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托梦》 - 长胜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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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托梦》

　　农历四月初八，是青云山香火会，正好又是星期天。一大早，雅兰就跟丈夫郑东江说：“今天是青云寺庙会，我想去烧香顺便回趟娘家。人家都说青云山的菩萨很灵，我想求她保估咱女儿玉珠今年能考上一所好大学”。东江接着说：“我也打算去青云山玩玩”。
　　早饭后，郑东江打电话叫司机小王把奥迪车开到了楼下，然后对小王说：“你今天休息吧，我想与家属一块出去玩玩”。司机小王不放心地说：“郑处长，我没有什么事，还是我去吧”小王心中有数，郑处长刚拿了驾驶照不过三个月。东江又说：“放心吧小王，我开车也不是一两回了。”
　　就这样，郑东江亲自开车去了青云山。一路上，东江一边跟雅兰说笑着，一边不住转动着方向盘。盘山路上，奥迪车象一阵黑色的旋风向青云寺奔去。几次转弯，雅兰都吓的惊叫“慢一点，慢一点”。东江却笑着说：“放心吧老婆，没问题”。
　　青云寺到了，东江一边关车门一边骄傲地冲雅兰说：“怎么样，我的车技还不错吧？”雅兰笑着说：“是不错，我还没让你吓死……”
　　大殿里，香烟弥漫，善男信女络绎不绝。雅兰和东江跪在观音菩萨像前，把点燃的三株香插在香炉里，合掌闭目祈祷。雅兰虔诚地说：“大慈大悲的观音菩萨，我求您三件事，一是保佑俺女儿玉珠今年考上重点本科；二是让丈夫仕途顺利，升官发财；三是保俺一家三口平平安安。”雅兰求完菩萨和东江一起磕了头。
　　出了大殿，他们又在庙会上看了一会热闹，然后开车去了青云山庄。东江把雅兰送下，在岳父家里抽了一支烟的功夫，就起身对岳父岳母说：“让雅兰在家里吃饭，我去青云宾馆玩玩，我有个同学是那家宾馆的老板。”
　　郑东江步行来到离岳父家不远的青云宾馆，他打手机，老同学史方斌很快便跑出来迎接。方斌一边握着东江的手，一边激动地说：“是什么风把你这大处长吹来了？快里边坐！正好，镇委的马书记和县里的三位局长都来了。他们都在客厅里“压宝”呢，你也过去打一把，都是熟人。”
　　东江在史方斌的陪同下走进了客厅。在座的镇委书记、文化局的李局长、国土局的孙局长、建设局的陈局长都起身相迎，寒喧握手。东江一边示意大家坐下，一边很实在地说：“大家不必客气，我又不是外人，我是咱青云镇的半个儿嘛……”
　　打了几把牌后，酒席摆好了，镇委马书记说：“今天我坐东，大家都请坐。”马书记坐了主陪，东江坐了主宾，史方斌坐了副陪，局长们依次坐下。开席后，马书记举杯站起说：“欢迎郑处长及各位局长光临小镇，我先敬各位两杯酒。”马书记致完祝酒词，大家纷纷举杯，一饮而尽。喝了第一轮后，马书记又举杯说：“郑处长，难得您光临小镇，我正有事相求。我镇计划进一步开发青云山，把青云山建成一流的旅游景点。您既是市园林处长，又是园林专家，下一步，还请您多帮忙，帮着设计设计”。东江也举杯说：“好说好说，我会尽力的。”马书记刚敬完，李局长、孙局长、陈局长也都一个接一个敬酒。没有几个回合，郑东江就无招架之功了，还没等史方斌敬酒，东江就喝醉了。
