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永恒的梁祝》 - 长胜文集

江南

短篇小说－《永恒的梁祝》

　　秋日的黄昏，晚霞染红了山林，也染红了西山墓地的一座座坟墓。一曲悠扬的小提琴独奏曲《梁祝》伴着秋风盘旋在墓地的上空。
　　晚霞里，祝玉兰老师独自一人蹲在梁文超教授的坟前，一边从提包中取出一叠书信，一边打开了录音机。祝老师对着坟说：“梁老师，你给我的信我看了，还没等我给你回信，你就突然地走了，你走得那么匆忙，那么悄无声息。昨天夜里，我也给你写了一封回信，现在我把它发给你，你在那边慢慢地看吧。”说着，祝老师把信用火点着。
　　《梁祝》的曲子还在播放着，一封发往阴间的情书还在燃烧着。祝玉兰老人两眼朦胧地望着那飞起的纸灰，陷入了对往事的回忆。

（一 ）
　　
　　一九五五年，梁文超北京音乐学院毕业后，分到了渤海大学音乐系工作。当时，祝玉兰还是渤海大学音乐系的一名大学生。
　　在一个音乐晚会上，刚参加工作不久的梁文超随着舞灯的移动走上了校礼堂的舞台。他向观众深施一礼后，手托小提琴演奏起了古典名曲《梁山伯与祝英台》。伴随着音乐的旋律，梁文超头上的长发在脑后甩动着，燕尾式西装的两只燕尾也很有节奏的在身后摆动。那如泣如诉的琴声，仿佛让人们看到了梁祝“同窗共读，十八相送”的动人情景。
　　台下，一个身穿绿色长裙，秀发齐耳，头戴红色发卡的女生，被这动听的琴声打动了，同时也对那位英俊的琴手动情了。她时而忘情地站起，时而又若有所思地坐下。两行泪水从她那双大眼睛下边爬上了她那粉红的腮头。这个痴情的女生，就是祝玉兰。
　　自从那场音乐会后，本来就喜欢小提琴的祝玉兰就更加乐意练琴了。
　　练琴房里，祝玉兰每次都在练那首《梁祝》的曲子。每次练完一遍，祝玉兰都主动请梁文超老师指点。时间久了，梁老师跟祝玉兰也就熟了。
　　梁老师喜欢小提琴，祝玉兰也喜欢小提琴，梁老师迷恋《梁祝》，祝玉兰也迷恋《梁祝》，他们成了知音，慢慢地，爱情的种子在他的心里发芽了，祝玉兰爱上了她的老师，梁文超也爱上了他的学生。

