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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泊庄村走出的将军》-第七章 - 天鹏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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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8-16 11:56:18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从泊庄村走出的将军》-第七章
第七章

刘善本暗暗打算从昆明飞向延安。
24日这一天,昆明阴天,阴沉沉的天空还不时传来很远的雷声。刘善本的心很细,非常注重天气的变化。为保证举事成功,他速查气象图。此时,关注的主要是延安方向的天气,昆明的天气还是在其次。气象图显示,晋陕绥大雨滂沱,从这儿起飞中途转向延安,可能会受到恶劣天气的影响,显然,这不是一次最佳机会。刘善本只好驾机起飞,另作谋划。他将自动驾驶仪正对成都,飞机平稳地飞行着,刘善本的心里却不很平静。他心潮澎湃,时刻搜寻着延安方向的目标。这次机会应该说是千载难逢,是自刘善本上天以来从未有过的机会。这次执行任务期间如果实现不了自己的夙愿,恐怕今后再也没机会了。战事一开,自己就不会这么自由,危险的系数就会增大。刘善本决计冒九死一生的风险,和延安方向取得联系。他乜斜着眼看了看同机的人员,有的已经睡着了。“这些家伙!”刘善本在心里骂道。要是在平时单纯为了执行任务,刘善本早就把他们一个个叫醒了。飞行期间,机组人员是严禁睡觉的。可此时,刘善本巴不得他们像死猪那样睡去。他悄悄调整着无线电罗盘(高性能导航仪),寻找延安机场导航台。不成功,因延安机场使用短波台无预约无法联络。怎么办?刘善本的大脑急速思考着:不能硬来,延安那边肯定下着大雨,大雨中很难找到一个小机场。而时间不允许在空中找来找去,必须在短时间内降落机场。否则,飞机的技术要求不允许,机组上的人员搞不好也会火并。那样,只能是机毁人亡。刘善本还是再一次放弃,打算改飞熟悉的张家口。但是,气象形势依然严峻,为避免迷航失事,刘善本调整了思路,只好驾机飞抵成都新津机场,完成了第一批运输任务。
从昆明起飞运送通讯器材时,刘善本曾做了一切准备,打算带着这份珍贵的礼物直飞延安,但人算不如天算,还是未能如愿以偿,因气候恶劣而没有成功。飞机降落在新津机场,眼看着大批珍贵的器材被一车车运走,他懊恼透了,心像刀割一样的疼。夜晚,大雨滂沱,刘善本难以入眠,躺在床上读着当天的《华西日报》——毛泽东发表反对美国军事援华法案;——上海各界举行反对内战大游行;——和平请愿代表在南京车站遭特务毒打……
窗外的暴雨和着他的心潮,起伏激荡。
中国的命运和前途正处在暴风雨的袭击之下,刘善本的决心更坚定了。“失败一次算什么?明天继续干!”他这样想着,竟安然地睡了,睡得很甜……
那天,在成都新津机场,刘善本巧遇到一个老朋友,国民党空军通讯学校实习工厂的少校副厂长陈泰楷,他要搭乘刘善本的飞机去趟昆明。刘善本灵机一动,心想也许他在关键时刻能起作用。刘善本为了造成一种气势,用吉普车拉着陈泰楷,在机场里兜风,逢人介绍:“这是我的老朋友。”机组人员差不多都知道了这个陌生人是刘善本的老朋友,也就不以为然。刘善本对陈泰楷说:“后天我们就返航,你过来吧!”机组的人员谁也不管闲事,都涌向了新津市街,吃喝玩乐打发无聊的时光。刘善本无心游玩,他本来对这些就毫无兴趣,在这紧急关头,他更不能有丝毫麻痹。因此,刘善本谢绝了张受益、唐玉文等人的邀请,一人在临时宿舍里闭门深思。