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我和李林》 - 长胜文集

燕赵魂

短篇小说－《我和李林》

　　笔者是一名没有见过大世面的乡镇中学教师，一天到晚站在讲台上，喝粉笔沫。鸡头大的官没当过，最值得骄傲的也就是三间屋的小皇帝——班主任。就连班主任这副头衔，也是我的同学李林当了学校一把手之后才有的事。先前，我一直是负责卫生的副班主任。别看从副班主任爬到班主任这不值一谈的进步，我还尝到了一点当正职的甜头。

（一 ）

　　我和李林是烟台师专的同学。十年前，我们师专毕业后，怀着扎根山区、报效国家、造福山区人民的雄心壮志，来到了地处南部山区的山神庙乡中学。
　　山神庙乡那真是山神爷的天下，人们只要一出门，就能体会到什么叫山区。那走的是山爬的是山，看的也是山。当地有一首民谣是：“路无三步平，处处石头窝；低头是山道，抬腿就上坡。”学校就在山神爷眼下的山坡上。那是一所真正的山区中学，院墙是石头垒的、教室是石头建的，我们住的也是石头屋。
　　就在这地少山多的穷山沟里，我们两个大学生的到来，可真是学校的一件大喜事。我们报到那天，老校长石光久为我们举行了接风宴会。其实就是请我们到他家里喝了一顿酒。石校长家里是学校唯一的家属院，也就是石头院里有三间石头屋，屋的明间就是客厅。靠北墙是一张很旧的方桌，两边放了椅子，方桌前边是两个小方凳。菜是街上的小饭店送来的，满满摆了一桌子。具体说就是包括一盆山鸡、一盆野兔肉在内的八个菜。石校长坐东边椅子，副校长张文秀坐西边，我和李林坐在桌前，教导主任和总务主任分别加了凳各占了一个桌子角。因为我们刚来，还当三分客待，所以没在桌子角上。
　　接风酒开始了，石校长举杯祝词：“欢迎李林、孙晓两位大学生到我们学校任教，你们是我校有史以来的第一批专科生。学校的明天就是你们的，为你们的到来干杯。”大家纷纷举杯喝了。接下来张校长及教导主任、总务主任都和我们喝了酒。
　　喝完接风酒，我们就像刚过门的媳妇，新鲜了三天，然后便是漫长的讲台生涯，没人再理会我们。
　　头一年，李林教数学，我教语文，都是一般任课教师，我们都很卖力、很能干，没看出谁高谁低。
　　到了第二年，李林当班主任，我当副班主任。开始，我们之间没多大差距。可是后来情况就有了重大变化，李林先是教导处副主任，后又成了教导主任、副校长，几乎每两年提一次。而我一直原地踏步走，仍然是副班主任。
　　开始，我心里有些不平衡，怨苍天无眼，怨石校长不公平。时间长了，我也就认了，人家李林不仅教学质量高，而且搞管理也有一套，是块当官的料。不管当班主任还是当教导主任、副校长，人家都很弄脸。一个山区中学，在县里中考都是前几名，不能说没有李林的功劳。我这人是天生的软柿子，硬不起来，学生没有怕我的，更不用说老师。就因这先天不足，与当官也就无缘了。
　　对于李林的称呼，老师们都是随着他职务变化而改变，先是李老师，后是李主任，再后是李校长。而我一直习惯地叫他李林。我认为同学之间叫名比较实在，称职务反而觉得有点外道，就这样在他当一把手之前，我一直是李林、李林地叫着，李林也没什么不高兴。

