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童年旧事》 - 长胜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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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童年旧事》

　　我上小学三年级的时候，正好是“文化大革命”闹得最凶的时期。大人们闹派性造反，不是斗“地主”就是批“走资派”，我们小学生也跟着瞎起哄。
　　我们经常玩一种“斗地主”的游戏，斗争的对象往往是“地主、富农、反革命”等“黑五类”的子女，没想到我这个“斗地主”的“革命小将”也挨过“斗”。
　　那天早饭后，我们的头头“黑司令”民兵连长王三昌的儿子黑蛋，像每次“斗地主”一样，腰里掖着弯树根做的“洋火枪”，大摇大摆地走上讲台，双手卡腰对大家说：“今天，我们‘斗地主’的对象是一个新发现的阶级敌人，这个敌人就隐藏在我们当中，我们要擦亮眼睛，把他揪出来。”
　　听“黑司令”这一说，大家都很惊讶，瞪大了警惕的眼睛，你瞅我，我看你。好像谁都有可能是那个隐藏着的“阶级敌人”。
　　我也跟其他同学一样，瞪着眼睛转着圈瞅。这时，“黑司令”一拍桌子喊道：“王大柱你瞅谁？你就是那只‘披着羊皮’的狼，你还斗这个斗那个？装得比谁都革命，原来你比他们还坏……”
　　这时，所有人的目光一齐转向了我，那眼神很可怕，好像我真的成了“阶级敌人”。
　　“‘黑司令’你放屁！你凭什么污陷我，你说我是披着羊皮的狼，是隐藏着的阶级敌人？你明明是打击报复。那天，你想耍我的枪（用子弹克做的“洋火枪”），我不给你，你就陷害好人……”我从凳子上跳起来反驳说。
　　“别听他瞎说，他就是‘坏蛋’，俺爹说，王大柱的爷爷王三拐当过国民党的兵，他那个残废军人是假的。昨天晚上，红卫兵开大会斗他了。”“黑司令”进一步揭露说。
　　我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我爷爷分明是孟良崮战役受伤的解放军，怎么会变成了国民党的兵呢？怎么成了假残废军人了呢？我伤心极了，趴在桌子上大哭起来……
　　一看我哭了，“黑司令”更来劲了，他发布命令指挥他的两员大将“白头翁”和“小炉匠”把我押上讲台。尽管我极力反抗，但还是被他们押上了讲台。“白头翁”和“小炉匠”一边一个，把我的胳膊向后扭着。
　　批斗开始了，“黑司令”说：“今天的批斗方法是，每个人发一块白粉笔头，以王大柱为目标，用粉笔头打他的脑袋，帮他清醒一下头脑。”随着“黑司令”的话音，一阵冰雹似的粉笔头把我的青棉帽子打上了一层白花。
　　中午放学后，我顶着一头白粉笔沫子哭着回了家。我哭着跟爸爸说了在学校挨斗的事。爸爸听后气得手在发抖。他自言自语地说：“这算中了哪门子邪了，孩子也瞎胡闹……”但爸爸并没有给我争情理，而是冲我说：“你们不是爱玩‘斗地主’吗？你不是也斗过别人吗？是好汉子爷不用怕，跟他们斗下去……快别哭了，要是让你爷爷听到，他会跟人家拼命的。”
　　平常，每到晚上，我就听爷爷讲打鬼子的故事。那也是爷爷最高兴的时候，他兴奋地胡子向上翘着，做出拼杀的动作。他的故事我听了不知多少遍，只要他一开口，我就学他：“在那次战斗中，我和班长靠一挺轻机枪，打退了一个排的敌人……我一个人就打死了三个鬼子。”爷爷逗我说：“你都知道了还要我讲。”但我还是逼他讲，我觉得那是一种幸福。
　　但那晚上，我没有再求爷爷讲故事，而是早早地钻到了爷爷的脚头那端，跟他通腿睡下了。这夜，我感觉到爷爷的那条伤残的腿特别凉，象一截结了冰的木头。爷爷还不住地叹着气，但什么也没说。
　　没过几天，爷爷不知听谁说了我在学校挨斗的事，他像疯了一样，架着“双拐”一步一悠地来到民兵连长王三昌家。一边轮起右拐用力敲打大门，一边使劲地骂着：“操您娘王三昌，你算什么东西，老子打天下时，你还在你爹的腿肚子里。有本事跟老子斗，凭什么跟孩子胡说八道。今天，你要不把话说明白，我就碰死在你家门口……”
　　王三昌虽然批斗爷爷，但他从心里害怕爷爷，他知道爷爷是个不怕死的主。他也知道，批斗爷爷是错误的。所以，不管爷爷怎么砸门，王三昌就是不敢出来。
