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古槐泪》－13 - 天鹏文集

云端

长篇小说《古槐泪》－13  
　　
十三

　　若干年后，当刘吾晋向我重复这个故事时，我辛酸地陪他落下了眼泪。我那时曾经是个红小兵。刘吾晋听到的排山倒海般的口号声中，有我稚嫩的呐喊；那林立的拳头中，有我紧握拳头的右手。他记得吗？他知道我就在那个疯狂的人群中吗？
　　“你那时小啊，你知道个啥呀！”
　　昨天晚上我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告诉吾晋：“我是文化大革命的见证人之一啊！也可以说是参与者，也是加入到了批斗吾晋和凤芹老师的行列啊！对于凤芹老师的死，我一直是惋惜内疚的啊！”
　　吾晋听了我的表白，叹了口气说：“咋能怨你呢！你们这一代也是很不幸啊！”
　　“是这么个理儿。比起你，比起你们这些老前辈，我们好多了。”
　　吾晋两眼放出了光，动情地说：“我虽然吃了不少苦，可毕竟活下来了，总算赶上了好时光嘛！”
　　“可是，可是……我怎么也不明白，当年凤芹老师怎么就寻了短见呢！”
　　“那是她命薄啊！也是被他们逼得走投无路啊！”吾晋滚下了两行混浊的眼泪。
　　“当时，你就不会劝劝她吗？或者是娶了她啊？”
　　“你真的不懂啊！”吾晋擦了把眼泪说，“我被他们抬回家，躺了多少天自己也不知道。后来你刘玉叔说，三天没省事，七天没进饭，一月没出门呢！等我知道了，凤芹早已命归黄泉。她是个孤儿，村里就把她埋葬在了咱们的东山上。”
　　刘玉叔插话对我说：“等你吾晋叔醒来，凤芹老师的公事早办完了。村里干部怕吾晋闹腾，瞒着不让告诉他呢。”
　　“哦……”我陷入了沉思。
　　　　　　　　　　　　　　　　　
　　“花瓶”吴秀鸾跌跌撞撞跑到刘丽香那儿，她没敢走老槐树底下，而是从村后的街上转过去的。此时惊魂未定的刘丽香，正像热锅上的蚂蚁坐立不安。她听到“咚咚”的脚步声，忙向门外望去，见“花瓶”蓬着头跑进来。
　　“哎呀呀，我的姑奶奶啊，恐怕要出人命了，你还呆在家里！”“花瓶”嚷嚷着进了屋，被“大分头”滋润过的脸上泛着红光，胸脯一鼓鼓地喘着粗气。
　　“我哥他不是在那里守着吗？他不会死的，绝对不会死的！”刘丽香给自己壮着胆儿说，“看你个慌张样儿，就是死了与你我有啥关系啊？”
　　“花瓶”缓了缓气说：“不是的啊，吕组长要咱俩去看一看那骚娘们儿，怕她出什么差儿呢！”
　　“噢，我说是嘛！”刘丽香拽起“花瓶”向学校走去。
　　“怎么，吕组长去叫的你啊？”刘丽香心里想，都散会几个时辰了，怎么才来叫我？想必他二人散会后一直在一起呢！
　　“是啊，是啊！”“花瓶”不假思索地说，“我刚要睡觉，就听吕组长敲门，半夜三更把我吓了一跳呢！”
　　“吕组长常去敲你的门？”刘丽香用手捅了一下“花瓶”的腰。
　　“你个死丫头，吃醋了？”“花瓶”忍不住笑了，伸手要打刘丽香。
　　“吃啥醋啊，俺才不稀罕呢！”刘丽香躲闪着，“跟你闹着玩儿，当真了？”
　　“都火烧眉毛了，还闹什么闹？这话亏得是你说，要是别人啊，我准饶不了他。”
　　刘丽香说：“你可不能把我卖了，对吕组长说我什么，我才不管你们的事儿呢！”
