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六顺图》 - 长胜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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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六顺图》

　　王六顺家有一件传家宝——《六顺图》，说它是一件宝，其实不过就是一幅画有六条鲤鱼的国画。这幅画有名气，也有灵气，六顺家几十年的命运兴衰，大多与这幅《六顺图》有关。
　　六顺娘生六顺那年，正是“文化大革命”“破四旧、立四新”横扫一切牛鬼蛇神的一九六六年。巧的是六顺出生的那天，恰好是农历六月初六。这个已有了五个女孩的人家，添了这个男孩，无疑是一件大喜事。已经躺在炕上的六顺爹对六顺娘说：“咱们这是托了《六顺图》的福啊，兴许是咱们保护《六顺图》积了德，这孩子就叫‘六顺’吧，庄户人过日子就图个顺嘛。”
　　王六顺的出生其实也没有给这个家带来什么顺事，不到满月，他家就又出了事。红卫兵头头王效忠听说王家生了个儿子取名王六顺，立即召集了一帮造反派开会。王效忠挥着带有红袖章的胳膊说：“同志们啊，阶级敌人王世传用心何其毒也！他私藏国民党高级将领留下的大毒草《六顺图》，拒不交出，死不承认，他的狼子野心就是想等着国民党翻天。今天，他的狐狸尾巴终于暴露了。你们说，如果他没有了《六顺图》，如果他不是记下我们追查《六顺图》的帐，他怎么会给儿子起一个‘六顺’的名字呢？”
　　王效忠说到激动处，动了真正的无产阶级感情，他高举拳头带头喊起了口号：“打倒一切牛鬼蛇神！打倒王世传，我们要与他斗争到底！”
　　在一片口号声中，红卫兵到王世传家抄家去了，他们把王世传家翻了个底朝天，还是没找到《六顺图》。临走，他们又架走了躺在炕上的王世传。在这之前，他们已经两次批斗王世传了。
　　造反派们是怎么知道王世传家藏有《六顺图》呢？说起来话长。解放前，王世传曾在一家老字号古玩店“墨香斋”当过伙计，也就是店里的营业员。那“墨香斋”的老掌柜与王世传虽说是主仆关系，但他视王世传如同亲生儿子，待他有痛有热。他深知王世传不仅聪明能干，而且十分忠厚老实，是一个可以重托之人。
　　五十年代初，公私合营那阵子，“墨香斋”一夜之间变成了县文化局所属的一家国有文物馆。老掌柜被专政了，因他是资产阶级，被赶出了“墨香斋”，而王世传是工人阶级，被留用了，成了一名文物馆的职工。
　　老掌柜在离开“墨香斋”之前，把王世传叫到家里，关上门来，对他说：“世传啊，咱爷们伙计一场，我知道你是个好人。我有一件事情要托你，请你替我保存一件东西。”说着，他从中堂画后边的暗橱里取出一幅画，也就是那幅《六顺图》。老人家双手捧画，继续对王世传说：“这幅画是清代一位著名国画大师所画，它的主人是国民党的一位将军，名叫冯国栋，他是爱国将领冯玉祥的部下，《六顺图》原是冯将军所赠之物。”
　　一九四八年，解放军攻打济南城时，国民党的一些高级军官纷纷逃往青岛，冯国栋也在其中。咱这小县城地处胶济铁路中段，是济南通往青岛的必经之路。那晚上，你也是亲眼看到的，就是那个穿僧袍的胖和尚，他还在咱“墨香斋”住了一夜，就是他托我收藏这幅画的，我们俩是同窗好友，交往甚密，他深知我的为人，故托给我。冯将军临走时对我说，这幅画对他很重要，但眼下兵荒马乱，带在身旁不方便托我代存，等战争结束，再来取。没想到国民党很快倒台，冯将军跟蒋介石去了台湾。
　　咱“墨香斋”价值万贯的东西我都交给国家了，但这幅画不是我的私人财产，我要对得起老同学。眼下我的处境很不好，这东西放在我家不安全，弄不好还会带来杀身之祸。你是工人阶级，政府不会抄你的家，就请你代我保存吧。
　　——老掌柜说罢，双手托画，跪在了王世传跟前。
　　王世传赶忙扶起老掌柜，从他手中接过了那幅《六顺图》。从此，这幅名画就一直保存在王世传的手里。在那年月，保存这样的东西，可是一件要命的事，但是出于对老掌柜的忠诚，也为自身的安全着想，王世传一直严守秘密。从未将画示人，故无人知晓。
