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陪客》 - 长胜文集

凤雏

短篇小说－《陪客》

　　徐老师教了一辈子书，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教了多少学生，真可谓桃李满天下，虽说没创下什么家业，但有几个有出息的学生也是他的福气。
　　前年，站了40年讲台的徐老师退休了，按说他也该享点清福了，可他闲在家里闷的慌，想找个地方再干两年。也就是那年的教师节，一位在县里当官的学生来看他，得知老师在家闲不住，就顺便跟柳林镇委的书记打了个招呼，没几天，徐老师便干上了柳林镇老干部活动中心主任的美差。
　　徐老师是个勤快的人，极要脸，当教师那些年曾多次受到上级的表彰，是全县教育系统的老先进，很受人们的尊重。徐老师到了镇上以后，工作上那股劲更是不减当年，没多久，就把老干部活动室办得热热闹闹。每逢柳林镇大集，老干部们便来活动中心娱乐娱乐，读读书，看看报，下下棋，打打台球，玩得可开心了。去年年底，徐老师去县老干局开会，还抱回来一面先进单位的大锦旗呢。
　　晚年交了好运的徐老师，经过一段机关生活的锻炼，人也变得开化了，一向不善交际的老古板，如今也开始研究一点关系学了，真是干到老学到老。
　　今年春上，镇里换届，来了位姓王的新书记。徐老师一见面就认出是自己的学生，并且清楚地记得他叫王建国，是柳林镇中学72级一班的班长，很有组织能力，学习也很好，只可惜那时还没恢复高考，到后来王建国参加了“农业学大寨宣传队”，直到当了领导干部。
　　徐老师是个明白人，他虽为有几个有出息的学生感到自豪，但从不为自己的事给学生添麻烦，尤其在镇上，他从不在众人面前提讲他与王书记的师生关系。因此，外人很少知道这层关系。
　　自从王书记一到镇上，徐老师就想请王书记到家里坐坐，为他接接风，可是王书记工作忙，老是排不上号，一晃到了仲秋节。八月初十柳林大集，徐老师割了肉，买了菜，准备在十五前请王书记来家里作客。徐老师在心里盘算着，我请客，王书记那头绝对没问题，可自己不会喝酒，怎么办好这个局呢?看来最要紧的是请一位善于应酬的陪客，谁的酒量大，而又适合陪王书记呢?管民政的老李有酒量，就是说话没分寸，弄不好怕丢了面子；司法办的老陈虽说既有酒量又能说会道，可就是为人太油。谁最合适呢?数来数去，徐老师忽然心头一亮，双手一拍，脱口叫道：有了！对，就请他当陪客。他既能喝酒，又善应酬。听说那次镇上一中午来了三桌客，他每桌陪了十二杯而面不改色，话不离谱，左一个部长光临指导工作敬一杯，右一个局长深入基层敬一杯，再一个科长升官喝两个，四个经理发财喝两个，直把客人们敬得飘飘然，昏昏然，直夸他是好样的，是将来提干的好苗子。
　　但后来又听说他喝酒的伸缩性比较大，有时能喝，有时却滴酒不沾。但无疑他是镇委大院里的上等陪客。
　　说了半天，这个他到底是谁?谁有这般酒量，这般唇舌?除了办公室的玄秘书还能有谁?人家那才叫秘书材料，领导心里想什么，他一看眼神就明白，该干什么就干什么，保证让领导满意，那叫善于领会领导意图。比如说在酒席上，只要他看到某领导在端酒杯时皱眉头，他就会变魔术般地把那位领导的杯里换上水，而且让在场的客人毫无察觉。
　　办公室的秘书也就是书记的秘书，这回请王书记作客，请玄秘书作陪那是再合适不过了。徐老师想着想着，不禁为自己的重大发现而惬意。徐老师把请客的时间定在了八月十四晚上．因为十五要放假，人不好凑。那天下午，徐老师早就留意看了一下，发现书记的轿车停在车库里，那就说明书记一定在家。他自觉得请书记有把握，也就没早打招呼。他犯愁的是如何请那位玄秘书，别看玄秘书够不上副科级，可人家是实权派，管接待，管车辆，谁不用着他！说不定这时请他的还挨不上号呢。徐老师这么想着，不由得有点发急，还没等下班，他就去邀请玄秘书。
　　尽管徐老师来镇委大院一年多了，可无事很少到办公室来。他一步迈进办公室，就显得很拘谨，两只手就好像是才长出来似的，放不着地方。它轻轻移到玄秘书的写字台旁，本想搭话，可玄秘书正在聚精会神地看报纸，似乎没有发觉他的到来，脸上毫无反应。徐老师呆立了半天，有点沉不住气，便小声说：“玄秘书．您正忙着?”玄秘书翻了翻眼，慢声慢气地说：“是老徐啊，你有事吗？”徐老师接着说：“我来镇上这一年多，没少麻烦您，借此仲秋之际，我想请您到家里坐坐。”玄秘书一边看报一边问：“都是哪些人去啊?”徐老师不便直说请王书记，因为他很怕别人误解为“挟天子以令诸侯。”故只是说：“本院的，没外人。”玄秘书听了，也不细问，顺口说：“老徐啊，你的好意我领了，自己人，何必客气。就免了吧，我晚上还有事。”然后又看他的报。其实，玄秘书早就想去王书记家。
