不得已不能让你亲往。”
刘善本显出激动无比的样子说：“大队长，你一向对我厚爱，我无以为报。效忠党国是我们军人的天职，任务越是艰巨，越能检验我们军人的水平和素质。”
王世箨很高兴地说：“我相信你，你的指挥才能和飞行技术都是我们八大队任何人比不了的。这几年每当关键时刻都离不开你，作为大队长，我感谢你了。”
刘善本打了个敬礼：“中校先生，我愿为您效劳！”
这个马屁拍得王世箨很是舒服，当即批准：“我同意了，你回去准备吧！”
军令到手，刘善本暗自庆幸。他敏感地觉察到，蒋介石今天把军用物资运往内战前线，不几日就开战了。谈判桌上的烟雾还没散，椅子上还热乎乎的，这里就往前线运送作战物资了，可见蒋介石十分阴险歹毒。背信弃义，撕毁协定是早晚的事了。他担心共产党会遭到蒋介石的暗算。现在唯一快做的是，抓住这次机会完成起义大业，给蒋介石迎头一棒！
接到命令后的几天，刘善本抓紧时间安排要做的事。他在心里高兴，在心里紧张，但表面上却不露声色。他首先是考虑妻女老小的安全。他找到刘大年，说是有重要任务很长一段时间回不来，拜托刘大年对妻女老小照料一下。刘大年是安丘偕户人，与刘善本是老乡。论起刘家族亲，刘善本喊刘大年叔叔。刘大年的父亲刘一鹤，是安丘中学校长，勤练丹青，颇有造诣，画得一手好画，曾为国民党空军副司令兼参谋长王书铭（后为国民党空军司令）书赠丹青，并曾转赠蒋介石一帧。王叔铭是山东诸城人，是刘善本的老师，颇有些老乡情意。有了这些关系，刘善本和刘大年平日里就走得很近。刘大年是国民党航校五期毕业，已经退役，在空军颇有人缘，德高望重。对刘善本的要求满口应承，这使得刘善本很是放心了许多，说了许多感谢的话。但是刘善本始终没有明说，只是婉转隐喻地拜托。
1946年6月21日晚上，是刘善本要和家人分离的最后一个晚上。他在家里和家人吃了晚饭，聊了一会儿闲话。这种分离的痛苦，只有刘善本一人承担，家里老小只知道他要去执行任务，像往常一样，母亲、妻子嘱咐他注意安全，却不知刘善本这一次去的历史重任。她们都睡了，刘善本却失眠了。看看熟睡中的爱女兰平，睡得是多么的香甜。妻子周叔璜身怀六甲，负重地操持着家务。他几次想叫起妻子，有多少离别的话要说，但是理智战胜了情感，他在心里告诫自己：千万不能说！千万不能说！想到自结婚以来，没和妻子有多少个同床共眠，让妻子饱受战乱寂寞之苦，拉扯着孩子艰难地过日子，心里就悲凄凄的。这次分离，啥时再见面？还能不能见面？越想越觉得受了许多委屈，两行热泪顺颊而下。刘善本咬着牙，狠狠抹掉了眼泪，蹑手蹑脚来到了母亲的床前。熟睡中的母亲还紧皱着眉头，自从父亲过世，母亲一人支撑着这个家，光这些孩子就够难为她了。刘善本真不忍心丢弃老母亲，他好想抚摸抚摸娘亲的脸，他好想好想在母亲面前再撒一次娇。然而，他还是不能，万万不能！他在心里默念：“娘啊，让我再做一次不孝子吧！”他又逐个看了看熟睡的三个弟弟一个妹妹，悄悄地给母亲床头塞了些钱，强忍生离死别的痛苦，默默地离开了亲人。为了追求光明，为了全中国的光明，刘善本舍上了。可以说，事到如今，什么也不顾了，什么也不能顾了！
出发前，刘善本做好了各种打算，设想了几个方案。6月22日早晨，刘善本从上海大场机场驾机起飞，到达昆明机场。按命令，其它执行任务的飞机各自行动。刘善本是530号B—24式轰炸机的机长、正驾驶员，同机的还有副驾驶员张受益，通讯员唐玉文，空勤机械士唐世耀，领航员李彭秀，地面机械师等5人。23日，7架飞机的机舱都装满近3吨的无线电通讯器材，等第二天运往成都。
这是一次很难得的机会，刘善本认为，这次机会是决不能放过的。单机行动，起义成功的把握性就大一些。现在关键的是西北的天气，但他坚信，他的心理素质和飞行技术会对付各种和样的气候。他在心里默默祈祷，上苍保佑他这次正义之举一定能够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