（二 ）

　　去年暑假以后，石校长内退了，李林自然过渡成正校长，成了学校的一把手。老同学当校长，我这个一直当副班主任的校长同学也跟着风光起来，一夜之间从副班主任升为正班主任，而且是初三毕业班的班主任。他当学校一把手，我当三间屋的小皇帝——班主任，也是个一把手，因为毕竟在副班主任之上，受到全班六十多名学生的崇拜。有当校长的同学撑着腰，我这个软柿子居然也能把班级管理的井井有条。班干部们大事小事向我请示汇报，每周班会我都站在讲台上，发表演讲，大谈治班之道。台下六十多名学生鸦雀无声，认真听讲。看到那一张张天真可爱的笑脸，我感到很荣幸，也很伟大。要是哪个学生在交头接耳，我便用眼瞅他一下，那个学生也就老实了。没当班主任之前，我给学生上课，学生的秩序没这么好，尤其是当我以副班主任的身份安排打扫卫生的时候，下边一片乱嚷嚷，弄的我不得不拿起黑板擦在讲桌上狠敲几下，学生才能静下来。
　　刚尝到班主任的甜头，我就开始了对一把手效应的研究。
　　首先是对班主任工作的进一步体验。我所管的那个班，是学校的实验班，是成绩最好的班级。初三分班时，好学生自然是非上我那个班不可。可是个别成绩差一点学生，因为家长是乡里领导或是村里的支书、村主任，也要往班里挤。这一挤不要紧，我这个班主任还真吃起香来了，不是这个家长请客，就是那个家长送点小礼，喝顿酒、抽颗烟也就成了家常便饭。
　　当然，我的权力是有限的。也有好多人找校长批条子，我也得接受。但是学生只要到了班里，还是我说了算，叫谁坐在哪排桌，谁就得坐在哪排桌。
　　有一名女生，是乡政府一名副乡长的孩子。成绩差一点，找校长批了条子，并明确提出要安排在前排还要找一个学习好的同桌。我心里有点不高兴，心想，你当乡长怎么了，你能管着校长，还能替我当班主任？搞什么特殊。我没照条子办事，赌气把那个学生安排在了第五排靠北窗子的地方。当时，李林也没再问我。到了星期六下午，李林叫我到校长室。我想，可能要挨批了。但进了办公室李林说：“乡里侯乡长在街上聚仙阁请客，叫我约你一块去。”我心里一下明白了侯乡长请客的意图。
　　在聚仙阁酒店，侯乡长坐了主陪，李林坐了主宾，我坐了副主宾。酒过三巡。侯乡长就说开了：“孙老师，孩子学习差一点，在你的班里，还请多操心。”他没有提排座的事，我心里感到有些内疚。我起身对侯乡长说：“请乡长放心，我会尽力的。”在回学校的路上，李林说：“老同学不要太犟了，这种事你要注意，给我留出面子来。”我只管走，没有说什么。但我的心里在想：看来权力这玩意，不论大小，关键在于怎么用。我甚至为能把一个班主任的权力发挥到好处感到自豪。
　　当班主任大事没有，但鸡毛蒜皮的小事却不少，不是这个学生感冒，就是那个学生发烧。不是张三请假，就是李四旷课，三天两头不得安宁。
　　一天，一个叫王光宗的学生骑自行车下崖头摔伤了。我把他送到了乡卫生院让医生给他包扎好了伤口，并为他交了医药费。说实话，我很爱我的学生。第二天，学生家长就上门致谢，他是王家山后村的支部书记，叫王世春。他进门就说：“谢谢您孙老师，给您添麻烦了。”说着拿出钱还我，还把一条云烟放在了茶几上。我赶忙说：“王书记，您太客气了，十元八块的钱，还什么？这是我当班主任应该做的。”为那事，李林还在全体教师大会上表扬了我。

（三）

　　在对班主任工作有所体验的基础上，我得出了一把手比副手好的重大发现。一个班主任就比副班主任说话灵，受尊敬。那当校长又跟当副校长有什么更大的差别呢？我虽无当校长的命，当校长的才，但研究一下这个一把手效应总可以罢。
　　在研究这一重大课题之前，我心里的李林虽然当了校长，但他还是他，依然是我老同学的李林，没有什么大的不同，可是一旦研究起来，看一个人的眼也就不是原来的眼了，眼中的人也似变成了另一个人。在他当校长之前，一点架子也没有，职务是业务副校长，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干活的把头。教师跟他说话也很随便。因为他是数学老师出身，说话总带着专业术语。遇到什么难解决的问题就说：“没有解不开的方程式。”遇到一件比较简单的事就说：“好办，不就是个XY”。他好说：“XY”，老师们也爱用“XY”。时间长了，“XY”成了李林的代号。上班时，他到教师办公室查岗，还没进门，老师们从窗子看到他来，就低声说：“注意了，‘XY’查岗来了。”有的老师们说“XY”，让他听到了他也不以为然，而是开玩笑说：“XY就是很简单的意思。每当这时，大家都笑了。
　　副校长的李林在周前会上安排工作，讲业务，老师时常在下边乱说话，他不得不说：“老师们安静一点，这项工作本周必须完成……”
　　自从李林当了学校一把手之后，这一切都好像变了。每周一次的周前会，李林不再是坐在桌子边了。而坐在了会议桌的正中间，坐姿比石校长还正还稳重。这并无可厚非，一把手就应该坐在那个位置。他在讲话时，表情比当副校长时严肃了很多，我在台下看得很真切。从前他发言之前，总是先笑笑，然后才讲。可现在每次讲话前，脸总是先沉一下，用眼光扫视一遍全场，待老师们静下来之后，才清清嗓子讲话。尽管讲话中还少不了“方程式”、“XY”的口头语。但会场上却没人再乱讲话。看看每个人的脸，表现的都很严肃，听得很认真，有些还带了小本子记着笔记。
　　以前，李林从来没有倒背着手走路的习惯，而现在却时常发现他双手交叉在腰背后，低着头，若有所思地慢慢地走前，两眼环视着学校的一草一木，似乎他随时都在思考着一个重大决策。
　　天气如果有了温室效应，就会变化无常，不是干旱就是多雨。而这“一把手的效应”体现在人的身上，将会有质的转变和飞跃。
　　李林爱喝酒，尽管喝不多，过去却常与老师们一块打伙凑热闹，可现在情况就大不一样了，他中午晚上经常光顾饭店酒馆，应酬社会上方方面面的人物。他常说：“酒这东西，有什么好喝的，大家要注意，千万不要因酒误事……”而连续两三次，周前会都因他醉酒而延期。这时他又说：“实在是没办法，这真是公家花钱我受罪，喝坏了风气喝坏了胃。”看来这一把手效应还是挺受罪的。效应越大，受的罪就越多。

