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两块驴尾骨

naiqin

短篇小说－《两块驴尾骨》


　　中午下班回家，还没进家门，我就听到了从厨房里发出“嗤嗤……嗤嗤”的高压锅喷气声，同时闻到了空气中飘来的肉香味，我心里很高兴的想，今中午又是一顿美餐。
　　我一进门，就冲妻子喊：“真是我的好老婆，你怎知道我馋排骨了？炖排骨吃？”妻子接着说：“看美的你，我才不是为了你呢，明明今早上就说馋排骨了，可是我去市场上转了一圈，人家都早卖完了。正好碰上一家卖驴骨头的，我就选了几块有肉的，回家炖上了。刚才明明就要吃，我说等你爸爸回家一块吃。”
　　一听说驴骨头，我先是一愣，然后又问妻子：“你说炖得什么骨头？”妻子没好气地说：“明知故问，我不是和你说炖的是驴骨头吗。”
　　儿子明明急着要吃，他不住地喊着：“妈妈，开锅吧，我要啃驴骨头。”妻子刚动手启盖，我突然从她的手中把锅子夺过来，嘴里喊着：“你们要啃驴骨头，还不啃龙骨头算了。”随话音，我双手一用力，把高压锅扔在了院子里。
　　妻子和儿子被我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呆了，儿子吓得直哭，妻子气得发疯，她哭着叫着：“你这是怎么了，发哪门子神经？你不吃俺娘们吃，你有本事在外边下馆子……你凭什么把锅子扔了，这日子还有法过吗？”
　　听着孩子哭，老婆叫，我也觉得自己的做法过火了。我点上一支烟，狠狠地抽了两口，压了压火气。然后冲她娘俩说：“你们别哭也别叫了，我就是怕人家说啃驴骨头。我火的就是你炖驴骨头。”孩子不哭了，妻子不叫了，而我自己却抱头失声哭起来。明明在一旁说：“爸爸……爸爸别哭了，我不要啃驴骨头了。”妻子见状，又气又好奇地说：“炖了点驴骨头惹得你又疯又哭，这到底是为什么？”我又点上了一支烟，随着吐出的烟雾，我向她们说起了一件心酸的往事。
　　三十五年前冬天的一个下午，我和弟弟放学回家，刚进门就一块叫起来：“娘，做中饭了没？饿死了。”娘说：“还没做饭，今晚上不做饭了。”我们哥俩一听不做饭了，就急着问娘，不做饭了我们吃什么？娘逗我说：“吃龙肉”。吃龙肉？哪来的龙肉？我和弟弟睁大眼睛问娘，就好象真的有龙肉似的。娘说：“傻孩子，我说的是吃驴肉，有句话不是说，天上的龙肉，地下的驴肉吗，就是说驴肉好吃。”
　　娘正跟我们说着，随一声大门响，爸爸从坡里回来了，他见我们俩，就高兴地冲我们说：“大狗二狗，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今天晚上跟我到生产队的场院屋啃驴骨头去。”一听今晚上就能啃上驴骨头，我跟弟弟都急着要去场院屋。肚子本来就饿了，一想到啃驴骨头，我们的口水都流出来了。爸爸看我们那心急样儿，又对我说：“队长说，啃驴骨头的必须是生产队的主要劳动力，不准带小孩。你们先别去，等天黑了，我再领你们去，你们就藏在场院屋里间的炕头上等着，待煮熟了，我偷着拿两块有肉的给你们啃”。我跟弟弟都在骂队长：队长真坏，凭什么不让小孩去，看他家孩子去不去？！
　　天黑得真慢，我们看了好几遍，太阳还死赖在西边的山头上不肯下去。
　　等了好一阵子，天终于黑下来了，我们像两个小偷，悄悄地跟在爸爸的身后。到了场院屋，我们才知道，驴骨头刚放进大锅，还没冒热气，生产队的保管员“大铁勺”正在往灶堂里烧火。
　　灶里的烟火顺着烟道爬进了里屋的地炕，炕上烧得热乎乎的。
　　一开始，我和弟弟都很听话，躲在炕头上没敢露头。我们盼望驴骨头快煮熟，爸爸好偷来给我们啃。但是我们等啊盼啊，那驴骨头就是不肯熟。因为那是一头死驴老驴骨头。我们想象着驴骨头的香味，弟弟问我：“哥，你说驴骨头是不是跟咱过年时啃的猪骨头一样香？”我说：“肯定比猪骨头香，咱娘不是说天上的龙肉，地下的驴肉嘛。”
　　等着等着，弟弟流着口水睡着了，他的脸上挂着微笑，好象他已啃到了驴骨头……。我比他大两岁，没有睡着。外边不住地烧着火，屋里炕缝向外透烟，我感到有点呛，眼里直流泪。这时，锅里的香味已经冒出来了。我忍不住从门缝里向外瞧。火光中，我突然发现队长的儿子“三猫”就在锅旁。“大铁勺”正从锅里捞着什么，他一边在锅里翻着，一边对“三猫”说：“馋猫，我先把驴脑子捞出来给你，你到外边的垛旮旯里偷着吃，别让其它孩子看着……”一会儿“三猫”端着驴脑子一猫腰躲进了黑影。看三猫出去了，我随后也从屋里爬出来，我怕被别人看见，但还是被爸爸发现了，他小声问我：“二狗呢？”我说：“二狗睡着了”，到了屋外边，我凭鼻子，找到了正在吃驴脑子的“三猫”。一见“三猫”我就说：“给我点吃！”“三猫”说：“要吃自己抓，我下手抓了一把驴脑子，像吃豆腐脑一样。还没尝出什么味就吞下去了”。
　　等我们回去的时候，驴骨头已经出锅了，劳力们围着锅你一块我一块地啃着。爸爸见我回来，就在黑影里递给我两小块驴尾骨，示意我到屋里跟弟弟一块啃。我拿着驴尾骨就往里屋走，但是一阵浓烈的烟味把我呛得差点上不来气。我一边喊着：“二狗，二狗，起来啃驴骨头……”二狗没有应声，我又用手推他，他还是一动不动，我立刻意识到，二狗可能呛着了，我惊叫着：“爸爸，不好了，二狗呛死了”。爸爸赶快进屋把二狗抱出了场院屋。在场院里，爸爸摇晃着他的身子呼喊：“二狗，二狗，快醒来啃骨头”。但二狗再也没有应声。人们轮着用嘴给他做人工呼吸。但已经晚了。弟弟死了。爸爸抱着二狗瘦小的尸体，大声哭喊起来，很快娘也从家里赶来了，她哭倒在二狗的身上。她哭昏了两三次。我也跟父母一块哭。我们一家人哭作一团。我虽然哭得很伤心，但手里一直捧着那两块驴尾骨。
　　第二天，弟弟埋在了后山的乱坟岗上（没有成年人孩子不能入祖上的坟地）。娘把那块驴尾骨供在了他的坟前，娘一边哭一边诉说：“我的天啊我苦命的孩子啊，都怪娘啊，我不该叫你们去啃骨头啊，一根骨头也没啃着，反把命送上了……，二狗啊，你叫娘怎么活啊……娘对不住你啊……”
　　我流着泪把啃驴骨头的故事讲完了，妻子和儿子早已是泣不成声了。从此，我们家没人敢再提驴骨头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