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古槐泪》－12 - 天鹏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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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古槐泪》－12  
　　
十二

刘吾晋没有死，这是被事实证明了的。尽管他遭受了那样的苦难，但是他不会轻易地死去。因为，更多的苦难还在等待着他，他还要饱尝世人遭遇不到的苦难。当他从娘胎分离出来，就注定了他一生有着永远吃不完的苦水。这是他在几十年后重返家乡时告诉我的一句话。他说一个人的命是前世给你定下的，是祖宗给你修下的。命里该着吃一斗，走遍天下吃十升。几十年的风风雨雨，他用他的亲身经历证实了这一条在他认为是千古不变的真理。我虽然半信半疑，但是当我随着吾晋的记忆，回到几十年前时，回到那株依然孑立着的老槐树下时，我似乎相信了这一点。就是那一次批斗会，改变了刘吾晋的一生。造成这一悲剧的“英雄”们书写了史无前例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伟大篇章。
　　　　　　　　　　　　　　　　　
　　冰凉的露珠儿从老槐树叶子上滴下，打在了那张苍白的脸上。他没有知觉。此时，他的魂儿正在阴曹地府十八层地狱中飘荡。可是，当一桶冰凉的井水喷到他的脸上身上时，他的灵魂才有了触动。这是一场多么深刻的革命啊！生与死在这场革命中也变得悲壮起来。
吾晋从幽冥十八界回到人间，首先给他知觉的不是大脑。那时他的大脑已变成了一个空壳。不是身躯，那时他的身躯已变成了一具僵尸。是什么呢？是耳朵，刘吾晋的耳朵与常人的耳朵不一样。其实说起来，应该是大脑的支配，大脑没了知觉，耳朵又有何用？可刘吾晋一直都是这么认为，他那双耳朵是猎犬的耳朵。凭着这双耳朵，他在战火纷飞的朝鲜战场能够藉听到几百米外敌人哨兵喘息的声音；凭着这双耳朵，他在空旷的田野里能听到小偷们掰玉米割豆子的声音；凭着这双耳朵，他在黑夜中听到了刘三猫一样的脚步迈向凤芹宿舍的声音；凭着这双耳朵，他在老槐树底下听到了打倒刘吾晋再踏上一只脚让他遗臭万年永世不得翻身的吼叫声；当然，也是凭着这双耳朵，他听到了凤芹的呼救声。今晚在这皎洁的月光下，他的大脑稍有知觉后首先听到的是什么呢？
　　“妈拉个巴子，装死！”这声音好熟哟？
　　“妈拉个巴子，快给老子起来。”这声音真的好熟哟？
　　“吕组长，阶级敌人心不死，还活着。”
　　“把他扶起来送回家吧。”这声音也好熟。
　　但是，另一个声音在警告他：“刘吾晋，你不能回到阳间去，那里尔虞我诈，是非颠倒，是个混沌的空间。”
　　求生的本能在鼓动着刘吾晋，他在心里对警告他的声音说：“闫王爷，饶了我吧！我还没活够。即使是苦难，我也没尝够。何况人间还有幸福，还有真情，并非全是尔虞我诈啊！我还有真心爱我的凤芹啊！我还有舍不得我的乡亲啊！”
　　闫王爷终于大发慈悲，阴沉着脸说：“那好，你暂且回去。我这儿始终给你留着位子，什么时候混不下去了，再来重新填报你的花名册。”
　　这会儿，刘吾晋真得听清楚了，闫王爷要放他回阳间。可是，阳间的闫王爷呢？阳间的闫王爷们正在狰狞地笑着，正在用数不清的苦难接受他。
　　“妈拉个巴子，还不快起来！”
　　刘吾晋那双好使的耳朵支愣了一下。他终于听清了，这个恶魔般的驴叫声，比十八层地狱下那个闫王爷还凶十倍，还粗野百倍。在瞬间刘吾晋曾想，朗朗乾坤，这阳间怎么还不如阴间文明呢？我还不曾听得闫王爷一句粗俗的骂人声，只是觉得闫王爷严厉些罢了。而刘三呢，对，是刘三。刘三比那闫王爷还厉害啊！吾晋此时禁不住打了个冷噤。
　　“又动了一下，没死。吕组长，这小子是装死。”
　　“行了行了，把他弄回家吧！”
　　然后，骂声终止。刘吾晋听到人们从老槐树上摘下汽灯，听到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然后，他被人们抬到一块门板上。
　　然后，他就躺倒了自己的土炕上。
　　然后，他就什么也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