（二 ）

　　一九五六年夏，祝玉兰以优异的成绩毕业了。毕业后留在了母校任教，与梁文超老师成了同事。
　　暗恋了一年的一对师生现在成了同事，他们之间的感情也一下升温了。
　　晚饭后，在学校的林荫道上，梁文超与祝玉兰一起携手散步；练琴房里他们一起演奏《梁祝》；月光下他们相拥躺在草坪上聊天。在他们的心里，他俩自比梁山伯与祝英台；在外人眼里，他俩就是梁山伯与祝英台。
　　梁文超与祝玉兰，虽然朝夕相处，无话不谈，但他们更喜欢写情书，他们觉得那样更高雅、更浪漫、更能够表达彼此的情感。
　　星期六下午，梁文超和祝玉兰又在林荫道上散步。祝玉兰一转身，挡在了梁文超的前面。她伸开双臂，做出了禁止通行的动作，同时诡秘地冲梁文超说：“把身子转回去，不许看。”说着她从背后抱住梁文超的腰，把一封信装进了梁文超西装的右口袋。梁文超刚要伸手摸口袋，祝玉兰立即按住口袋说：“现在不许看，这是我交的第一份书面作业，等你回宿舍再批阅”。
　　回宿舍后，梁文超迫不急待地打了那封折叠整齐的三角信。
　　
　　亲爱的梁兄：
　　请允许我这样称呼你，在我的心中，你既是我崇拜的恩师和同事，但你更是我暗恋以久的梁兄。
　　自从那次音乐会后，我就被你那动听的琴声征服，更是被你那英俊、潇洒的形象所震倒。我的心、我的魂都被你这“贼”偷去了。我爱你到了不能自拔的地步。
　　那次，你感冒了，两天没给我们上课，我真的有如隔三秋的感觉。夜里，我做梦都在想你。可我没有勇气去看你。我怕让人看见取笑。
　　在我的心目中，你就是完美的白马王子，我不能容忍别人说你的坏话。那堂示范课后，系主任在总结时说你没有抓住重点，我就从心里替你抱不平。我觉得你讲得很好，很适合我们的口味，我恨那个系主任。
　　亲爱的超，你是我的，我恨不得一个人占有你。当我看到你给别的女孩子指导时，我心里就有点酸。我这么想，你不怪我自私吧？
　　每当与你携手漫步在校园里，每当合奏在琴房里，我都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那天晚上，你在月光下吻了我，当我接触到你那温热的嘴唇时，我的心差点从嘴里跳出来。你真坏，敢对自己的学生下手！你要再不老实，小心我咬了你的舌头……
　　亲爱的超，我愿为你付出一切，天热了我愿变成一把小扇，为你扇风；天冷了，我愿化作一件小袄，穿在你的身上，为你御寒
　　　　　　　　　　　　　　吻你爱你的兰
　　　　　　　　　　　　　　一九五六年七月六日
　　
　　读完祝玉兰的信，梁文超兴奋得睡不着觉，心里就像倒了蜜罐子，甜透了五脏六腑，他那颗爱情燃烧的心已是鸡叫等不到天明。他立即动笔给祝玉兰写回信。
　　
　　亲爱的兰妹：
　　你交的第一份作业老师已经阅完，现在我也给你回信一封，算是我的批改意见。你把我比作“贼”，偷走了你的魂，我也认账。在我的心里，确实多了一样东西，那就是你。我发现你也是个同案犯，也是一个“贼”，同样盗走了我的心，要不是这样，我的心为什么总在你那里？
　　你在作业当中写我曾感冒了，两天没去上班，你们只知道是我感冒了，但你哪里知道我是害了相思病，夜里失眠，我怕见了你更睡不着，故向领导请假说感冒了，我难道说害了相思病？真是个傻丫头。
　　你说我是你心中的白马王子，这个评价实在是太高了。如果我是白马王子，那你就是美丽的灰姑娘。
　　关于发生在草坪里的故事，你说我真坏，你还报复我咬我的舌头，这能怪谁？谁叫你长得那么漂亮，就象下凡的嫦娥，我又不是修行的和尚，能不坏吗？我等着你的报复……
　　亲爱的兰妹，我现在很矛盾，一会盼着热用扇子，一会又盼着冷，想穿小棉袄。我现在热极了，更希望你是一湾湖水，我想立即跳下去……
　　　　　　　吻你爱你的超
　　　　　　　　　　　　　　　　　即日晚
　　　　　　　　　　　　　　　　　
　　第二天上班后，梁文超一见到祝玉兰就说：“你的作业我已批阅，你再带回去看看吧。”说着，把一个备课本递给了祝玉兰，那封回信就在里边夹着。
　　就在那天晚上，祝玉兰真的变成了一湾水，梁文超真的在湾里游了好一阵子……