　　王三昌等造反派为什么硬说爷爷残废军人是假的，是国民党兵呢？
　　后来爷爷平反之后，才把事情的原委告诉了我。
　　解放前，我们家里很穷，爷爷十八岁那年，家里穷得吃不上饭。这时，正好国民党的“51军”从俺村路过，为了抗日，更是为了活命，家里把我爷爷卖给了“51军”，跟爷爷一块卖到“51军”的人还有几个。
　　在一次跟日本鬼子的战斗中，我爷爷右腿负了伤，但没有伤着骨头，不久也就好了。而跟我爷爷一块当兵的李瘸子也受了伤，把左腿打断了，伤好之后，带一根瘸腿回了老家，而我爷爷仍留在了“51军”。
　　解放战争初期，在一次战斗中，我爷爷所在的那个团集体起义，投奔了解放军。从此，我爷爷成了一名解放军战士，在解放战争中，他跟部队转战在沂蒙山区。在“孟良崮”战役中，我爷爷是突击队的爆破手。在爆敌人的火力点时，爷爷被敌人的手榴弹炸伤双腿，他拖着伤腿坚持战斗，终于炸掉了敌人的火力点，而我爷爷的双腿炸成了重残。爷爷立了二等功，伤好后，爷爷转业回家，享受二等甲级残废军人待遇。
　　爷爷是残废军人，家里挂着光荣牌，全家人享受“吃平均数”的待遇。（当时靠工分吃饭时的一种待遇）。爷爷每年还领取三百多元的扶恤金。这在当时的农村是很诱人的。村里有些人心里不平衡。对此十分嫉妒。尤其是解放后也当过兵的民兵连长王三昌。他觉得，一个民兵连长，能呼风唤雨，待遇竟不及一个瘸老头子，心理就有了气了。当时，害红眼病的还有那个带了“坏份子帽”的李瘸子，他也是打日本鬼子受的伤，就因为是在国民党的部队里，不但没有任何待遇，还被打成“坏分子”，他心里就更不平衡。在一次挨批斗时，李瘸子说：“我跟王学武一起参加的‘51军’，在同一次战斗中受伤，他那个残废跟我一样，不应该享受国家待遇。”这事掌握在民兵连长王三昌的手里，成了他们整我爷爷的把柄。
　　就为这个把柄，我爷爷挨了斗，我也挨了斗。家里的光荣牌子也被摘掉了。
　　爷爷吃不了这口气，他让我爸爸陪着他去了济南军区司令部。临行前，爷爷从箱子里拿出了一身旧军装，把十几枚军功章挂在胸前。那年代，这身打扮就是很好的通行证。
　　在济南军区大门，警卫人员不但没有阻拦我爷爷，还立正向我爷爷行军礼。
　　爷爷的老团长——济南军区许副令员亲切接见了我爷爷。一见面，许副司令员就认出了我爷爷。他冲我爷爷惊呼：“王猛子！多少年不见，你还好吗？大老远的跑来有事？”我爷爷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在他的老首长面前哭了。
　　许副司令听了爷爷的遭遇气得手拍桌子说：“猛子啊，不用怕，我给你做主。我给你们那边的部队首长打个电话，让他们出面做做工作。然后我再派车把你送回去，看他们还敢放肆！”
　　爷爷在军区招待所里住了两天，他在那里待不住。然后，许副司令就派车把他送回了家。
　　“嘀嘀——嘀嘀——”随着一声声汽车喇叭声，一辆军用小吉普停在了我家的大门口，两名解放军扶着我爷爷下车。这时，我们家门口围满了人。他们还是头一次见小吉普车呢。看着两名解放军扶着我爷爷，好多人都投来敬仰的目光，在他们眼中，这时的爷爷是一位革命的功臣，是革命残废军人，就连那双木拐，也是神圣的，那是光荣的象征。当着解放军面，民兵连长王三昌就又把“光荣人家”的牌子挂在了我家的大门上。
　　爷爷自从济南回来，身上就一直穿着那身旧军装，那些亮闪闪的军功章也一直戴在胸前。后来我才明白，爷爷天天戴者军功章，不是为了显耀，而是一种自我保护。后来，爷爷还专门向部队给我要了一顶带有部队番号的绿军帽。
　　爷爷平反了，我也平反了。我戴着爷爷给的绿军帽来到学校里，同学们无不透出羡慕的眼神。就连那骄傲的“黑司令”都主动向我认错，并提出用一个《毛主席去安源》的像章为代价，换我的帽子戴一天。
　　没几天，“黑司令”被罢官了。班主任老师让我当了“红小兵”排长。说真的，后来我不再为那次“挨斗”而伤心，反而有一种因祸得福的感觉。
　　多少年过去，我当了国家干部，在县城工作，“黑司令”在俺村里当了党支部书记。现在，我们是好朋友，每次回家，“黑司令”都请我喝上一壶，但有一点必须注意，千万别提“斗地主”的游戏，只要一谈这话题，我们俩准喝醉一对，因为那个“游戏”实在是太醉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