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买楼》 - 长胜文集

河北人

短篇小说－《买楼》

　　经过几天反复的论证，郝振东和老伴终于决定买楼了。这是他们单位最后一栋带有福利性质的家属楼，再不买就过了这个村没那个店了。
　　星期六下午，郝振东到单位建房办报了名，回到家又为买楼款的筹措问题犯起愁来。单位规定，凡买楼户必须在半个月内预交百分之六十的购房款，否则过期不候。八万元的首付款对这个仅靠工资收入的家庭来说实在不是一个小数目。郝振东一支烟接一支烟地吸着，盘算筹款的方案。自从儿子小刚技校毕业到厂里工作后，家里就实行计划经济，把攒钱买房摆上重中之重的位置。照账算账，六七年的积蓄拿八万元的首付款是没有问题的。但家里的存折上仅有三万元的存款。其余的五万多元全在亲戚朋友手里，急着用了，要一把抓回来，也不是件容易事。
　　一想到亲戚朋友借钱的事，郝振东就恼火起来，朝老伴开了腔：“小刚他大舅家儿子结婚，借咱们三千元钱，孙子都上幼儿园了，也不想还。他二姨家女儿上大学借咱五千。四年本科都读完了，一分配就月薪三千元，人家买手机又买电脑，也不想还。”老伴听了生气地说：“你就只想着俺弟弟妹妹借那俩钱，小刚他大姑家盖房借的八千元还了？他二叔买汽车借的五千还了？人家跑运输一个月挣四五千块，给了你几个？还有你那个“大款”同学，一把就借去三万元。你说为朋友两肋插刀，人家现在坐的是轿车，住的是别墅，你骑着破车子还掉链子，谁拿你当朋友？有能耐你把人家欠咱的钱都要回来，有能耐你也去找你大款同学借两万元，什么问题不就解决了。一个大老爷们，在家里跟老婆数黄瓜道茄子算什么本事！一个臭教书匠，屁事办不了，还太阳底最神圣。哼！也不觉得丢人，你那几个当官的、干电业的同学，哪家不是住一百二十多平米的楼房？你再看咱家，眼看儿媳妇都要进门了，这五十平米的小砖头楼，你让人家住哪？”
　　在老伴一连串的攻击面前，郝振东的火气降温了，他感到羞愧、无地自容。他一想，在市场经济如此繁荣的今天，眼见一片片花园式小区拔地而起，多少人不仅拥有宽敞的住房，而且尝到了房地产的甜头。而自己呢，却在为买一套经济适用房发愁。实行了多年的计划经济，省吃俭用攒了几万块钱，到了用时却又不凑手。这年头人也怪了，借了人家的钱，怎么就不想着还？谁家没有难处？俺攒那俩钱容易吗？亲顾亲顾，你们在困难时我给你们解了燃眉之急，眼下我遇上了困难，还等我上门要啊。郝振东心里埋怨着、烦恼着。
　　“铛"""铛"""铛”墙上的挂钟已经敲过了十二点。郝振东和老伴还在为筹房款的事打着谱。
　　郝振东一直低着头抽烟，老伴有些心疼地说：“快别抽烟了，早点睡吧，憋在家里什么问题也解决不了。明天咱分头跑跑。我先回趟娘家，跟小刚他大舅说一说，再去他二姨家看看。你给他大姑和他二叔家打个电话，再去找找你那个大款同学”。郝振东仍掉最后一个烟头说：“真是话没错说的，现买的米能下锅，讨的米下不了锅。向人家讨债，真比借钱还愁人，但时间这么紧，又没别的办法，只好去催要了”。
　　两个人一夜没睡好，第二天早上起来，一人吃了碗面条就分头行动起来。
　　老伴去了娘家。郝振东先是给小刚他大姑家和二叔家打电话说明了情况。小刚大姑说等卖了猪就过来，小刚二婶说：“要要账，就送过来”。郝振东觉得很高兴，还是自己的亲人最通情达理。打完电话，郝振东就骑着他那破“永久”车子，去找他的大款同学A，A是寿章城里有名的企业家，经营着一家建筑公司。郝振东到了A的“大鹏建筑工程有限公司”大门前，放下自行车就直奔二楼A的办公室。
　　郝振东敲了两下门没等里边回声，一推门就进了办公室，因为他觉得老同学实在。可巧进来的不是时候，A正坐在老板椅上低头吻着怀里的黄毛小姐。郝振东一愣怔刚要退回去，A就说：“振东，快里边，没什么，刚才小周说迷着眼了，叫我给她吹吹。她是我的出纳，不是外人。”小周一低头跑出去了。
　　A老板让郝振东在真皮沙发上坐下，又亲自从饮水机放水冲好一杯茶放在茶几上。然后很热情地说：“老同学最近忙什么？怎么有空到我这破公司来？”。
　　郝振东红着脸憋得脖子上鼓起了青筋，半天不好开口提要钱的事。A很爽快地冲振东说：“老同学，有什么事尽管开口，凡是我能办到的一定尽力。我这里没什么别的。要是想买房子，我刚揽了“仙居园小区”两栋楼的工程。投上了一千多万。一套百十平米的房子，也就十七八万块钱。不过亲兄弟明算帐，谁买也得先交十万块钱的首付款。”郝振东不想继续听A的生意经和大话，他在为要三万块钱着急，就终于开口说：“你这大老板真是把话说到点子上了，我真是想买房子，也正为交首付款发愁。可是你这里的房子我可要不起，我们单位建最后一栋经济适用房，我已经报了名，现在正在为首付款烦愁呢。”A忽然一拍脑门说：“你看我这人，真是忙昏头了，借你的三万块钱早就该还你了，还等你上门要，真是对不起。不过工程正在搞土建。预售情况又不好，现在欠了一些工料款。等房子卖出去，怕是还要半年多功夫。在十天之内，我想办法先给你解决两万，你看怎么样？”郝振东心里很不高兴。他心里在生A的气。你能投资一千多万搞房地产，我这三万块钱你还得想想办法。真是商人——伤人。甭指望借他的钱，真是越有钱越会过。但振东还是客气地说：“主要是单位催得太急，我一时凑不齐，实在是不好意思，那就请你多费心了。”