　　“谅你也管不了，管住你自个就行了。可别让男人钻了你的窟窿。”
　　“去你的吧！”刘丽香止住玩笑说，“快到了，不要说话，提高警惕嘛！”
　　“是，大姑奶奶。”“花瓶”也止住了话头，二人蹑手蹑脚地向凤芹的宿舍走去。
　　　　　　　　　　　　　　　　　
　　凤芹的宿舍没有灯光。空荡荡的校院在寂静的夜晚更显出了它的苍凉，月光把一片银灰洒到了大地，整个校院破烂凄凉的轮廓清晰可见。一只寻夜的黄狗狂吠着向村外跑去，村里村外立即响起了群狗的狂吠声，给这宁静的月夜增添了些许躁乱与不安。“花瓶”和刘丽香像两只偷食的猫儿，屏气向凤芹的宿舍靠拢去，她们的身影被高悬的月光照得很短很短。单从影子上看，根本看不出是两个女人的影子，而是像一对畸型的动物。
　　看不见。从后窗向屋子里看，什么也看不见。不独是夜间的原因，主要的是凤芹的窗帘遮住了视线，留给这一对女人许多遗憾。她们又扮着鬼脸摸到前边，同样一无所获。“花瓶”侧耳细听，听到屋内轻轻的啜泣声，然后拉住刘丽香走开几步，悄悄地说：“没事的，她在哭呢！”
　　刘丽香说：“是啊，一个女人遇到这么大的事儿能不哭？她是有文化的人，不会钻死胡同的。”
　　“花瓶”说：“咱回去吧，深更半夜的上哪门子邪，还不如在家睡觉舒服呢！”
　　刘丽香较真儿地说：“你光知道睡大觉，阶级敌人反了天怎么办？这是你死我活的斗争啊！让阶级敌人得了势，我们就要重新吃二遍苦受二茬罪啊！再回到那暗无天日的旧社会，那多惨啊！”
　　“别静说吓人的话了，凭她一个浪女人就能翻了天？我不信！”
　　“你信也罢不信也罢，反正就是这么个理儿。文化大革命革谁的命？不就是革这些人的命嘛！今晚的批斗会就是革命的实际行动啊！”
　　“得了得了，这些大道理我听不懂，现在只觉得打盹啦。走吧，走吧。”
　　刘丽香不放心地又到窗下听了听，确实听到了凤芹的啜泣声，这才和“花瓶”牵着手逃也似的跑出了学校。
　　村街在月光下拉长了影子，更显出了它的深邃可怕。老槐树底下已没了人影儿，连那些狂吠的狗也不知躲到哪儿去了。一只猫头鹰号叫了一声，把两个肩负重任的女人吓得不轻，谁也不敢说话，只顾碎步向前跑去。当她们一气跑到大队革委会办公室时，浑身竟出了大汗。“花瓶”穿着一件蓝碎花上衣，身上被露水和汗水几乎全打湿了。碎花褂子紧贴在身上，一双丰满的奶子就夸张地突兀着，格外惹人现眼。与“花瓶”比起来，刘丽香那件湿透的军上衣，就遮藏住了许多秘密，当然也就失去了许多魅力。
　　　　　　　　　　　　　　　　　
　　“大分头”正在看报纸。那时没有电灯，一盏罩子灯就比较奢侈，比起老百姓的煤油灯亮了许多。看到二位女将旋风般进来，“大分头”慢慢放下报纸。他吃惊地看着眼前的女人，尤其多看了“花瓶”几眼，尤其尤其多看了“花瓶”那突起的奶子几眼。这个风情万种的女人，在这深夜里显得更加妖冶。要不是刘丽香在场，说不定会演绎一场什么样的风流戏。“花瓶”看见了“大分头”的目光，当然她也看懂了他的目光。作为一个女人，一个在公众场合的女人，她还不至于显得那么放荡，起码在表面上保持着矜持。她下意识地拽了拽褂子衣角，拢了拢有些蓬乱还有些湿润的头发。其实，“大分头”和“花瓶”的一举一动，没有逃过红卫兵刘丽香雪亮的眼睛，她抿嘴笑着，笑得几近灿烂，脸上泛着红光。