　　喝完酒，郑东江起身说：“各位再玩玩，我先走了，家属还在她娘家等我哩。”史方斌看东江摇摇摆摆的样子，怕他走不了，就让小姐开了房间，叫东江休息。东江也没有推辞，就在房间里睡了。一觉睡到下午三点，这时东江的手机响了。东江在朦胧中接了电话，电话是雅兰打来的，她在电话里说：“几点了，还不回来，是喝醉了吧？”东江说：“马上回去……马上回去……”
　　史方斌见东江又要走，也就没有再挽留。
　　郑东江打着酒嗝回到岳父家门口，门也没进就上了车，他按了下喇叭，雅兰在家人的目送下出门上了车。她一进车，就被酒味熏得差点吐了。她担心地问东江：“你喝了多少酒？你还能开车吗？不行咱就住下？”郑东江没好气地说：“你瞎说什么，谁喝醉了，你不放心就住下，我自己走！”听丈夫这一说，雅兰也就没再说什么。随着一声马达响，奥迪车离开了青云山庄。
　　下山了，汽车忽左忽右地顺盘山道而下。在一个拐弯处，东江的车与一辆中巴擦肩而过，把雅兰吓得直叫，东江也吓了一头汗。幸亏中巴司机躲的快，才避免了一场车祸。中巴司机从车窗里探出头来骂：“你会开车吗？不要命了！”东江没有反驳，但他开始后悔没让司机小王来。可现在已没退路，只好硬着头皮下山。
　　转过弯后，往前是一段较长的下坡，郑东江和雅兰稍稍松了一口气。下坡的车速越来越快，达到了100多公里。突然，又一个急转弯标志出现了，郑东江本能地踏着刹车，但由于车的惯性太大，车速一时降不下来。就在车刚转过弯的一瞬间，东江和雅兰同时发现，在路中间不到十米处有一辆熄了火的农用三轮车。青年司机正在车左边低头修车，没有发现突然冲下的轿车。东江迅速急刹车，但已经来不及了，三轮司机被撞倒了，顺坡滚出了七八米远。东江的车终于刹住了，他们惊慌失措地从车里爬出来，看看躺在路上的青年，鼻口出血，已经一动不动了，一滩血水顺着坡往下流。他们正束手无策，不知如何是好。这时从山上又下来一个骑摩托车的中年男子。那人见出了车祸，便停车观看。他看了看倒在血泊中的三轮车司机后，大声说：“天哪！他是俺村的冯小虎，是上山接他娘的，刚才我在庙会上还见他娘在那里等他。”东江和雅兰没有应声。那中年汉子看了看东江的车，发现车头有血迹。就又冲东江和雅兰喊：“这人是不是你们撞的？看你们车上的血？你们报警了没有？”东江随口说：“报了，报了，我已打了电话。我们正在等交警呢。”骑摩托的中年男子看了一眼车牌号后，冲东江说：“山下就有派出所，我现在就去叫人，你们可别跑了。”中年人说罢骑车下山。突然，郑东江一把将雅兰拽上车，一踏油门，冲前边的报信人追去。他两眼放凶光发疯似地加着油门。此时，雅兰感到一件罪恶的事情将要发生，她明白了丈夫意图。雅兰哭喊起来：“东江，你可别干傻事啊！”失去理智的东江说：“别管我，要是留下他，我这辈子就完了。”这时的郑东江酒已醒了八分。他不顾雅兰的劝阻，疯狂地踏着油门。不到二分钟，在一个左拐弯处，奥迪车象一只凶恶的黑豹冲向了摩托车。瞬间，摩托车连人一起飞下了路左边的山沟。几乎同时，奥迪车也腾空而起，一头扎下去。车快弯陡，郑东江的车根本无法克服前冲的巨大惯性，又一场惨重的车祸发生了。