对下一步起义的每一个环节,每一项应急措施,他都想了又想,牢记在脑海里。就是机组上的每一个人,刘善本也反复过筛。他觉得,机组上的这些人中,同学张受益可与举事,只是此人性情直暴,考虑问题过于简单,绝不能未举先约,他一嚷嚷绝对要坏大事。领航员李彭秀外号“鬼样子”,生性机灵、贪婪,有上尉军衔,又是资本家少爷纨绔子弟,平日里不闻国家事,不和同事们来往,跑单帮捞钱准备迎亲成家,这家伙最难对付,他绝对是反对起义的。至于其他人……刘善本心里有数,凭他在八大队的威望,还反不了那几个人。看看天还早,刘善本找出军用地图,秘密地画出了从成都飞往延安的航线,测准途经险高地段的海拔,又进一步了解熟悉了延安的地形地貌市容等等。


第二天,刘善本以查天气情况为名,特意到新津气象台查询延安一带的气象情况,可惜没有获得有价值的信息。好在气象台内有一些航空用的地图,他便挑选了几份,提前放入飞机驾驶舱。他还估计,延安一带的雨天或许已经结束,飞机起飞后仍可见机行事。
翌日,B-24顶着漫天的乌云,起飞了。
刘善本高高的身躯坐在驾驶椅上,自如地操纵飞机穿云破雾,那张端庄的四方脸显得非常沉稳,像尊石雕,任谁也看不出他内心的狂澜。
飞机爬高,直抵云上,明快的阳光映在他一双黑而亮的眼中,反射出点点跳跃的斑斓。
这是一次再生的飞行,机上没有一个人知道刘善本早已定下的决心。为了避免惊动他人,也为了再次审视此行的全部构思,他把罗盘航向暂指昆明,而后调整好自动驾驶仪,让飞机平稳地飞着。
云层渐厚,恐龙般的B—24钻入云阵。望着舷窗外乱云飞渡的航道,刘善本突然觉得它很像自己以往所走过的路,飘摇跌宕,纷乱迷茫……
20岁那年,他投笔从戎,考入航校,怀的是“航空救国”的一腔热血。然而抗战八年,他却没有接到一次作战任务。1943年春,他随第八大队前往美国学习B—24轰炸机驾驶,本想在对日的最后一战中大显身手,但等待他的是又一次失望:机群从美国飞回,被扣在巴基斯坦的卡拉奇待命,直到日本投降后才准许启程回国。
……
整整8年的困顿,无数次希望的失落,刘善本深感救国有志,报国无门,更令他忿懑的是回国以后,已经和平了,抗战胜利了,他却接到一次又一次的起飞命令,
执行的任务竟是运送准备内战、消灭共产党的军用物资!他终于明白了,当初把他们阻在国门外,不让回国抗日的所谓“留作建国用”的方针,原来是为了挑起新的内战,把中国再次推入深渊!
就在几天前,航空委员会主任到上海大场机场的八大队训话时说:“我们有40个美式机械化师,有美国给的几百架作战飞机,三个月内一定可以消灭共产党。”
刘善本听着,拳心里攥出了汗。堂堂七尺之躯,不能为国民效死于抗日的疆场,却要被逼迫着向自己的同胞,向抗日有功的共产党军队动枪炮、投炸弹,这样做,还叫人吗?
回寓所的途中,他经过四川北路的三民书店,想买本杂志翻翻用以释解一下胸中的郁闷。突然,他发现书架上有一本毛泽东写的《新民主主义论》,翻开第一个标题——《中国向何处去?》,他的心震撼了,当即买下带回家中,不丢手地读起来。中国向何处去?毛泽东指点出一条光辉灿烂的路。刘善本该向何处去呢?他像高空跳伞久久浮悬在云雾中,忽然踏到了实地——到延安去!为了反对内战,为了中国的命运和前途,他要到延安去!
他知道,飞向延安,途中埋伏着多少危险;他知道,飞向延安会给妻儿老小的生活乃至生命带来多大威胁;他也知道,一旦投身革命,他的思想、他的身体将经受多大的考验……不管怎样,他的决心是下定了。
……
刘善本微微合眼定了一下神,从驾驶椅上站起身,独自穿过炸弹舱,进到后舱里。
后舱甲板上横七竖八躺着6个人,他们是陈泰楷和通信学校的毕业生,是搭乘飞机回昆明去的。刘善本扫视了他们一眼,威严地虎着脸道:“诸位,我来宣布一件事情。本机组为反对内战,一致决定飞往延安。到达目的地后,你们或走或留,悉听尊便,安全由本人负责。现在,务请诸位老实坐着,不得擅离一步。否则,”他停顿片刻,转动了一下手枪,“休怪本机组的手枪不客气!”
