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三拐子》 - 长胜文集

河北人

短篇小说－《三拐子》

　　这天下午，三拐子像往常一样，在王家老坟后边的山坡上放饱了牛，躺在那块他经常歇脚的卧牛石上，点上一锅旱烟，眯上眼睛想他的心事：自己革命革了半辈子，到头来还是赶着黄牛爬山坡，而那些地主家的狗崽子，作了恶逃到海外，现在还成了爱国华侨、合资老板，这算哪门子事呢？三拐子陷入了深思。
　　劈劈……啪啪……一阵清脆的鞭炮声打断了三拐子的思绪。“他娘的，是谁在闹鬼！”三拐子顺口骂了一句。他欠起身边听边向四周张望，一会儿，他听清了鞭炮声是从王家老坟那边传来的，还看见了冒起的青烟，闻到了焚烧纸钱的香味。“这老地主真他娘的福气，不过年不过节就有人送香火，也不知谁娘的吃饱了撑的，”三拐子自言自语地说。
　　三拐子想弄个究竟，他磕掉了烟灰，把烟袋别在腰里，拄起单拐，一瘸一拐地向王家老坟走来。蹬上一处高坡，三拐子发现当年的老东家王仁善坟前有一堆人，那后边站着一个象是一名乡干部，前边跪着的，除了王仁善的两个孙子外，还有一个不认识的老者。三拐子仔细瞅那个老的，有七十多岁，头发全白，穿一身灰色西装，正在那里边磕头边抹眼泪。
　　三拐子越看那老的越觉眼熟，金丝眼镜下那只鹰勾鼻子，不正是王仁善的大公子王继堂吗?三拐子顿觉残腿在痛，浑身发冷。想当年，自己给王家放牛，吃尽了苦头不算，就为病死了一头老牛，被那个当国民党军官的王继堂打折了一条腿。
　　仇人相见，格外眼红，要是上去四十年，他非冲上去，抡拐打死仇人不可。但事隔多年，自己也老了，没那股火气了。再说，临解放，王继堂就离开了大陆，一去几十年没有音信，后来听说逃到香港去了。三拐子一边痛苦地回忆着，一边不由自主地骂着：“狗娘养的，看您爷们神气的，这可不是旧社会，回来我也不怕您！……
　　三拐子这里正骂着，那边上坟人已走远，钻进远处一辆黑色的小轿车，一溜烟回村了，他这才想起自己也该回家了。三拐子牵了老牛，一瘸一拐地往回走，经过王家老坟时，看见王仁善坟前的纸钱和插在土里的香头还冒着烟，一下火气又上来了，他冲那坟头骂道：“老王八蛋，相当年你当大东家，吃香的喝辣的，我给你家当牛做马还不算，还折了一条腿。他娘的，我当了一辈子村干部还得砸牛角，你们倒好，作了恶没恶报，上坟还坐了小轿车。我一年到头吃旱烟，你躺在地下还吃带嘴的。老东家，俺也给你上上坟，今天多添壶酒给你喝。”说着他解开裤腰带，对着纸灰撒起尿来。正撒着，就听身后“哞”一声牛叫，才想起忘了饮牛，转过身来把剩下的半抛尿饮了牛。
　　三拐子撒完了尿，看天色已晚，就又牵了老牛往家走，边走边对老牛说：“老伙计，还是咱们有缘份，他坐他那小轿车，咱牵咱那牛鼻子。……”
　　三拐子一瘸一拐进了村，还没到家门口，远远就看见刚才那辆小轿车正停在自己家门口，三拐子不禁心里窜火，心想，王继堂啊王继堂，你也真他娘的太欺负人了，你从香港回来光宗耀祖闹排场，在您自己家里闹闹也就罢了，还跑到我门上耍什么威风?他越想越生气，把牛缰绳一扔，瘸着腿抢前两步，轮起单拐就要砸车。
　　就在这时，早就等在门前的王继堂扑通一声跪倒在三拐子面前，举手接住了即将落下的拐棍，一边说；“老兄弟，千万不要砸……”三拐子更气了：“他娘的，不砸你就算仁义了，你他娘的还心痛车，当年你怎么不心痛一个大活人?”说着又要砸车。“快住手，这车是王先生送给你的，值二十多万呢，可别砸坏了”，一个乡干部阻止说。三拐子一愣，王继堂又说：“老兄弟，这些年我想了很多，我想家，想咱们的父老乡亲。每当想起你，我心里就不安。总想有一天，回来向父老们，特别是向您请罪，现在香港回归大陆了，我也想落叶归根，趁有生之年，为乡亲们做点事，这次回来，是想办个果品加工厂，也好让咱北山上的枣子多换几个钱。你也老了，行动不方便，我特意给你带了这辆车，还望你收下。”三拐子没有说什么，手中的拐却没有再扬起来。
　　后来，听说三拐收下了车子。
　　再后来，听说三拐子用车换来了钱，帮村里修了路。
　　再后来，又听说王继堂办起了大枣加工厂，还请三拐子当了名誉厂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