　　当雅兰醒来时，她在市人民医院的观察室里已经昏迷了三天了。刚睁开眼的雅兰，第一句话就是问：“东江怎么样了，他没事吧？”一位早就等在床前的交警说：“东江当即就碰死了，他是被方向盘顶破了肝脏，等人们发现时就已经死去了。”一听这话，雅兰“啊”地一声，又昏过去了。过了一会，当雅兰再次醒来时，那位交警急着问车祸的经过。根据现场分析，交警认定，两起车祸都与她坐的那辆牌号为“00189”奥迪有关。而且雅兰是两起车祸的唯一幸存者。交警问雅兰：“你一直坐在那辆肇事车上，请你回忆一下当时的情况。”但雅兰却说：“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开始我在车上睡觉，后来事情就发生了。”她没有说真话。因为她心里很清楚这次车祸的严重性。如果自己说出了真相，东江酒后驾车、肇事逃逸，且故意杀害证人的罪责是无法回避的。东江死了，虽然无法追究他的刑事责任，但对两个死者的民事赔偿是免不了的。那可不是一个小数目，一旦落实下来，她将人财两空，女儿玉珠的上学就成了问题。
　　由于雅兰一口咬定不记得，交警队只好通过其它渠道继续调查。一周后，雅兰出院了。在亲友和单位同事们的帮助下，为东江办了丧事。在东江下葬的同时，那两死者的亲属在哭闹了几天后，也把死者葬了，但他们一直催着交警队追查肇事车的赔偿责任。
　　雅兰既为死去丈夫伤心，也为两个无故的死者感到内疚和不安，精神几乎到了崩溃的地步。
　　她在痛苦和矛盾中熬过了一个月，再过几天就是东江的“五七”了。就在这两天夜里，雅兰总是做恶梦。前天夜里，她梦见那两个死者，血头血脸地闯进了她家。一个拽着她的衣领，一个揪着她的头发，向她要命赔钱。他们还说：“东江在阎王爷那里都招认了，你如果再不说实话，我们就把你带到阎王爷那里去。”雅兰在梦里大喊救命。女儿玉珠推了妈妈一下问：“妈妈怎么了？”雅兰从恶梦中醒了，她对玉珠说：“睡吧，孩子，妈没事，妈是做了一个梦。”
　　昨天夜里，雅兰好不容易睡着后，又做了一个奇怪的梦。她梦着手机响了，她接了电话。她听电话里说：“雅兰，我是东江。我现在被那两个冤鬼找上了，他们把肇事逃逸和故意杀害证人的罪行告到了阎王爷那里。阎王爷把我收了监，派牛头和马面两个厉鬼看守。案子由催命判官负责审理。在铁的事实面前，我已招供。我现在很后悔，悔不该酒后驾车，不该肇事逃逸更不该故意杀害证人。为了减轻我的罪孽、争取宽大处理，我请你尽快跟交警说清事故的真相，并给受害者家属相应的赔偿。”雅兰说：“咱哪有那么多钱赔人家？”东江又在电话里说：“在咱的写字台中间那个抽屉里，有一个优秀干部证书，书中夹了一张30万元的存单，那是我在市政美化过程中的灰色收入。你把它取出来，交给事故处理科。另外，你再给我发过五万元冥币。我要打点判官和牛头马面，免得吃更多的苦头。到了阴间我才知道，我贪的那30万元，判官早就记下了。只是由于此类案子较多，一时没有排上，这回是逃不过了。尽快把钱交出去，积点阴德，那存单的秘码是000189”。听到这里，雅兰惊叫了一声：“那不是那辆车的车牌号吗？”
　　雅兰惊醒后，觉得刚才的梦很真切，又不像是梦。他好奇地打开了写字台中间那个抽屉。果然找到了一个市级优秀干部的红本本，翻开一看，确有一张30万元的存单。雅兰这时醒悟到，这是东江托梦给她，叫她为自己赎罪。
　　就在东江“五七”的前一天，雅兰根据丈夫的梦中之托。主动到交警队说清了事故真相，并交上了30万元钱。经过交警队的调解，两位受害者家属接受了赔偿，表示不再追究。雅兰落了个人财两空，但她一直没有把这个梦说出去，她怕再给丈夫背上一个贪官的罪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