（四）

　　一把手效应不仅体现在一个人言行上，而更明显的是下属们的变化以及工作力度上的变化。
　　平时爱叫“XY”的老师，不再说“XY”了，就连在数学课上讲到XY，也好像觉得有点对校长不敬。只要见到李林，一定是称李林校长。李林一到级部办公室，好多老师都起身让座，这在先前是没有的。李林一坐下，大家便围过来，李校长长，李校长短地找话说。
　　不管是逢年过节，还是遇到大事小情，李林的家里便你来我往的人多起来，送礼的帮忙的。有时为窗子钉一块防寒薄膜，也会来到四五个人，他家里的苹果烂了却依然有人给送，明明不抽烟也有人送好烟。
　　我看到或听到这些关于李林当校长之后的种种变化，其实是很自然，也是很正常的。李林是一个从业务堆里爬出来的校长，当然最大变化还是在教学管理方面的创新和改革。有些设想，当副校长时不好落实，现在自己当了家，可以大刀阔斧地干一场。
　　在教学质量考核和业务检查方面，采取了一系列新措施，新方法。例如在初三管理上推行了“级部管理，分组竞争，责任到人，单兵教练”的管理办法，并且实行指标到组，落实到班的量化管理。再跟上适当的奖罚。实践证明这一措施收效很大。在当年的中考中就取得了前所未为的好成绩。
　　在业务检查方面，过去每次业务检查之前，好多老师补备课，先前没有备好课就上讲台。李林一直想解决这个问题，但收效甚微。后来他想了个在备课本上签字盖章的办法：要求老师先周备课，任课教师把备好的课先交给教研组长查看签字，再拿到教导处，盖业务管理专用章。就这点小办法，彻底解决了临到检查现补备课的问题。
　　老师们称此举为李林新官上任的“三把火”。在潜移默化的过程中，学校的一切都在跟着李林的感觉走，这就是一把手效应的威力所在。
　　在李林当校长之后，要论受益大小，我孙晓应该是不算小的。其一，干了八九年的副班主任，是李林上任后升任班主任，要不是他照顾老同学的面子，怕是还得继续当副班主任，自然我也没有机会体验当一会儿一把手的感觉。其二，在好些人的眼里，我是算个有背景的人物了，因为这种亲同学的关系是谁也否定不了的。按常理说这两点都是我时来运转的良好开端，而我却吃亏就吃在这两点上。
　　当了班主任之后，我尝到了权力的滋味，萌发了权力的欲望。每当看到李林当一把手的风光，我心里就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说妒忌吧不该出在我身上，说羡慕吧又不太现实。一个班主任跟校长比，相差很远。但不管怎么说，在没有当班主任之前，在李林没有当校长之前，我的心是平静的。在李林当了校长之后，我也自觉不自觉的表现出一个优越感。好像他当了校长，我也成了皇亲国戚，属于那种特殊阶层。
　　人家都称李林为校长，唯独我却老是直呼其名。同为一般教师时，我叫他的名字，很正常，他当了教导主任、副校长，我再喊他的名字，他还照应不误。可从他当了校长之后，我再直呼其名，他脸上就有点不高兴，我也能觉察到。说真话，我在叫他的名字时，也觉得不那么顺口了。就像《范进中举》当中，胡屠户打了范进一巴掌觉得手痛一样。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也叫李林为李校长了。
　　虽然在口头也称李林为校长，但在内心深处都一直觉得自己和李林是平起平坐的同学，没有把李林摆在应有的位置上。
　　中考结束之后，学校组织喝初三中考庆功酒，那天我很高兴，因为我班的升学率在并列的六个班当中排名第一。我被胜利冲昏了头脑，两杯酒下肚就说起了醉话：“今年中考…取得这…这样好的成绩，有李林的功劳，也…也有我孙…孙晓的功劳……”李林听我说醉话，就示意我不要多说话，可我反而来了劲。接着说：“李…李林，你不要管我，你…你那两下子，我…我还不知道，没我…我孙晓打头阵，你也…也考不了这么好……”李林显然有些恼火，但什么也没说。
　　就为这次酒后失言，我后悔了好几天，但也确实反映了我对李林的大不敬。对我来说，这无疑是一个危险信号。
　　新学期开始后，我原想再继续教初三语文，不管怎么说，李林干校长，我不打头阵谁打头阵？老同学关系嘛出点力是应该的。
　　可是出乎我预料的是，李林决定让我去教初一，而且不再让我当班主任。他在新学期教师调整会上说：“孙晓老师是全校语文教师当中的学科带头人，为了形成从初一到初三的良性大循环，决定让他担任初一语文课，并担任级部副主任。”
　　李林的这一调整，好多人都明白他的用意，我自己也有数，都怨自己实在过了头。至此，我对“一把手效应”的研究取得了价段性的成果，我得出了一条结论：一把手是神圣的，是不可轻视不可不敬的。就算自己的儿子当了哪个单位的一把手，只要你在他手下做事，也应该规规矩矩，俯首贴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