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垂钓者》 - 长胜文集

燕赵魂

短篇小说－《垂钓者》

　　夏日的午后，院子里老楸树上的知了叫声响成一片，给本来就热得透不过气来的老屋平添了几份燥热。我躺在奶奶的土炕头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我恨透了这山沟里的夏天，夜里蚊子咬，白天知了闹。一个好端端的暑假，被它们搞得糟透了。我烦躁地走出老屋，跑到大树底下，朝树杆上狠狠踢了两脚，一群知了鸣叫着向四处飞去。
　　坐在树下乘凉的奶奶扬起蒲扇在我的屁股上拍了一下，有些生气地说：“去大城市上了几天学，回家就烦我的老屋了，我这老屋可是个宝地，你爸爸从这里走出去，上了大学，在城里当了干部，你小子能考上大学，也是托了我这老屋的灵气。”
　　我跟奶奶开玩笑说：“您的老屋是有灵气，黑夜蚊子不咬人，白天知了不烦人。”奶奶笑着说：“蚊子不咬，知了不叫还算过夏天？蚊子专叮有人味的，没人味的东西蚊子都不愿咬。我就爱听知了叫，多好听啊，那是大自然的声音，它告诉我们夏天热了，秋天收成才会好。”
　　我不爱听奶奶的唠叨，她总是老一套，每年暑假都这样，都听过十几年了。爸爸妈妈都在城里工作，奶奶就像只候鸟，冬天在城里过冬，她喜欢楼上的暖气。可是开春暖和，她就回到老家响水崖。奶奶的老屋离响水崖水库不远，她愿意听雨后响水崖哗哗的流水声。响水崖是沂山深处的一个小山村，常年不断的山溪从大山深处的山沟里倾泻到响水崖。响水崖是一道五十多米高的大悬崖，山溪从崖上跌落下来，形成了巨大的瀑布，飞泻的激流，撞击在崖下的水潭里，发出隆隆的声响，这也可能就是响水崖村名的来历。
　　为了逃避家里的燥热和老楸树的蝉叫，我决定去响水崖水库玩一玩。我刚要出门，奶奶就问：“冬冬，大热的天你不在家里呆着，到外边去干什么？”我告诉奶奶：“我要去水库边凉快去。”奶奶不放心地说：“去那里玩可千万别下水，下水库很危险。”我答应着：“我知道了，都快二十岁的人了，有什么不放心的。”
　　出了家门向东走不远，就是一片天然林，树林是由松树、刺槐、山榆树等杂树混生而成的。黑压压的树冠遮得不见天日。走进树林，一阵阵凉爽而湿润的空气扑面而来。好多鸟儿在林子里鸣叫，几只灰喜鹊扑打着翅膀从这棵树飞向那棵树。
　　走出树林，响水崖水库全景就影入眼帘。从响水崖瀑布下边开始，响水崖水库的水面就像一面扇形的大镜子向南、向东伸展开去。靠水的岸边上长满了芦苇和水草。从我站的山坡上看下去，大型的扇面又镶嵌了一圈绿色的绒边。午后的烈日下，水面上升腾起一层薄薄的雾气，山风吹来，雾气贴着水面浮动，像一屡屡炊烟。
　　我沿着水库西沿向响水崖走去，脚下是由鹅卵石铺成的山道。山道左边是树林，右边是芦苇和水草。弯弯的库边山道，一会儿消失在苇丛中，一会儿又出现在树林旁。顺这条路向北约半里地，就是响水崖瀑布。瀑布下水潭西边是水库风景区的宾馆。宾馆的小洋楼依山傍水。红色的瓦面从翠绿的树林中露出尖顶。宾馆东边是条伸向水中的九曲长廊。那条长廊，既是游船的码头，又是垂钓的钓鱼台。
　　近年来，随着旅游业的发展，沂山森林公园已经开发为旅游景区。响水崖水库是这个景区的重要景点。一年四季前来观光的游客不断。暑假当中，有许多美术培训班的师生到这里写生，也有一些文人雅客不远千里，到沂蒙山区体验红色旅游，寻觅老区人民艰苦奋斗的足迹。
　　午后的水库风景区静悄悄的，几乎看不到游人的影子，只有响水崖隆隆的流水声显得格外动听。我信步走上九曲回廊，尽情享受这山间美景。忽然，我发现长廊的尽头，坐着一位垂钓的老头。那老头戴白色遮阳帽，身穿白色的老头衫白色的短裤。露在外边的脖子和腿显的格外瘦长。整个人就像一只落在亭下的一只仙鹤。我被这位垂钓者吸引到了，我慢慢向他走去。
　　对于我的出现，垂钓者似乎没有发现，他依旧毫无表情地注视着水面，关注着那两条抛到水里的鱼线。“叮当……叮当”，鱼杆上的小铃铛响了，“有鱼上钩了。”我脱口而出。老人看了我一眼算是知道我的存在，他慢慢摇动着卷线机，一条约一斤半的鲤鱼浮出了水面。