面对黑洞洞的枪口,6名搭乘人员呆若木鸡,一下子被慑服了。
刘善本心中有了底,重新返回驾驶舱,关紧了舱门。
机舱里的副驾驶、领航员、机械士、通信士各司其职,在忙碌着。他们虽然都是与刘善本朝夕相处的人,但是否愿意冒生死之险飞向延安,刘善本心里没有底。尤其是外号叫“鬼样子”的领航员,平日阴阳怪气的,又将近婚期,他能配合这次行动吗?这四个人中,只要有一个人反抗,就会出大问题。
刘善本反身将舱门锁上,上了正驾驶的座椅,做出惊恐万状的样于低声说道:“糟了!糟了!后面全是共产党,他们拿着手枪、手榴弹,威胁我一定要把他们送到延安。否则,就和我们同归于尽!”
机舱里顿时像油锅里撒了一把盐,乱了起来。
刘善本趁乱将飞机上的手枪都控制在了他的座椅下。
脾气暴躁的副驾驶张受益大声嚷道:“我跟他们讲理去!”
刘善本一把拉住他:“不能去,你毛里毛躁,准坏事!你一个人惹了祸,大家跟你遭殃!”
这一说,另外几个人也都不让张受益去。
张受益吞下一口唾沫,坐在了副驾驶椅上:“管他呢,去就去,反正延安也不是外国地方。”
刘善本趁机说道:“对。我们抗战八年没死,这样死了多冤枉,就送他们去延安吧。”
大家都不作声了,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只有领航员“鬼样子”眉头打着结,一拍他的图囊说道:“没带西北的地图,飞什么延安,没有办法啦。”
其实刘善本的身上已经备好了西北的地图,但不能直接说出。他站起身来,对着几个人说道:“我去告诉他们,没有西北地图,不能飞延安!”
刘善本走出座舱,将舱门反锁。他到后舱又敲打了那几个人几句,返回了机舱,手上拿着一张西北的地图。
“地图他们已经准备了,看来我们只能飞延安了。”
“鬼样子”拧着眉头接过地图。
越往前飞,云层越厚,云顶越高。刘善本将飞机调整在三千七百米高度,钻入云中。他不时地右转九十度、继而再左转九十度,保持不偏离航向。
云里的雨突然瓢泼一般倾泻下来,而且越下越大,机身被打得“刷刷”直响,玻璃窗上水道似流,飞机像钻进了大海。云也越来越黑,开始两个机翼看不见了,渐渐连外侧发动机也看不见了,机舱里暗得很。如此恶劣的天气,在刘善本的飞行生涯里还不曾遇到过。他那颗刚刚有些平静的心又提到嗓子眼儿:人的问题刚刚解决,难道起义还会被天气破坏吗?!
这时“鬼样子”突然伸过头对刘善本说:“在云里乱飞一气,把后舱的人摔晕晃昏了,抓活的!”
这不能说不是个好办法,以至刘善本一下子找不出反驳他的理由。幸亏发动机和雨声十分刺耳,其他几个人没听到“鬼样子”说的话,刘善本信口哇啦了几句,连自己也不知道说的是什么。“鬼样子”伸长耳朵也没听清刘善本说的是什么,但看到刘善本“嗤嗤”冒着火星的眼睛,便闭上了嘴。
从飞行时间估计,秦岭快到了。然而机窗外水茫茫一片,根本无法判定飞机此时的确切位置。地图上秦岭的标高是四千一百米,为避免撞山,刘善本迅速将飞机上升到四千三百米。
领航员的鬼点子又来了,他大声喊道:“后舱没有氧气,我们继续上升,把他们憋死!”
刘善本心里噗噗冒火:其他几个都很配合,就是这家伙一而再,再而三地捣乱,如不刺他一下,他不会死心的。于是刘善本厉声喊道:“你是不是跟大家过不去?!共产党遍天下都有,你整死这几个,还想活吗?你把我们往死路上拖是不是?!”
张受益的炮仗脾气被点着了,指着“鬼样子”喊道:“鬼样子!少出你的馊点子,也不看看是什么天气,还想耍花招呢,能落地你这条命就是白拣的!”
