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古槐泪》－10 - 天鹏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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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古槐泪》－10
十

　　天快亮了，我几乎一夜没合眼。吾晋老叔悲惨的命运折磨得我头昏脑胀，我为他的不幸落泪。那个十分荒唐而又疯狂的年代，改变了多少个吾晋多少个凤芹的命运啊？他们没有能力与命运抗争，他们没有保护自己不受伤害的办法。强大的运动风浪淹没了他们弱小的呼声，在排山倒海般的红卫兵面前，他们显得苍白无力。
　　我穿上衣服走出院子，独自一人漫步在老鸹里村的街头。
　　雾很大。
　　白色的雾霭笼罩在上空，天地浑然一体。老鸹里村被乳白色的雾缭绕着，房屋、树木若隐若现。我的心里很沉甸，被浓重的雾霭压抑着。老槐树静静地站立在雾中。我对若干年前的那个夜晚记忆犹新。
　　　　　　　　　　　　　　　　　
　　老槐树那根探出的枝上，挂着一盏“嗞嗞”响的汽灯，汽灯的光线是乳白色的，照得很亮很远。在这旷野的山村，在这漆黑的夜晚，汽灯给人们带来了一种骚动。
　　刘三主持会。人们嘁嘁喳喳议论着，猜测着会议的内容。只见刘三清了清嗓子，站在用土垒成的台子上，开始讲道：“最高指示：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今天晚上，嗯，嗯，今天晚上，我们揪出了两个埋藏在贫下中农队伍的狗男女。他们披着贫下中农的外衣，干着见不得人的勾当，他们是新的牛鬼蛇神。嗯，嗯。对他们的所作所为，我们贫下中农答应不答应？”
　　人群中一阵骚动，还不知是什么天大的事情，怎么就知道答应不答应？
　　刘三又高声问：“贫下中农们，我们答应不答应？”
　　“不答应！”有人带头响应。
　　“不答应！”人群发出怒吼。
　　“好！”刘三说，“现在就把这俩狗男女押上台来。”
　　田柱和南小根一人架着刘吾晋一根胳膊，吴秀鸾和刘丽香架着陈凤芹，连推带拥来到台子上，台下的人们惊呆了，一片哗然。
　　“不要说话，请吕组长讲话。鼓掌。”刘三带头鼓掌。
　　台下几个稀疏的掌声。
　　“大分头”挥了挥手，走上台来，也先背了一段语录：凡是反动的东西，你不打他就不倒，这也和扫地一样，扫帚不到，灰尘照例不会自己跑掉。“大分头”把“例”背成“列”。然后说：“贫下中农们，红卫兵革命左派们，你们想不到吧？一贯披着共产党员外衣的刘吾晋是个什么人？陈凤芹又是个什么人？他们的丑行终于暴露了。经请示公社革委会，今天晚上对他们进行公开批判。”
　　刘吾晋胸前挂着一个白牌，上写：我是刘吾晋——流氓。陈凤芹胸前也挂着一个白牌：我是牛鬼蛇神——破鞋。
　　刘吾晋不服，田柱和南小根就摁下了他的头。刘吾晋近乎咆哮：“贫下中农们，我冤枉啊！是没有的事儿啊！不知是哪个王八蛋作践陈老师啊！”
　　刘三跳了起来：“刘吾晋，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敢耍赖？”
　　田柱、南小根、吴秀鸾、刘丽香都站出来作证。刘吾晋浑身是嘴也难以说清，他急得跳起来。田柱他们使劲儿摁住刘吾晋的脖颈。
　　刘三说：“刘吾晋，你敢不老实吗？”
　　刘吾晋啐了一口痰，冲刘三说：“我操你娘！你个披着人皮的狼。”
　　刘三恼羞成怒，上前踢刘吾晋的臀部：“叫你骂，叫你骂！给我打！”
　　雨点般的拳头落在刘吾晋脸上、身上，他的骂声越来越微弱，最后摊倒在了地上。
　　凤芹目睹这一惨景，心里难受极了。吾晋为自己遭受如此大的冤枉，她无法向人们解释啊！她分明觉得刘三是有意陷害啊！刘三那种淫邪的目光在逼视她。刘三粗粗的喘气声仿佛给了她一种本能的感觉，那天晚上那个粗粗的喘气声就是这样。
　　凤芹想起那个晚上浑身起了鸡皮疙瘩。她记得那个人的脖子被她用手指剜了一下，应该能留下什么记号。她睨斜着眼瞟向刘三黑乎乎的脖颈，突然，看到了刘三脖子上一道破了皮的红杠子，在耀眼的灯光下格外清晰。陈凤芹明白了，这一切都是刘三干的。那脖颈上的红杠子，那粗粗的喘气声，都证明是刘三干的。陈凤芹感到耻辱，感到恶心。她在人们的议论声中晕了过去……
　　一阵口号声响过，惊醒了昏厥中的陈凤芹。她抬起头，努力搜索着那个目标。当她再一次看清了刘三狰狞的面孔时，她的肺几乎要气炸了。
　　“你个流氓……”凤芹挣扎着，恨不能给这个披着人皮的恶狼两个耳刮子。然而，“花瓶”和刘丽香把她箍得紧紧的，她的挣扎是徒劳的。
　　刘三立时意识到了什么，大声吼叫着：“再不老实就给我掌嘴！”
　　“花瓶”狠狠地赏了陈凤芹两个嘴巴。
　　凤芹再一次昏晕过去。
　　……
　　陈凤芹不知什么时候回到学校的，仿佛是有人架着她离开了会场。她睁开眼睛时，已是寂静的夜，死一般寂静的夜。她动弹了一下，浑身疼痛。她试图坐起来，但失败了。她只好躺在那张令她惶恐令她耻辱的木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