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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古槐泪》-2 - 天鹏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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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家姓状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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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8-16 11:54:34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长篇小说《古槐泪》-2
  二
  
  刘吾晋重返故里又六七年了。当我坐在案前想写点什么的时候,总也挥不去刘吾晋的影子。我似乎感到了一种呼唤,一种久远的但仍然是清晰的呼唤。我有责任回顾那段历史,特别是老鸹里村的那段历史,帮着人们去追忆那流逝的岁月,以唤起人们对今天生活的更加热爱。
  那一年我已在县城谋了个差事,一年也回不了村里几趟。听说刘吾晋回来了,我很惊喜。对了,论起刘家门里,我得喊刘吾晋叔叔,他原是比我父亲小几岁的。说起门户,他和我父亲、刘玉叔都是四服上的兄弟。他回来了,我就更有理由回家探望。另一层原因,我想验证验证刘玉叔曾经和我讲过的那些故事。每每想起来,既有些浪漫热烈,且有些辛酸悲壮。
  一个初秋的上午,沐浴着灿烂的阳光,我携妻带子赶回了百里外的老家。老家是一个山村,也就是二百多户人家吧。那个怪怪的山村名字是我一直不喜欢的,说出来恐怕大家见笑。可是事到如今,我不能不说啊!况且在履历表上藉贯一栏我一直是写着:老鸹里村。莫笑。我知道你听了会笑,但是我笑不起来。据父亲在世时说,这个怪怪的村名是祖先传下来的。大约在六百年前,我的祖先从外地迁徙到这个山旮旯,那是为了躲避强人的追杀啊!那时这里没有人烟,遍山是黑色的老鸹。现在才知道,老人们说的老鸹,学名叫乌鸦。说到乌鸦,人们都会说,天下的乌鸦一般黑啊!真的,乌鸦黑得连根白毛都没有。我还是叫老鸹吧。那时祖先们就用弹子、火药枪猎杀这些老鸹用来下锅,老鸹肉酸酸的不中吃。打死的老鸹成了祖先们的酒肴,没打死的老鸹则为打死的同类复仇,日夜啄食着扔到山沟里的人们的尸体,腐朽的尸体成了老鸹们的美味佳肴。它们吃饱了,“呱呱”地叫着在山林中盘旋,听来令人十分凄凉。祖先们在山前用砍来的树木架起了房子,用泥巴糊墙,在老鸹的“呱呱”叫中栖息繁衍。后来就有了老鸹里这个村,再后来就招赘了外姓人做女婿,也有外姓人投靠了老鸹里村的,到现在就繁衍了千多口人。当然几百年死去了不止几千口人,山坡上的墓地就说明这里死去了很多人。在这么个一千多口人的村里,姓氏杂七杂八,不细数还数不过来。有人就编了一个顺口溜,虽说粗俗,倒也省去了数姓的烦恼。顺口溜这样说道:高赵孔钟玄,刘林石贾闫。葛毕滕南尹,辛史王李田。听起来像个顺口溜,细琢磨起来蛮有黄诗味道。我就不便说破,明里人自忖便知。
