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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古槐泪》-14 - 天鹏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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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8-16 11:54:26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长篇小说《古槐泪》-14
  
十四

凤芹老师就是在那一夜死去的。她死去的时候,吾晋正是处于极度昏迷状态。凤芹与世诀别的那一刻,“大分头”正躺在“花瓶”的炕头上。当然,这一点只是笔者的推测而已。
  若干年后,我才知道凤芹的死有些蹊跷。
  “凤芹不像是自杀,好像有人助了她一臂之力。那人极有可能是这个。”刘玉叔说着伸出了三个手指头。
  “啊……”我惊得张大了嘴巴。
  刘玉叔说:“当年我曾向何公安员揭发过刘三,但事情不了了之。所以,我就把这个秘密一直压在心里,就连吾晋我也没敢告诉。”
  如果凤芹是他杀,那么凶手是谁?按照刘玉叔的提示,依我的猜测,最大的可能就是刘三,他要杀人灭口。可是刘三在吾晋走后不久就畏罪自杀,是他又怎么着?即使现在真相大白,用现在的法律还能判一个死去十几年的凶犯?
  历史让它过去吧,永远成为历史;秘密让它封存吧,永远成为秘密。留给后人的,只是回忆,只是那尘封已久的回忆。
  昨晚在和吾晋一起寻觅凤芹宿舍的时候,我仿佛听到了凤芹无助的呐喊,听到了凤芹悲凄的哭泣。
                 