（三 ）

　　一九五七年春，相爱两年的梁文超和祝玉兰正准备迈入婚姻殿堂，一场“整风反右”的运动却棒打鸳鸯，把他们分开了。
　　祝玉兰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深爱的恋人怎么就在一夜之间被打成了右派？家里人又为什么千方百计地拆散他们？
　　实在是太荒唐了，梁文超就是因在教研会上的一个发言被划成“右派”。梁文超在发言中说：“《梁祝》是一部反抗封建礼教的好教材。作品中追求爱情，反抗封建婚姻的反抗精神是一个永恒的主题。而在社会主义的中国，仍有一些人搞包办婚姻，这是多么可悲的现象……”后来有人就抓住他这个发言不放，说他攻击社会主义，宣传爱情至上论，批判他，最终把他打成了右派。
　　梁文超打成“右派”后，被发配到潍北农场劳动改造。梁文超走后，祝玉兰哭了三天三夜，她不吃不睡好几天，祝玉兰的父母怕女儿闹出病来，就把祝玉兰从渤海大学调入了渤海市文工团。一开始，祝玉兰多次想去潍北农场探望梁文超，她爸爸总是说：“现在正是在风头上，人家不让见，你去了也见不着他。”那时，祝玉兰的爸爸是渤海市委的干部，说话很有份量。祝玉兰的妈妈是市妇联的干部，也有相当的能量。
　　为了让女儿断绝对梁文超的念头，她的父母不只一次地背着祝玉兰去潍北农场，他们让管教干部一定要阻止祝玉兰与梁文超的通信联系，两年后，祝玉兰的父母又去潍北，他们告诉梁文超说：“你不要等了，等也是没有希望的，我们的女儿已经另有他人了。”
　　回家后，他们又骗女儿说：“我们听潍北农场的人说，梁文超施工中，被房顶滚下的檀条砸死了。并要女儿不要难过，要为自己着想，要好好活下去……”
　　直到六十年代初，祝玉兰才嫁给了文工团的团长巩怀义，巩团长也是个好人，他也很爱祝玉兰。
　　二十年后，当祝玉兰得知梁文超依然活着，而且平反后又回校任教时，一切都晚了，祝玉兰的一双儿女已经中学毕业了。但已是渤海大学音乐系教授的梁文超依然还是独身一人。

（四 ）

　　多年后，梁文超和祝玉兰这对年轻时的恋人都退休了，各自过着安逸的晚年生活。
　　天有不测风云，去年的春天，祝玉兰的老伴巩怀义得了肝癌，尽管千方百计地治，但老伴还是离他而去。祝玉兰为陪老伴住院，人累瘦了。
　　老伴走了，儿女又在外地工作，祝玉兰感到从没有过的孤独。
　　今年春天，祝玉兰上街买菜，路过市老年大学门口。忽然，一阵熟悉的小提琴曲——《梁祝》吸引了祝玉兰，顺着琴声，祝玉兰不由自主地走进了市老年大学的大门。
　　一曲《梁祝》又把梁文超和祝玉兰联系在一起。他们先后参加了老年大学音乐队。
　　梁文超和祝玉兰都老了，但他们的心还没有老。只要一见面，他们都会想起年轻时那段刻骨铭心的爱情。只要一拉起小提琴曲《梁祝》，他们就仿佛回到了年轻时代。
　　上周在老年大学活动结束时，梁文超送给了祝玉兰一盒小提琴曲《梁祝》的录音带，并告诉她里面有“作业”。
　　祝玉兰很明白梁文超的意思，她把录音拿回家后，从里面取了一封短信。
　　
　　玉兰妹子：
　　那个洗手多年的“贼”又要“作案”。他老了，但他依然贼心不死，这些年来，他热了没有扇子，冷了没有小棉袄，更没有那让他销魂的一湾清水……他想偷回本属于他的扇子和棉袄。他更想再跳进那湾水，他想永泡在那水里……送你盒《梁祝》，让他永远伴随你。
一个老贼
　　　　　　　　　　　　　　　　　　即日
　　
　　看了梁文超的短信，祝玉兰老泪纵横，她本想接着给梁文超回信，但她的心碎了。
　　两天后，还没等祝玉兰写好回信，梁文超却突然心脏病去世了。他倒在了去老年大学的路上……。
　　天黑下来了，《梁祝》的曲子停了，祝玉兰老人独自离开了坟地，她发给梁文超的信里究竟写了什么已经不重要了……，只有那首永恒的小提琴曲《梁祝》一直伴随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