  在老鸹里村刘家是大户门,约占村人的大半数;林家次之,约占三分之一,剩下来多是单门独姓。刘姓在村里是呼风唤雨,称得上是主宰老鸹里村的台柱子。不过,各姓之间差不多都有亲缘,近的远的现在的上去几辈的,宗族之间从来就没平息过争斗,但争斗的结果依然是刘姓告胜,林姓以下各姓不得不求和,屈膝称臣。几百年来,老鸹里村还是老鸹里村,除了房子比过去新颖而人比过去时髦多了,其他并无多大变化。山里的空气凝重,愚昧落后是我决心冲出山里的原因。不过我是父母省吃俭用供我上完初中上高中,上完高中上大学,一步步走出来的。并不像刘吾晋老叔,是不得已而跑出来的。说起刘吾晋老叔,也真难为了他大半辈子,浪迹山外几十年还活着,也算是个奇迹。
  秋天总是给人一种虽说慵懒然而却是热情饱满的感觉。阳光仍然温和,天空看上去比夏季深沉了许多。几条白色的云悠闲地飘着,像人湛蓝的衣服衬上了一条雪白的领带,又像藏族人喜欢献给人们的哈达。那年我去四川雅安的藏族乡,就得了这样一条洁白的哈达,还是丝绸面料的呢,我一直炫耀地挂在书房里的墙上。田野里是金黄一片,那是棒子,我家在农村时每年都收获许多棒子。有些地块已泛起了褐色的新土,那是农民们准备种小麦。我心里惦记着刘吾晋老叔,无暇顾及这秋天的美色,只盼快快奔回那个快一年没回去过的老鸹里村。
  穿过一道山梁,客车停了下来。还有二里山路,我便和家人步行。傍晌时分,我一家便坐到了刘玉叔家的客厅里。
自从父亲那一年得了癌症,母亲随我进了县城,我在这老鸹里村就没有家了,或者说老鸹里村的家对我来说已经没有多大实际意义了。原先三间低矮的草房几近坍塌。每次回家,不由得使我想起刘吾晋家的那三间草房,心里就有些凄凄的。然而,我终究控制住了那即将滚出的眼泪,一脸高兴的样子坐到刘玉叔的饭桌上。
  每次回家几乎都是重复着同一个故事。
  这次呢?刘吾晋老叔能给我带来什么?
  在刘玉叔家,我并没见到吾晋老叔。刘玉叔说,吾晋去东山上香去了。那里埋葬着他的父母,还有他几十年前的恋人陈凤芹。这是我知道的,我还跟陈凤芹上过学呢,那时陈凤芹是村小学的教师。当然,那山坡上也埋葬着我的父亲,我的二奶奶。我对刘玉叔说:“咱上山找吾晋老叔吧?”
 “要得。”刘玉叔站起,一副严肃的面孔向外走去。我跟在他的身后,一言不发地出了大门。
  哦,起风了。秋风中夹杂着一丝凉意,把我的头发吹得有些蓬乱。我用手理了理飘到前额的长发,紧紧地跟在刘玉叔的后边。
  刘玉叔也六十好几了吧?我边走边想。看上去,他老人家的身板还算硬朗,腰不弯背不驼,脚下仍然一阵风。出得村子,是一条上东山的小道,山上杂乱地生长着槐树荆树山枣树什么的。秋风已把它们的叶子吹落到地上,它们摇晃着光秃秃的一丝不挂的身躯,槐树荚发出“沙啦沙啦”的响声。几颗鲜艳的红山枣像玛瑙挂在长满刺的树杈上,给这仲秋增加了几分妩媚。透过树丛,我远远看到墓地里站着一位老人。
  那一定是吾晋老叔。我快步上前,站到了老人的对面。
  刘吾晋老叔先是吃了一惊,继而瞪着一双迷惑的眼睛,仿佛在问:“你是谁呀?”
  刘玉叔上前指着我说:“喏,是吾安哥的后生,叫牛娃。哎,大名叫什么来着?”
  我有些不好意思。牛娃是我的乳名,多年没人这样叫我了,听起来怪别扭的。听到刘玉叔问,我红着脸回答说:“我叫刘童。”
 “哦,我老是想不住,是叫刘童,在县上做事呢。”刘玉叔脸上露出了卖弄的笑容,“吾晋哥,还记得吾安哥吗?”
  吾晋老叔几乎是没犯心思:“记得,记得。怎么没见到他啊?”
