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古槐泪》－3 - 天鹏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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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古槐泪》－3
三

刘玉叔在家等不及了，又气喘吁吁地爬到山上叫我们回家吃饭。
　　我看了看表，“哦，十二点多了。”
　　刘玉叔凝重地望着吾晋老叔，缓慢地说：“晋哥，不要过于伤心了。事情过去了这么多年，该忘记的就忘记吧！”说罢扭过身子头前走去。
　　“啊！忘记？”吾晋怔了一会儿，好像是对自个儿，又好像是对我说，“我怎么能忘记呢？它是插在我心头上的一把刀啊！我一生一世也不会忘记啊！”
　　“那……”我望着吾晋老人混浊的目光想说点儿什么，然而却不知说什么好。
　　“唉！”吾晋叹了口气，转过身子向山下走去。
　　我上前一步，用一只手拉着他那在秋风中摇曳的身躯。我担心老人的心理防线会崩溃，担心沉痛的回忆会击垮他那看上去有点儿弱不禁风的身子。
　　吾晋一步一回头地向凤芹的坟茔望去，我也边走边忍不住再次看了看凤芹老师那孤独的坟茔。
　　　　　　　　　　　　　　　　　
　　凤芹不是老鸹里村的人。她的家好像在乡政府北边，离老鸹里村几十里地。凤芹来老鸹里村做教师是1965年那会儿。老鸹里村的老少爷们也是早就加入了人民公社的。那时村里叫大队，大队下边有生产队，人们叫社员，公社社员。凤芹是公家派来的教师，挨家挨户吃派饭。很快，凤芹就对老鸹里村的人烂熟了。
　　吾晋那时还是当民兵连长，三十多岁了。他刚回家那阵子，爹娘一个劲儿地给吾晋张罗媳妇，终于把山前的秋姑娘娶到了家。那会儿不兴自由恋爱，山村里全是父母包办。吾晋的娘要死要活逼吾晋成亲。她看上了秋姑娘，秋姑娘的爹娘也看上了吾晋，甭管俩人愿意不愿意，硬是择了个好日子过门拜堂。吾晋也二十好几了，看看再也耽搁不起了，心一横就闭上眼做了新郎官。
　　秋姑娘个头矮矮的，看上去是永远长不大的那种女人。她的身体发育时期，正是全民大炼钢铁后来又遇到自然灾害的年代，营养不足使得她本来就瘦弱的小身躯没扩张开，二十好几岁了还像个十几岁的娃娃。新婚的头天晚上，刘吾晋几乎一夜未归，在村里坡里注视着阶级斗争的新动向。小女人坐等到鸡叫头遍，泪水婆娑地望着窗外，细心地倾听着村里的狗叫声，判断着丈夫的脚步声。终于在鸡叫二遍的时候盼回了丈夫。刘吾晋进了屋，划火柴点着油灯（那时火柴叫洋火，煤油叫洋油）。昏暗的油灯下映着女人一张惨白的脸，脸上还挂着两串泪珠。媳妇噘着小嘴，一脸不高兴地说：“咋这么晚才回来啊！都鸡叫二遍了。”
　　刘吾晋“嗯”了一声，也没再说话，便吹灭灯上了炕，脱去衣服睡觉。
　　秋姑娘也脱去衣服，挨着吾晋躺下。她满以为吾晋这血性汉子会来做作她，屏气等了半个时辰，竟听到了男人的鼾声。
　　秋哭了，哭得很是伤心。