　　郝振东说着起身要走，A说：“住下一块吃顿饭吧，好长时间没聚一聚了。”郝振东想，住下喝顿酒也好，同学朋友们在一块聚聚，说不定筹房款的问题能得到哥们的支持。以往聚在一块，哪个都会说，众人拾柴火燃高，一人有难大家帮嘛。郝振东答应住下，A打电话联系了迎宾酒楼定下了房间，又打电话约了几位常聚的同学。
　　开席了，包括郝振东、A在内，六个人，A坐了主陪，建设银行的副主任B坐了副陪，建设局的副局长C坐了主宾，郝振东坐了副宾，另外两个是电业局的科长D和出租车司机小E。同学们坐定。A举起酒杯说：“振东要买新楼房了，咱们提前先给他庆贺庆贺。为了振东早日乔迁新居，大家干杯！”同学们说着：“祝贺！祝贺！”共同干了杯。
　　喝了两轮后，郝振东略带酒意地说：“各位老同学，不怕你们笑话，我这买房子是纳入计划了，已经报了名。就是这八万块钱的首付款还没落实，还请各位多帮忙啊。”振东的话一出口，副局长C接着说：“几万块钱算什么，坐在这里的有建筑公司的老板，又有银行的主任，愁什么吗？每人帮上两万不就解决了。”A反驳说：“我们算什么，挣俩钱不够喝酒的，还是你们当官的，拔下根汗毛比我们的腰还粗”。建行副主任B跟着说：“我干银行不假，可银行不是咱们家的。当然，要贷款可以，像振东这样的事业单位的，只要有两个保人，贷两万块钱是没问题的，我可以帮这个忙。”电业局的科长D说：“说真话，我们单位发钱是不少，可是供一个大学生，花销也很大。再说，我的观点，这年头亲戚朋友之间，最好别谈借钱的事。钱这东西是借无多还无少，我不主张借钱”。出租车司机小E接上说：“你们这些有钱、有权的，也甭推辞。我知道没钱的难处，我这辆车全靠东取西借付了首付款，其余的贷款三年还清。但我还是主张，人在难处，该帮就帮，如果振东需要贷款，保人算我一个。”副局长C又说：“小E说的好，人活在世上，谁用不着谁，该帮的还是一定要帮，缺个三千五千的，到家里拿就是。”老同学们的情绪都激动起来了。郝振东更是感动得热泪盈框。他端着酒杯摇晃着身子说：“谢谢各位，有大家的支持，几万块钱算、算什么？”
　　酒后，郝振东坐副局长的车回了家，进门就上床睡了。那辆破“永久”也忘在了酒店门口。
　　老伴从娘家回来了，没等振东问就说：“他大舅说，他跟孩子分了家，那三千元饥荒分给了孩子。孩子超生又被罚款，想给也拿不出来。他二姨家答应先给凑三千。”郝振东也把他要钱的经过说了一遍。两个人把情况一汇总：结果是一分现钱也没拿到。
　　一个星期过去了，还钱的开始上门，先是小刚的大姑，拿了三千块钱来，进门就一把鼻子一把泪地说：“俺那两头猪正在发身子，一天吃两大桶食，没想到您买楼这么急，那四千今年是还不上了。等明年多喂俩猪打饥荒。”振东老伴留她住下，她也没住下，擦着眼泪走了。接着是小刚二叔来了，他把三千元交给振东老伴说：“嫂子，我跟小刚他婶子打了一夜，才把钱要出来。我走时还在家里吵，说哥上了大学，出点钱帮帮家里也是应该的。真不是东西，俺哥上学是分家后的事，她就是爱胡扯拉。”过了两天，小刚二姨又送来了三千元，一进门就诉苦：“俺闺女刚参加工作，家里还没花她几块钱，这三千块钱是闺女现去找老板借的，俺家哪像你们双职工。我下了岗，你妹夫单位效益又不好。”说着也流下了泪。三家还钱的，一家打仗，两家流泪。郝振东和老伴心里别提有多难为情。
　　第十天上，A和他出纳小周，开车送来了两万元。小周说：“郝老师啊，俺经理可真是够哥们，为了还您的钱，他硬是把民工的工资款里挪用了两万元，工头们还等在那里要钱呢”。
　　A走后，郝振东和老伴两人一合计。家里原有三万，又要回了三万，共凑了六万元，还差两万。
　　老伴唉声叹气地说：“甭打算借人家的钱，自己的钱到用时还不凑手，这可怎么办呢？”郝振东说：“没别办法，只能先贷两万元款，怕是酒后之言没个准。”
　　郝振东先打银行主任的手机说了贷两万块钱的事，老同学答应得很痛快。郝振东接着又联系副局长C和出租车司机小E，请他们当保人，他们也都同意了。
　　半个月的期限到了，郝振东终于交上了八万元的首付款。老两口都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说；“唉，凑这俩钱可真是不容易！”
　　一年后，郝振东乔迁新居了。宽敞的客厅里却很少有亲戚朋友光顾，因为钱的事亲朋间还有些生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