  站在老槐树下,凤芹感到了她的心在颤栗。那晚的奇耻大辱还埋在心里,伤口还隐隐作疼,今晚又这样弓背弯腰在众乡亲面前。过去在讲台上一站一天,她心里充盈的是自豪,是一种别人无法体会的自豪。她感到神圣,感到骄傲。今晚在这儿每站一秒钟她都感到耻辱,是一种别人强加给她的耻辱。她感到猥琐,感到孤独,感到无奈。那颗纯洁的心在沥沥滴着血。惟有一个能够救助她的人,也和她一样经受着心灵与肉体的煎熬。她低着头,听着刘吾晋撕心裂肺的呼叫声,恨不能扑上去用自己的身躯遮掩他,挡住一只只飞来的拳头和脚。可是,她无奈,她只能在心里忍受着痛苦,念叨着这天大的玩笑快快结束快快结束。此时此刻的她,真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在强大的无产阶级政权的铁拳下,她插翅也难逃。
  善良的人们在刘三的煸情下,曾经激动了一时。人们最恨得就是偷鸡摸狗偷汉子玩女人,这些事情一旦暴露,就会激起人们的极大愤恨。但是令老鸹里村多数人难以置信的是,一向忠厚老实的刘吾晋,知书达理作风正派的陈凤芹,怎么忽然成了男盗女猖的典型?因而在批判会开始不长时间,许多善良的人们就摇着头唉声叹气地悄悄走了。他们宁可被扣掉几个工分,也不愿看到这令人难堪的场景。
  陈凤芹在看到刘三脖子上那道伤痕,那道仍然浸着血迹的伤痕时,她断定强奸她的人就是刘三。她几次想大声呼吁:刘三不是人,是披着人皮的豺狼!刘三是流氓!可是当她抬头看到灯光下黑压压的人群,看到刘三淫邪的目光和狰狞的脸庞,看到“大分头”傲视一切的严肃的面孔时,她又胆怯了。她感到了孤独无助,在“花瓶”和刘丽香的用力架扶下,她感到胸闷,近乎有些窒息。她失去了反抗的勇气。实际上,凭她一个弱小的女子,根本也反抗不起来。红卫兵造反派的力量是排山倒海般的,别说是陈凤芹,就是一向在村里极具威信的刘吾晋也做不到这一点,真的做不到这一点。
  口号声和雨点般的拳头过后,是轮流发言。红卫兵们面对的是纸老虎一般的刘吾晋和陈凤芹,他们现在需要做的是把这对男女打翻在地再踏上一只脚,叫他们永世不得翻身。他们还需要做的是,在这对男女的心上捅上一把尖刀,触及他们的灵魂,让他们的心永远滴血。
  “大分头”拿腔作调地讲了话。他说:“最高指示:在拿枪的敌人被消灭之后,不拿枪的敌人依然存在。刘吾晋陈凤芹就是埋藏在革命阵营中的阶级敌人。刘吾晋骗取了党的信任,假充革命者。最让人可怕的是,刘吾晋整天背着一支土枪,伺机对革命者下手。那天晚上,对喽,就是他和陈凤芹鬼混被捉的那天晚上,要不是我们警惕性高,要不是我们部署周密,快速下了他的枪,说不定会吃他一枪。如果是那样,革命者就会人头落地。你们想想啊,这是件多么可怕的事情!陈凤芹虽然是一介书生,但她的历史有问题,经查其祖父父亲都是识文解字的。大伙儿想啊,旧社会穷人哪有念起书的,只有地主老财才能念书嘛。陈凤芹也对组织隐瞒了祖父干过伪事的历史,陈凤芹的父亲与人民为敌走上了自裁的道路。大伙儿想啊,陈凤芹心甘情愿吗?她对无产阶级政权难道不耿耿于怀仇仇似恨吗?她难道不想回到旧社会当大小姐阔太太吗?她想,她做梦都在想。可是面对无产阶级强大的政权,她只能是白日做梦痴心妄想。她手中虽然没有枪,但她用她的美貌向无产阶级进攻,拉拢腐蚀干部,拖干部下水。这也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啊!大伙儿再想啊,陈凤芹这样的人教书,能把我们的娃儿教到什么好处?难道都学她那样缠着男人鬼混?如果我们的干部都被拉下了水,我们的政权还保得住吗?大伙儿啊,一定擦亮眼睛,一定与他们划清界限啊!直到把他们批倒批臭,批得体无脘肤。”
  刘三在“大分头”具有鼓动性的讲话后踊跃发言。他可着公鸭嗓门儿,摇晃着脑袋,背诵了一段“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的最高指示后说:“嗯,嗯。吕组长讲得多好啊!嗯,嗯。刘吾晋这个混蛋。嗯,嗯。大伙儿都看到了,他平日里板着面孔,好像共产党欠了他多少。嗯,嗯。他不就是到朝鲜混了个荣誉军人吗?嗯,嗯。他连个美国鬼子都没打死,回来逞什么能?嗯,嗯。他娶的媳妇怎么死的?还不是被他逼死的。嗯,嗯。他三十多了还是光棍一条,他能不见女人眼馋?嗯,嗯。”刘三“嗯嗯”地讲了半天再也想不起刘吾晋还有什么罪恶,惟恐讲得不透,便用手指着吾晋气急败坏地骂道:“嗯,嗯。操你娘的刘吾晋,你是个流氓,是一个地地道道地流氓!”
  刘吾晋是条血性汉子,满肚子的委屈无处发泄。他用仇视的目光盯了刘三一眼,可着嗓门儿回骂道:“操你娘的刘三,谁是流氓谁自己心里清楚,别拿屎盆子往别人头上扣。”
  “好啊,你不老实,叫你尝尝革命人民铁拳的滋味。”刘三咆哮着扑向刘吾晋,一阵拳打脚踢,直打得刘吾晋鼻孔出血摊在地上。“嗯,嗯。贫下中农们看看,这就是阶级敌人不老实的下场。他再不老实,我们一定砸烂他的狗头。嗯,嗯。”
  刘三喘了一会儿,贼眼滴溜溜地转了半天,想怎么批一批陈凤芹。但是,当他那双淫邪的贼一样的目光和陈凤芹的目光相遇时,他胆怯了。他分明觉得那个女人的眼睛里在喷火,两道剑一样的目光直刺他的心脏。凤芹的嘴嚅动着,仿佛在说:“刘三,你这个披着人皮的狼,你还当我不知道是你作的孽?我就是死了变成鬼也不放过你,到了阴曹地府我也得啖你的肉喝你的血扒你的皮抽你的筋!”刘三不敢直视凤芹的目光,“嗯嗯”了几声说:“让咱们的妇女干部吴秀鸾同志说说吧。嗯,嗯。秀鸾啊,你重点批判陈凤芹。”
  “花瓶”吴秀鸾就向前跨了两步,侧着身子,用右手指着陈凤芹说:“姓陈的,你个浪货你是个骚狐狸精,你勾引男人,给我们广大妇女丢尽了脸,我们广大妇女坚决不饶你!”
  人群中一阵嘈杂声,唧唧喳喳议论纷纷,也有那大胆的用手指指划划。几个小青年偷偷笑着说:“你看吴秀鸾那大奶子才叫勾引男人呢,我都燥热的不得了。”“可不是吗,她是猴子戴帽假充人,既当婊子又立牌坊。”
  “大分头”看出有些不妙,急忙挥了挥手喊道:“大伙儿安静,安静,谁要发言到前边来,先让吴秀鸾同志说完嘛!”
  “花瓶”也感到了人们异样的目光,似乎也听到了人们的议论,臊得说不下去了,说了句“说完了”便晃动着肥腴的身子,颠着两只大奶子走回了原处。
  ……
  批斗会什么时候结束的?怎样结的尾?陈凤芹早就忘记了。那“花瓶”发言后,她也挨了几个耳光,一阵昏厥麻木了知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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