　　六十年代初，国家经济困难，三年自然灾害期间，王世传已是三个孩子的父亲了，靠他那点工资已经养活不了一家五口。为了活命，王世传辞职回家当了农民。
　　在生活困难的时候，王世传把当年在“墨香斋”当伙计时收藏下的青钢佛、古铜镜什么的都卖了，可唯独那幅《六顺图》一直保存着。说实话，他也不敢拿出来卖。一晃就到了文化大革命，该当事发，从前跟随冯国栋的一个张副官，因当时在青岛没上去船，留在了大陆。这人解放后被打成了反革命，文化大革命期间，红卫兵批斗那个副官，让他交代问题，他在红卫兵的棍棒之下，招出了《六顺图》的下落。当年冯国栋曾告诉过张副官，让他待时局好转后代为取回此画。
　　红卫兵顺藤摸瓜，先是追问了“墨香斋”的老掌柜。老掌柜是专政对象，哪里敢再隐瞒，经不住红卫兵的两次批斗，就说出了《六顺图》在王世传的手上。
　　那个时候，王效忠正在县城一中上学，是学生造反派的头头。他获取了这一信息后，马上来了一个杀回老家闹革命的念头，把斗争的矛头直指王世传。
　　王世传可不是“墨香斋”的老板，他根正苗红，祖祖辈辈都是无产阶级，他不怕红卫兵。不管王效忠他们用尽什么手段，王世传就是不认帐。他也明白，如果自己承认了，那就是一个反革命。再说，王世传也深知《六顺图》的价值，那幅画如果到了红卫兵手里，一定会一火焚之，故王世传舍命保画。他挨完批斗爬回家时，已被打成重伤，嘴里不住地吐着鲜血，他断断续续地对六顺娘说：“我快不行了，你千万记住，等六顺长大了，你要把《六顺图》的事告诉他，一定要他好好保存，那是我的命啊……”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指着天棚顶：“那幅《六顺图》就在天棚上边，用油纸包着……”六顺娘哭着说：“他爹，我听明白了，我会记住的。你可别离开我们啊……”在六顺娘和孩子们的哭喊声中，王世传闭上了眼睛走了。
　　为了一幅《六顺图》闹出了人命，王效忠等一伙造反派吓坏了，当时虽然没有公检法制裁他们，但毕竟是人命关天，王效忠从此逃往他乡，不知去向。
　　从那以后，六顺娘一个娘们儿拉扯着六个孩子苦苦地熬着日子。她省吃俭用供孩子们上学，几个闺女没上几天学就回家帮母亲干活儿，六顺却一直上到大学。
　　二十年后，六顺经贸大学毕业了，分配在县外贸局工作。
　　六顺参加工作以后，六顺娘就把《六顺图》的事告诉了六顺。她对六顺说：“孩子啊，你如今长大了，可别忘了给你爹报仇啊。我今天把《六顺图》交给你，它是你爹拿命换来的，你一定要好好保存啊……”六顺对娘说：“娘啊，我记住了，王效忠只要还活着，他一定会受到应有的惩罚。不过，这《六顺图》还是您保存为好。”
　　时光过得很快，六顺进步也很快，到二〇〇〇年，人到中年的王六顺已经是县外经委的主任了。一日，王六顺与分管外经贸工作的副县长去市里参加“鲁台经贸洽谈会”，为县里谈成了一个投资项目。真是无巧不成书，这位台商恰好就是当年那位冯将军的长孙，现在是台湾冯氏企业集团的总裁，名叫冯小顺。这次除来大陆投资外，还受他爷爷之命，查访《六顺图》的下落。
　　王六顺在和台商冯小顺谈判之余陪着他聊天，向他介绍本县投资环境和优惠政策。因为冯小顺是有备而来，在谈话中谈到了“墨香斋”和《六顺图》的事。王六顺当时听了心里就是一惊，但他没有接着把事情透开。王六顺深知《六顺图》的份量，也不能随便把事情讲出来。
　　王六顺满怀心事地回到家里，把台商冯小顺查访《六顺图》的事情先跟老母亲说了。老母亲听后泪流满面地对六顺说：“孩子啊，东西是人家的，早晚得给人家，现在人家找上门来了，就把它还给人家，这也是你爹和老掌柜的心愿。可有一条，现在这社会上骗子这么多，可别让人家骗了，一定要摸清底细再说。”
　　晚上睡觉前，王六顺又把《六顺图》的事告诉了妻子。妻子李桂花不听则罢，一听家里有这么一件宝贝，马上从床上跳起，冲王六顺说：“好你个王六顺，这么重要的事情你怎么瞒着我，我还是不是你老婆？我现在下岗在家没工作，孩子眼看要上大学，家里缺钱你又不是不知道，现在一幅名画值几十万，你说送人就送人，没门！你充什么大耳朵獾？你说，这幅画在哪里？”