  我低着头说:“五年前我爹就下世了。喏,那是爹的墓。”
  我领着吾晋老叔,穿过几座长满野草的坟茔,来到了父亲的坟前。
  “吾安兄,我吾晋看你来了。”吾晋说着,两颗泪珠从那混沌的眼睛里滴落下来。我跪在父亲坟前,脸上挂满了泪水。
  刘玉叔默默地站了一会儿,沙哑着嗓子说:“你爷儿俩说说话,我先下山了。”说罢,径直向山下走去。
  于是,和着呜咽的秋风,重新开始了吾晋老叔那漫长而又辛酸的人生里程。
  于是,我和吾晋老叔重新站到了凤芹老师的坟前。
  吾晋老叔如其说是回忆,不如说是控诉,是对那个是非颠倒年代的血泪控诉。
  “18岁那年,我参加了抗美援朝战争……”吾晋老叔两眼注视着远方,平静地说。
                 
  1950年的初冬,是一个令人欢欣鼓舞的日子。轰轰烈烈的抗美援朝保家卫国运动在老鸹里村展开,刘吾晋等三名热血青年在乡亲们炸响的锣鼓声和冲天的口号声中走出了老鸹里村。几天几夜的火车,把他载到了丹东的一座大山中,集中训练了一个月,习惯了鸭绿江对岸隆隆的炮声,便在一个冬日的上午,唱着“雄纠纠气昂昂跨过鸭绿江”的歌声,迈进了异国的土地,卷入了那场空前的恶战。
 在朝鲜战场,刘吾晋参加了数不清的战斗。同去的老乡不是战死就是重伤,然而他却只负了点儿轻伤。那是在抢占一个无名高地时,刘吾晋被飞来的炮弹震倒在山坡上,身上埋了一层厚厚的土。等他醒来,已是躺在撤向后方的担架上。不久,他被换防回国,胸前挂了个三等功的勋章。抗美援朝战争胜利了,刘吾晋回到了老鸹里村,乡亲们依然像送他参军那样,夹道欢迎赴朝参战胜利归来的勇士。那一年他刚满20岁。
  两年多的工夫,村里并没有多大变化。刘吾晋是军人出身,是党的人,又是立过功的人,乡里就格外关照,不久便让他担任了村里的民兵连长。这对刘吾晋来说,揭开了崭新的人生一页。他穿着那一身黄军装,在村里小伙子中格外惹人注目。许多大姑娘就向他飘来异样的目光。
  刘吾晋的娘对她男人说:“该给吾晋说个媳妇了。”
  吾晋的爹就应着道:“是啊,都二十岁的人了,你我这个年龄都过了四五年日子哩!”
  吾晋娘就把眼一瞪:“老不正经的,那时俺啥也不懂。”
  吾晋爹就“嘿嘿”笑了,边把烟袋咂得“嗞嗞”响边说:“你那年都十六了还不懂事,谁信啊?”
  “去你的,俺就是啥子也不懂。你那时……”正说着,吾晋哼着歌子进了屋门,老两口才打住了话头。
  吾晋放下那杆土枪。自从他当了民兵连长,几乎天天背着那杆火药枪。那时刚解放没几年,不光要防止阶级敌人搞破坏,还要警惕老蒋重返大陆。刘吾晋是党里头的人,自然是积极分子,白黑领着几个人在村里转悠。娘看他有些瘦黄的脸庞,就心疼地说:“孩子,别累坏了身子啊!”