　　老人把鲤鱼从鱼钩上摘下来，放到一个红色的塑料桶里，然后冲我问：“小伙子，你也是来旅游的？”我回答：“我不是旅游的，家就在响水崖。天太热，出来透透气。”我又问老人：“老人家，听口音您好像是上海人，到这里旅游来着？”老人点了点头算是回答。
　　好一阵子，老人的双眼一直盯着我看，似乎我身上有什么东西引起了他的注意。我敏感地问老人：“您老是看我的脸，是不是我的脸上有灰？”老人连说：“不是的，不是的，我是看到你脖子下边那个胸坠。”那是不是一只玉蝉？”我回答说：“是一只玉蝉，您真是好眼力。”
　　老人一听玉蝉二字，眼睛一下亮了起来。他不再关注鱼杆的动静，而是很感兴趣地跟我攀谈起来。他眼盯着我脖子下的玉蝉问：“能给我看看吗？”我说：“当然可以。”我把玉蝉取下，递给老人。老人接过玉蝉，从上衣兜里拿出老花镜架在鼻梁上，细致地看起来。老人看着看着，两只手抖动起来，样子怪怪的。他自言自语地说：“四十多年了，没想到还能再见到你，这真是命啊。”我被老人的样子搞糊涂了。我试探着问：“老爷爷，我的玉蝉有什么特别吗？您难道认识这只玉蝉？”老人的眼里已经滚动着泪花。他说：“这只玉蝉的确很特别。我何止是认识它，还是我亲手刻的呢。”我被老人的话惊呆了，世界上哪有这么巧的事？因为天热到水库上玩玩，随便碰上一个钓鱼的老头，见了我的玉蝉，却称是他的作品。这老头怕是神经有什么问题吧？垂钓老人见我疑惑不解的样子，又说：“你不相信是吧？我这里还有一只玉蝉，你把这两只玉蝉放在一块看一看，看能发现什么。”
　　我从老人的手上接过两只玉蝉，放在手掌心比看起来。两只玉蝉大小一致。用料都是半透明的乳白色玉石，两只玉蝉底面都有一黑色斑点，对在一块，两个斑点整好重合在一起，原来这两只玉蝉用的是同一块玉，一分为二，雕成了两只玉蝉。我的玉蝉底面刻有“寒蝉”二字，老人那只玉蝉刻有“知秋”二字。两只玉蝉的题字下边，都刻有一九五七年夏的字样。从玉蝉的雕刻工艺到题字的笔迹，完全可以肯定，这两只玉蝉出自一人之手，而且两只玉蝉是雕刻者有意做成的一对。我手捧一对玉蝉，心中疑云顿生。心想这对玉蝉究竟有什么联系？既然是出自垂钓老人之手，其中的“寒蝉”为什么传到我的手上？

　　垂钓老人见我手捧玉蝉呆若木鸡，就主动问我：“你的玉蝉是谁给你的？”我说：“我奶奶给我的。去年，我考上了大学临入学时，奶奶从梳头盒里拿出这只玉蝉送给我，她说：玉蝉是我家的宝贝，戴上它会有好运气。”老人接着问：“你奶奶是不是叫宋知秋？曾经当过小学老师？”我连说：“是、是，我奶奶是叫宋知秋，她当了一辈子小学老师，早就退休了。”我好奇地问垂钓老人：“你认识我奶奶？”他点了点头又问我：“你奶奶还好吧？”我嗯了一声算是回答。我心想哪来的怪老头？老问我奶奶干什么？我奶奶名字怎么刻在他的玉蝉上，这里边究竟有什么隐情？
　　我们相互看着对方，沉默了一阵子。还是垂钓老人先打破了沉默。他说：“孩子，听我讲一个故事，你就会明白这对玉蝉的来历。”我什么也没有说，我似乎预感到他将讲出一个很离奇的故事。他讲道：我叫韩文轩，是上海美院的教授。一九五七年夏天，我作为一名青年画家，为创作山水画《沂蒙颂》，来到这沂山深处的响水崖写生。我当时就住在响水崖小学。小学就两个老师，一个是上了岁数的老头，另一个就是初师毕业回乡任教的女老师宋知秋。那年她刚满二十岁，是山区中少有的女知识分子。宋老师年轻时很活泼，也很好学。我到响水崖后，村支书让我吃住在小学，并指定由宋老师为我做饭。没几天，我们就熟了。我到山里写生，宋老师就给我当向导，哪里风景好，她就带我到哪里去。我生长在大城市，不习惯走山路，遇到悬崖深沟就吓得腿发软。宋老师怕我不安全，时常牵着我的手走。宋老师让我教她学画画，我就手把手教她。在响水崖下，我们一块画瀑布，听水声。渐渐地我们互生爱意。她仰慕我的才华，我喜欢她的天真纯洁。一天，我说我要娶她，她说我骗人，一个大学老师怎么可能要娶一个山村女教师？我告诉她，我是真心的。为了让她相信，我把自己的家庭出身告诉了她，我是一个资本家的儿子，在美院没有人敢爱我，我也没有爱别人的权利。宋老师了解我的情况后，不但没有嫌弃我，而是更加坚定了爱我的信心。