“大分头”看刘丽香时，全不是看“花瓶”的那种目光，是一个革命者对革命者的既严肃又亲切的目光。“大分头”这一目光的转换，使刘丽香本来灿烂的笑容立时转换成了尴尬的笑容，似笑非笑十分难看。她立时意识到她的存在是多余的，甚至是碍手碍脚的。在那一时刻，她就有一种上当受骗的感觉。她上了“花瓶”的当，她被“花瓶”骗了，她是陪着婊子打野食来了。此时，刘丽香真如同掉进了醋缸，心里嘴里都酸溜溜的。灿烂的笑容之后是尴尬的笑，尴尬的笑之后是脸上有了愠色，这种愠色表现得恰到好处，她用同样一种严肃的目光迎接了“大分头”的目光。
　　“啊，坐，坐嘛！”“大分头”指了指墙根上的一条长凳，二人答应着坐到了一条凳子上。
　　“怎么样啊，我是说陈凤芹那儿。”“大分头”摆出一副领导的架式，眯着眼睛瞅着面前的二位女子。
　　刘丽香豁地站起来，立正姿势向“大分头”汇报。“报告吕组长，我们按照您的指示办了，细心检查了陈凤芹的住处，没发现异样。”
　　“好，好，坐下说嘛！”“大分头”示意刘丽香坐下。刘丽香就乖乖地坐到了长凳子上。
　　刘丽香掏出手绢擦了擦脸，继续说：“吕组长啊，看来陈凤芹是触及灵魂了，我们听到她在哭呢！”
　　“哦。”“大分头”把罩子灯向下拧了拧，挤去了灯芯上的灰烬，然后又向上转动了摇柄，室内立时明亮了许多。
　　“花瓶”也不示弱，功劳可不能让刘丽香一人吃掉，她得分享啊！也趁空儿把怎么去叫刘丽香，怎么到学校窥听怎么被狗吓了一跳，怎么被猫头鹰惊了一身汗，绘声绘色地叙说了一遍。然后激昂地说：“吕组长啊，我们革命妇女坚决站到无产阶级这边，坚决拥护您的领导，坚决支持无产阶级左派的革命行动，誓与地富反坏右牛鬼蛇神斗争到底！”
　　“好啊好啊！”“大分头”兴奋地站起来一字一句地说，“在这革命的紧要关头，需要的就是你们这种精神。这和打仗一样，在烈火中能锤炼你们的意志，英雄在斗争中才会成长嘛！”
　　两个女人的文化水平都不高，刘丽香也才是个初中毕业生。“花瓶”平日里受到“大分头”的熏陶，也跟着学了点儿口号，此时却派上了用场。听到吕组长夸奖，都显得异常激动。刘丽香还要说什么，吕组长用手势制止，继续着他的思路。“丽香秀鸾啊，老鸹里村的运动算是发动起来了。你们看今晚，群众的革命热情是多么高涨啊！真是同仇敌忾啊！想不到老鸹里村的人民觉悟这么高，眼睛这么亮。当然了，与你们二位的带头是分不开的。我将把你们的功绩向公社汇报，给你们请功。希望二位今后继续努力啊！”
　　“嗯。”刘丽香点头应道。
　　“嗯。”“花瓶”也点头应道。
　　“今晚不说一些了。你们要时刻注意阶级斗争的新动向，即使睡觉的时候也要睁着一只眼，严防阶级敌人耍什么花招，挖社会主义墙脚，破坏轰轰烈烈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记住，他们人还在心不死啊！”
　　“是。”刘丽香应道。
　　“是。”“花瓶”也应道。
　　“我送你们。”“大分头”把罩子灯关到最低限度，锁了门，护送两个女人回家。
　　看到刘丽香关了门，“大分头”才拉住“花瓶”的手，穿过狭长的村街，向那熟悉的院子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