  “没事的,娘。”吾晋放好枪,在铜盆里洗了几把脸,用那块发黑的布子擦了擦,朝父母做了一个鬼脸。
  爹说:“耍枪耍炮可得小心啊,别惹出娄子。”老人家依然“嗞嗞”地抽着旱烟,烟雾在不大的房间里缭绕,生出了一股子难闻的呛人味。
  吾晋的娘端详着儿子,儿子是越来越出息了。人家的庄稼自家的孩,在村里一伙后生中,还没一个比得了自家吾晋的。她在心里数算了半天,东家的柱子,西家的海子,王家的狗儿,林家的竹儿,哪一个比得上晋儿?那些孩子土里土气的不说,一个个长得那个猥琐样子。可有一点儿,吾晋娘在心里暗暗叫苦。和她差不多岁数的都抱上了孙子孙女儿,她的晋儿还没个媳妇影儿,她总觉得比四邻八舍矮了半截。有时看见人家抱着娃儿站在大门口或是老槐树下,她的眼睛都望得酸巴巴的,口水也不知不觉淌下来,心理上甚至产生了一种嫉妒感。而每当女人们卖弄娃子,她就赶快走开。她原是极好串门的,一天下来得串遍大半个村子,可后来她却怕串门,怕看到那些活泼可爱的小宝宝。越是这样,她想儿媳妇想孙子孙女的心情越是迫切,几乎天天跟吾晋爹唠叨这事儿。吾晋每天回到家也是听娘唠叨这事儿,他简直有些听腻歪了。吾晋弄不明白,娘怎么急成那个样子,娶媳妇生娃儿是早晚的事儿,娘唠叨有什么用?吾晋听够了听烦了,就扔下一句不轻不沉的话向外走去:“娘,娶媳妇你当是抓个偷东西的啊?咱这穷家谁看得上啊!”
  “唉!”吾晋娘叹了口气,眼里就闪起了泪花。想想也真是,难为了自己的宝贝儿子。“可是穷有什么法子呢?咱也不能往高处盼啊!只要有不嫌弃咱的。”
  吾晋也不回头,扛起那支土枪,没好气地走出了家门。
  ……
  在这个破落的院子里,几乎天天演绎着同样的故事。吾晋想,这次娘又要怎么说?唉,真是烦人!回头望望娘的脸,心又软了。在那张黑瘦的脸上已没有了青春的活力,想来娘也就是四十五六岁吧,可看上去竟比六十岁的老太婆还显苍老。白发明显地多于黑发,眼睛也有些痴呆,皱纹纵横,背也有些驼,一双粗糙的手背突露着青筋。吾晋心里一热,竟有些可怜起娘来。父亲不知什么时候“哼”了一声走到了天井,不时传来烟袋锅那“嗞嗞”声和干咳声。吾晋眼睛湿润了,二位老人是多么的辛苦多么的不幸啊!
  吾晋原是有一个妹妹的,在他赴朝的第二年患了急病死去。父母就向政府要求吾晋回来,他们是怕吾晋死在战场,断了刘家的香火啊!吾晋回来了却落下个残疾,肩胛里至今还有一块炮弹皮,阴天下雨疼得厉害。吾晋娘四下托人保媒,可一个也没说成。山后一个叫云的姑娘,山西一个叫玲的姑娘都来相过亲,回去再也没信了。吾晋娘就找媒人上门催,人家都一口回绝了。说实话,那个叫云的姑娘还挺开通,在那个保守封建的年代,云竟然夸张地凸着两只奶子,乡亲们见了都窃笑,好像生过孩子的“回头”。“回头”在老鸹里一带就是离了婚又再结婚的女人。吾晋也觉得云的身体过于招摇,心里别别扭扭的,就没跟人家说半句话。娘倒觉得没什么。女人嘛,女人胸部平平扁扁能生崽?奶子大有什么不好?就极力怂恿儿子说:“晋儿,我看那云还是蛮好的,是个生崽的样儿。”
  吾晋噘着嘴不高兴,手掐炕沿,低头不说话。
  娘问:“晋儿看中了?”
  吾晋呼地抬起头,说:“看中啥子哟,像个笨熊。”一屋子人“哄”地笑了。吾晋红着脸跑出去。
  其实,云姑娘也没看上吾晋这个穷家,你不愿意人家更不愿意呢!
  ……
  今天吾晋回来,娘还是那句话:“晋儿,早应承个人儿早成家,爹和娘也就省去了这个心思。”
  吾晋这次没说什么,边吃着玉米大饼边点头。
  娘笑了。
  爹从外边走进来,也笑了。
  在这简陋的小草房里,头一次发出了从来没有过的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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