　　在交往中，我知道宋老师喜欢蝉。她喜欢听蝉叫。她喜欢看透明的蝉翼。为了表达我的爱意，我从旅行箱里取出了一块准备刻印章用的白色玉石，精心雕刻了这对玉蝉，我把刻有知秋的一只留在身上，把刻有寒蝉的那只送给了宋老师。我把自己比作寒蝉。后来，寒蝉成了我的笔名。
　　两个月的实地写生结束时，我们已深深地坠入了爱河。当我准备返校时，宋老师哭了，她哭着对我说：“她已经怀有身孕了。”我听后很吃惊，但我还是安慰她说：“不要怕，我们是正当恋爱关系，我会对孩子负责的。等我回去安顿好了，就回来接她去上海。但是我回上海美院后，却遇上了大麻烦，就是因为那幅《沂蒙颂》，那是学院的命题画，要求展现出沂蒙老区光荣的革命史，弘扬革命文化。他们说我的画丑化了社会主义，把支前路上的民工画的像一串小蚂蚁，山间的民舍画成了小窝棚。几番辩论之后，我被划成了右派，从上海美院下放到东北大兴安岭林场劳动改造。一去就是二十多年。那年月我不敢跟宋老师联系，怕给她惹麻烦。
　　落实政策后，我又回到了上海美院。多少年中，我始终记着我的诺言。有一年暑假，我悄悄的来到了响水崖，向村里人打听宋老师的下落。有一位知情的老太太告诉我：“宋老师这辈子可不容易，年轻时上了那个上海画家的当，一个大姑娘家怀了孩子，傻等着人家来娶她。给人家去信，得到的结果是查无此人。没办法，宋老师带着六个月的身孕嫁给了本村一个比他大八岁的抗美援朝退伍兵。现在带去的那个男孩已经上了大学。”听了老太太的讲述，我的心总算放下了，但我一直关心着他们母子的情况。
　　背着这个良心债，我到老没有成家。退休后，我每年都要到响水崖水库住一阵子，打探宋老师母子的情况。前年夏天，我来响水崖听说宋老师的老伴去世了，我几次想上门找宋老师说明几十年的经历，求得她的谅解。可是我没有这个勇气。我这次来响水崖已经半个多月了，就住在响水崖宾馆，每天到这里来钓鱼。其实我哪里有心钓鱼，我是在做一个梦。我在等待着一个再续的奇缘。——老人说罢，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他用慈祥的目光久久地看着我。
　　奇缘，可真是奇缘。出来玩玩，半天空冒出个亲爷爷来。连爸爸还不知道亲爹是什么样，我却先见着爷爷了。活见鬼，一只玉蝉引起这么多事。我看这老头子是电视剧看多了，见什么东西都编出个故事来。我还有一个当教授的爷爷，真是太精彩了。我正半信半疑地瞎想着，就听到奶奶在远处“冬冬——冬冬——”呼唤着我的名字。我起身对垂钓老人说：“谢谢你动听的故事，我奶奶说我爷爷早就死了。钓你的鱼吧。我奶奶叫我回家了”。临走，我要把那只知秋玉蝉交给老人，老人说：“孩子，你拿去吧，你奶奶见了会告诉你一切的。”
　　在我来时经过的树林边，我碰上了前来找我的奶奶。她一看到我就说：“都上了大学了还叫人操心，出来半天了也不回家，就不怕我担心？”我扬着手里的一对玉蝉冲奶奶开玩笑说：“奶奶，您大喜了，我爷爷找您来了。”“瞎说什么，冬冬，你中邪了，大白天说什么瞎话。”奶奶还想说什么，我把一对玉蝉往奶奶的手心里一放，卖关子地说：“见了这东西，您就知道了。”
　　奶奶拿起那只知秋玉蝉看了一会儿，摇着头说：“这不可能，这不可能。怎么会有这种巧事，你是从哪弄来这只玉蝉的？”我把遇到垂钓老人的事简单的说了一遍。奶奶听后突然骂起来：“什么寒蝉什么知秋，你死了多少年了，平地里又冒出来，我不知道什么韩文轩李文轩的……”
　　奶奶的骂声，使我进一步验证，那个垂钓者就是我的亲爷爷。
　　我对奶奶说：“那人就是我的爷爷，咱们认下他吧。”奶奶一边流着泪水一边说：“你要认你去认去吧，我可不认他，让他在那里钓鱼吧，让他钓一辈子，我可要回家了。”奶奶头也没回地回家了，我远远地回头望着那个垂钓者。
　　一连数天，我还是去水库边散步，我在远远地看着那位天上掉下的爷爷。每天他还坐在老地方垂钓。每天，我都将我看到的情况向奶奶报告，奶奶嘴上说，不要跟我说起那个钓鱼的。我跟他没什么关系。但是我发现，奶奶脸上的笑容比以前多了。
　　老楸树上的知了还在吱吱的鸣叫着，奶奶还望着那对玉蝉发呆，我想又该去看那位垂钓者了。
　　几天后，爸爸从城里回来，我们一家人决定去响水崖水库宾馆，认下那位孤独的垂钓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