　　第二天晚上吃了饭，刘吾晋又要向外走，秋姑娘说啥也不让，俩人就在房屋里吵起来。吾晋娘走过来，严厉批评了儿子。秋姑娘还是哭，而且哭出了声。娘就说：“晋儿，还不劝劝你媳妇？”娘退出去。吾晋急得直搓双手，脸憋得通红，一句话也不说。
　　秋姑娘憋不住啊！嫁个男人做什么？她也不知道吾晋是怎么想的，就哭着说：“看不中俺就别要俺，又没人逼你。”
　　吾晋也有些生气了，媳妇怎么能跟我这样说话呢！又没得多少道理讲，便喘着粗气说：“别哭了，别哭了，谁欠你的？”
　　秋姑娘勉强笑了：“你欠俺的。”
　　吾晋一双迷惘的眼睛在油灯下闪光：“欠你啥了？”
　　“你就是欠俺的。”
　　“你说欠你啥了？”
　　秋姑娘很快脱光了身子，钻进被窝，嘴里喊着：“你欠俺的，你欠俺的！”
　　“……”
　　吾晋似乎一下子明白过来，边脱衣边吹灯：“还你，还你，这就还你！”他全身在膨胀，血流在加快。燥热、膨胀；膨胀、燥热……一种从没有过的欲望，那是一种强烈的占有欲。他把个娇小玲珑的秋姑娘搂进怀里，然后双手抚摸着秋姑娘光滑的肌体，没犯多少心思，就急急地放平媳妇的身子，长驱直入。顿时，吾晋觉得天旋地转，庞大的躯体被娇小的女人融化了。许久，他才回过神来，喘着大气翻滚下来。
　　此一刻，秋姑娘真正地成了他的妻子，吾晋把她变成了一个真正的女人。可是，吾晋却有一种怅然若失的感觉。在疯狂过后，他似乎觉得少了些什么。他的手慢慢地向妻子的身上摸去，头、脸、胸部……他的手停在那里不动了。他暗吃一惊，妻子秋的胸脯扁扁的，那两个黄豆粒大小的奶尖紧贴在胸膛上。这是女人的奶子吗？这就是妻子的奶子吗？靠这样的奶子能生崽养崽吗？吾晋脑子“嗡嗡”直响。他的脑际里幻化出云姑娘那一双丰腴的奶峰，在蓝碎花方格褂子底下颤动的奶峰，那一定是十分逗人的一对奶子。可妻子的奶子呢？吾晋用手抓着秋的胸脯，急急地问：“你的奶子呢？你的奶子哪去了？”
　　秋拨拉开吾晋的手，用一双小巧的手捂紧胸脯，肩胛一动动的。她哭泣着说：“我也不知道啊！我怎么就没长出来呢？啊！”
　　吾晋呼地跃起，穿上衣服。秋拉住他：“你要干什么？啊！你要干什么？”
　　“闪开！”吾晋跳下床，开开门，抓起那杆土枪，向黑夜中冲去，把妻子的哭声甩得远远的。
　　“啊呀，我的天哪！”小女人没了羞耻，光着身子哭起来。“往后我可怎么活啊！”
　　吾晋娘闻声走过来，哆嗦着手点上油灯，替儿媳披上衣服。在那一瞬间，吾晋娘似乎明白了什么。这是多么令人失望的一副胸膛啊！
　　天还没亮，小女人秋就回到了她娘家。自此，再也没踏进老鸹里村。
　　不幸啊！多么的不幸！刘家盼了多年的媳妇竟是个发育不全的女人。吾晋的爹娘近乎疯了，逢人便说他们那儿子的不幸。不几年，便双双离开了人世。
　　……
　　凤芹来到老鸹里村，先认识了大队长，后认识了刘吾晋。大队长刘三四十来岁，弯腰驼背，一双绿豆般的眼睛，几根黄色胡须散落在下巴上，颧骨很高。他代表村里欢迎女老师的到来，为女老师安排了住宿。并找人喊来了吾晋，下令吾晋保卫女老师的安全。要不是这样，还引不出一桩恋情故事呢！
　　然而，吾晋、凤芹终未遂心愿。正像人们从电影电视上经常看到的那样，一对痴男疯女演绎了一场不得而终的爱情戏。
　　刘吾晋至今不敢回忆那段时光。每当想起，他的心口就隐隐作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