　　听着妻子的责骂，王六顺并不跟她争吵，而是耐心地说：“不是我有意瞒着你，是这幅画的份量实在太重了，它不是一般的字画，它是一段悲壮历史的见证，我能随便告诉你吗？我能轻易拿出来卖钱吗？”李桂花也是个知书达礼的人，听丈夫这么一说，也就不再追问了。
　　在跟老母亲说过之后，王六顺第二天就去了台商住的营陵大饭店。在房间里，他主动找冯小顺说起了《六顺图》的事情。六顺对冯小顺说：“冯先生，我记得前几天您提到过《六顺图》的事，我这里正好有一个《六顺图》的故事，这个故事不知是否与你要找的《六顺图》有关？”
　　台商冯小顺惊喜地说：“王先生，太好了，您快讲吧。”于是，六顺就把他家那幅《六顺图》的传奇故事，人头至尾说了一遍。冯小顺一边听，一边不住地说：“太感人了，太感人了……”
　　听罢《六顺图》的故事，冯小顺说：“王先生，您的这个故事实在是太精彩了，太传奇了，不过故事的前半部分我也知道。是爷爷讲给我听的。您知道我为什么叫冯小顺吗？我的名字也与《六顺图》有关。当年，我爷爷离开大陆时，没能带走《六顺图》，却带去了一张《六顺图》的照片。爷爷说，有一张《六顺图》的照片，一来可以随时拿出来看一看，二来也是取回《六顺图》的一个证件。我出生后，爷爷很高兴，就像喜欢《六顺图》一样喜欢我，于是爷爷给我起了冯小顺的名字，来寄托他对《六顺图》的思念和对祖国大陆的情感。”
　　冯小顺说着，从手提包里取出了那张《六顺图》的照片。王六顺接过照片一看，照片上的六条活龙活现的鲤鱼，跟自己家《六顺图》上的六条鲤鱼完全一样，那鱼贯而行头尾相接的六顺构图，展现出一种祥和的神韵，那一气画就栩栩如生的六条鲤鱼，仿佛就在眼前游动。
　　看罢照片，王六顺对冯小顺说：“冯先生，不瞒您说，我就是故事中的王六顺。”
　　冯小顺听后，感到十分惊讶。他赶紧起身冲王六顺深深鞠了一躬，然后激动地含着眼泪说：“真是太巧了，太巧了，《六顺图》终于找到了。我爷爷的心愿实现了，太感谢你们一家了。我这次到贵县后，根据爷爷的描述，到古营街去寻访那位‘墨香斋’老掌柜，但街坊们都说老掌柜早在文革时就被造反派们整死了。寻访《六顺图》的线索也就断了，没想到恩人就在眼前，真是奇缘啊！”
　　冯小顺接着说：“六顺兄，从今天起，你我就是兄弟了。我要登门拜见老母亲，我要去祭拜故去的王老先生……”
　　当天上午，冯小顺就在六顺的陪同下拜见了老母亲。冯小顺一见到老母亲就跪下磕头，边磕头边叫娘。满头白发的六顺娘上前扶起冯小顺，流着眼泪说：“孩子，快起来，娘有话说，那幅《六顺图》就在我的箱子里放着，不过你要拿走，还得到六顺爹坟上跟他说一声。你们哥俩就当他的面，办个交接吧。”
　　冯小顺说：“应该的，应该的，我正有此意。”
　　正午时分，王六顺与冯小顺来到了他爹的坟上，他们在老人坟前烧了纸钱，点了香。六顺一边烧着纸钱一边说：“爹啊，您可以放心了，几十年了，我与娘一直保存着的《六顺图》，今天，它的故主已经来了，冯将军的长孙冯小顺就在您的跟前，当着您的面，我把《六顺图》交给他，让他带给他的爷爷……”六顺说完，磕了三个头。
　　六顺给爹磕头，双手把《六顺图》交给了冯小顺。冯小顺接过后，双膝跪地，两手将《六顺图》托过头顶，冲着六顺爹的墓碑说：“王老爹，我代全家谢谢您了，您为保护《六顺图》而死，我永远记住您的功德，你就放心吧，我们一定把《六顺图》保护好，让它流芳百世。让《六顺图》作证，我要与六顺哥义结金兰，共同孝敬老母亲。”说罢，也磕了三个响头。
　　几天后，冯小顺谈好项目，带上《六顺图》飞回了台北，向他的爷爷复命去了，临行前，他把一张60万元的支票，交给了六顺的老母亲。老母亲再三推辞，冯小顺硬是掖在了六顺老母亲的枕头底下。王六顺说：“娘啊，您就收下吧，咱把这钱投到项目上，就算个股份吧。”
　　半年后，一座投资六千六百万美元的现代化大型台资企业——六顺软件股份有限公司建成了。在开业庆典上，冯小顺董事长特地请来了他的爷爷冯将军和王六顺一家。在一阵鞭炮声中，冯将军和六顺娘两位老人为公司挂牌揭幕。当以《六顺图》为标徽的公司牌匾亮相时，立刻响起了热烈的掌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