　　徐老师没请动玄秘书，很是扫兴，他低着头走出办公室，心里说不出是啥滋味。请不到玄秘书，这书记还请不请?咱要请桌客也这么难？他心里说：谁叫咱门槛子低呢？此时，那位上等陪客的形象在他的心里已变得不再那么可爱了，甚至有点讨厌。但这不能怪人家，人家不是说有事吗。
　　徐老师低头走着，他似乎觉得背后有人在笑话他：一个退休教师，能进这个大门干点差事就不错了，还想闹排场，也不看看自己是哪路神?他越想越不敢抬头，生怕人家看到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他没有勇气再去请王书记了，他甚至怕因自己请王书记而降低了书记的身份。
　　徐老师正在胡思乱想，忽然身后有人喊：“徐老师，请留步，我找您有事!”徐老一听那熟悉的声音，就知道是王书记。他转身问道：“找我有啥事？”王书记靠近徐老师说：“老师，我来镇上大半年了，也不知瞎忙些啥，没顾上跟您老人家好好唠唠，今晚我有空，想请您到家里喝杯水酒，也好尽学生之心。”听罢王书记的一番话，徐老师刚才的烦恼一下跑得精光，低着的头也扬了起来，面部表情由阴转晴。他有点激动地说：“你来了这么长时间，我早就想请你到家里坐坐，可老怕你工作忙，一直没敢开口。本打算今晚上叫你去玩，还没来得及跟你说。”
　　王书记笑笑说：“咱师徒俩想到一块去了，太好了．徐老师，您就到我那里去吧，我还给您留着好酒呢，当学生的理应当先请老师，您就别推辞了。”王书记请徐老师到家里作客，徐老师觉得很光彩。他边跟王书记走着边在心里唠叨着：我当初真没看错人，好学生就是好学生，知书达理的，要不怎么能当书记呢?可不象某些人似的，眼睛光会朝上看。
　　徐老师在王书记的客厅刚坐下，一桌丰盛的菜就摆好了。王书记正要给老师斟酒，忽然听门外有人喊：“王书记，您别忙，我来了!”听那劲头，简直就像在紧急关头挺身而出的勇士。来者非是别人，正是办公室的玄秘书，只见他怀里抱着一箱“青岛啤酒”，脸上显得很激动，边放下酒箱边说：“王书记，实在对不起，我来晚了，斟酒的差事算我的。”
　　玄秘书就是玄秘书，对斟酒倒茶很有研究，哪个先哪个后半点不差。照章办事，自然是要按级别来。玄秘书瞅了一眼坐在正面的徐老师，心里想：老家伙，自己家里有客不陪，却跑到这里凑热闹，还毫不谦虚地坐上席。他虽这么想着，嘴上却说：“老徐，您早来了。”徐老师有点自豪地说：“书记请客，我怎能不来呢?”玄秘书听出了徐老师的弦外之音，但又无言以对，只好说：“咱不是都一样吗。”王书记并不了解徐老师请玄秘书那一幕，自然也不清楚他两个此时的心理活动。为尽快转入正题，王书记催促道：“小玄，快倒酒吧!”玄秘书熟练地端起酒壶，然后很自然地对准了王书记的杯子，还没等酒倒出来，王书记就说：“小玄，先给徐老斟酒嘛。”玄秘书举着的酒壶一下来了个定格镜头，停在了半空，然后略带疑惑地说：“老徐又不是外人，虽说在您家里，但您总还是书记嘛，总有个上下之分嘛!再说客人还没来。”
　　玄秘书说着，又要先给王书记斟酒，王书记实在坐不住了，他赶忙站起夹，从玄秘书手里要过酒壶，很郑重地说：“小玄，你当我请谁，我今天请的就是徐老师，他是我的班主任!”说着就给徐老斟酒。玄秘书不听则罢，一听老徐是王书记的恩师，立即脸红到了脖子根。他恨自己平时能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怎么就没发现老徐与王书记的这层关系呢?玄秘书尽管很尴尬．但他凭多年练就的应变能力，立刻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接着书记的话茬说：“还是王书记说得好，就应该先给徐老斟酒，尊师重教嘛!”然后满脸堆笑地冲徐老说：“徐老，请您别见怪，都怪我有眼不识泰山，我年轻见识少，今后有什么不周之处还请老前辈多包涵。”玄秘书边说边伸手去要王书记手里的酒壶，他急于要变被动为主动。然而王书记却没给他。
　　徐老师见玄秘书尴尬地站在一边，反而觉得好象自己做错了什么事，似乎有点对不住玄秘书，为打破这个尴尬的局面，徐老师冲王书记说：“玄秘书说得对，我又不是外人，何必客气呢，就请玄秘书斟酒吧，我们大家一块喝。”
　　王书记自然也想给自己的秘书找个梯子下楼，他冲玄秘书说：“你平时够累的了。这次我请客，你们都是我的客人，斟酒的差事我包了，你们就尽情地喝吧，我才是今晚的陪客呢。”王书记风趣地说着边给徐老和玄秘书斟上酒，然后又给自己斟上。见此情景，徐老师和玄秘书都非常激动，他们不约而同地举杯站起，给王书记敬酒。随即，三串笑声伴着酒香飘向了仲秋的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