刘善本接着追了一句:“是啊,你不想回上海结婚啦?”
“鬼样子”脑袋一缩,再不作声了。
过了秦岭,突然发现前下方有团黑影。刘善本仔细一看,原来是个云洞。在浓云里飞行了一个多小时,乍看见地面,大家的脸上一下子露出惊喜。刘善本立即关掉自动驾驶仪,一推机头,朝云洞钻了下去。就在这一瞬间,他猛然看到一座长满茂密树木的高山就在正前方,由于飞机的速度快,那山就像迎着飞机撞过来!刘善本猝然一拉机头,飞机一个跃身,重新射入云中。机舱内,几个人面面相觑,一额头的白毛汗。
飞机在云上又飞了一会儿,按方向、速度,时间计算,下面应该快到延安城了。
刘善本瞅着一个云洞,一推机头又钻了下去。这时领航员“鬼样子”已经变得无精打采,既不向外看,也不看地图。刘善本只好把地图拿过来,自己计算。
机翼掠过一座山岭,忽然看见三条河,一片开阔地展现眼前。依地形看应该是延安了,但既看不见城市,也没有机场。
飞机在上空盘旋着,寻找着。
“看,那边有房子!”张受益喊了起来。
刘善本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果然有一座青色砖瓦房子(后来他才知道,这就是杨家岭礼堂)。他立即向右转弯,看到了一座不高的,耸立着宝塔的山。再一转,一条明显整齐的跑道映入眼帘。
刘善本心头一热,粗大的喉结颤抖了……
巨大的B-24绕宝塔山盘旋一周,而后庄重地对准跑道,降落在坚实的大地上。
这时,刘善本一颗悬着的心才放了下来,他抬起手臂一看,此时正是下午3点钟。
刘善本将四个发动机全关闭了。直到这时他才真正意识到他确确实实到了延安——全中国人民的希望所在地。他向窗外望去,无奈热泪盈眶,什么也看不真切。
他掏出手绢擦啊擦啊,怎么擦也擦不干源源而出的泪水。
几个持枪的战士朝飞机冲过来。刘善本热情地朝他们招手,他们立刻看出了刘善本友谊的手势,立即将枪竖起,挥着手跑近飞机。
刘善本激动地就往机下走,一把被领航员拉住:“让后舱的共产党先下去好了。”
刘善本望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机组其他几个人,说:“谁反对内战,就跟我一块留在延安吧。”
张受益、唐世耀、唐玉文毅然跟随刘善本走下飞机。
刘善本兴奋地紧握一位干部模样的手说:“我们是反对内战来的!请各位立刻向毛主席、朱总司令报告。”接着交出了4支手枪。
机场指导员韩夫前来迎接,刘善本对韩夫说:“我是国民党空军第八大队上尉飞行参谋刘善本。”
“欢迎,欢迎,热烈地欢迎你们!”韩夫双手紧握着刘善本的手说。
当天下午,八路军秘书长杨尚昆看望了刘善本和机组成员。听了刘善本报告飞来延安的前后经过,杨尚昆连声说道:“欢迎,欢迎,你们做得对!有一个情况,你们还不知道。今天上午,就在你们飞来延安的途中,蒋介石公然撕毁停战协议,调动30万军队向我中原解放区发动了重点进攻。他们的如意算盘是3个月消灭共产党,可他没想到算盘刚刚拨动,你们几个算盘珠子却跑到共产党这边来啦。哈哈哈哈……这真是——蒋公妙计夺天下,赔了飞机又折兵哟!”
刘善本被杨尚昆风趣、轻松的话语逗笑了,他从中体味到了共产党的自信与力量,同时也感到内心的不平静。蒋介石发动内战,这是他早已估计到的,正是基于这点,他才毅然飞往延安。但他没有想到历史会有这般惊人的巧合,竟把他的起义与内战全面爆发的日子安排在一起,戏剧性地拉开了解放战争的序幕。
还有一点,兴奋中的刘善本或许也未意识到,他所选择的这条路,为其后的岁月开辟了一条具有导航意义的天路。据有关资料统计,从这一天开始到解放战争结束,3年中共有57名国民党空军人员驾驶21架飞机投向光明。刘善本是领头的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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