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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古槐泪》-18 - 天鹏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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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8-16 11:54:23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长篇小说《古槐泪》-18  
  
十八

若干年后的今天,当我叙述这段故事时,怎么也想象不出刘三杀人的情景。他是一个极其普通的杀人犯,作案手段并不十分高明。然而,在那个年代,几乎没有人怀疑是刘三干的。即使是刘玉,也只是凭推测,因为他只是在那个充满黑暗的早晨偶尔碰见过刘三。作为一个大队革委会主任,有许多理由搪塞他。在听说陈凤芹自杀后,刘玉也曾怀疑过刘三,但刘玉没抓住刘三啊!仅凭碰见一面这个证据是苍白无力的,何况那个年代根本无人管无人问。杀人凶手也就逍遥法外了。
                 
  陈凤芹走了,她走得十分仓促。生命对她来说,虽然十分短暂,然而却充满了辛酸。她真的没有想到,自己来到世上,像一个匆匆过客,甚至还没来得及体味人间的幸福,她就永远地远离了尘嚣。她再也听不到人世间嘈杂的声音,看不到人世间狰狞的面孔,也就无需再去与人争长论短。对于陈凤芹本身来说,远离了尘嚣也就远离了痛苦。可是对于挣扎在人世间的芸芸众生来说,留下更多的则是扼腕叹惜。
  那一个荒唐的夜晚,是陈凤芹一生来思考最多最深刻的夜晚。她经历了狂风暴雨的洗涤,她的灵魂深处爆发了一场革命。她在被无端地推到了运动的前台后,扮演了一个多么不可思议多么令人不光彩甚至是令人龌龊的角色!这难道是她的过错吗?在她生命落下尘埃的那一夜,她在心里一千次一万次地询问自己。使她百思不得其解的是,作践人的人却唐而皇之地站在人们面前,他们严俨是救世主,是英雄;而被人作践的人却威风扫地般地垂立在那儿,成了无产阶级专政的对像,成了被人唾弃的罪人。悲哀啊悲哀!荒唐啊荒唐!
  当她踉踉跄跄回到宿舍,她真的是踉踉跄跄,她不知道批斗会是啥时候结束的,她只听到一声狼一样的尖厉叫声“散会”,人们便“呼啦啦”鸟兽状散去。她仿佛听到那是“大分头”的叫声,她也仿佛记得刘吾晋还倒在冰凉的地上喘息着。但是根本容不得她去想去看,便被“花瓶”和刘丽香架着离开了老槐树。尔后就是月光下她孤独的影子。她跌撞着回到了学校,抖索着双手开了门锁,便不顾一切地趴到了床上,委屈的泪珠挂满了她那蜡黄色的脸庞。她的伤心比刘三侮辱她的那一夜还增加了十倍。如果说,刘三强奸她给她带来了身体上的痛苦,当然心灵上也受到了极大的摧残(在看到刘三脖子上那道伤痕后,陈凤芹断定那只色狼就是刘三),那么,今晚的批斗会则是在她那受伤的心灵深处又撒了一把盐。也许,对刘三的作践,她可以埋藏在心底,可以一个人品尝这辛酸的苦涩。可是,大庭广众之下受到的凌辱是她无论如何也接纳不了的。梦幻般的一夜,无比残酷而又无比现实的一夜。可以想象,一位羸弱的女子是怎样面对这残酷的现实,那是一副怎样的心境啊?
  当弓身垂立在大槐树下的时候,陈凤芹由惊恐到愤怒。的确,她美丽的大眼睛里出现过短暂的惊恐。但是当他确信刘三就是那个恶魔时,她的惊恐一下子转换成了无比的愤怒,一团怒火在胸中燃烧。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亲身体验到的场面。面对如此强大的阵容,她的反抗显得软弱无力,最终失去了反驳的力量。她的脑海里幻化出几年前的一副场景,那是她父亲被戴上右派帽子后接受人们批斗的场景:父亲满是皱纹的脸上现出一副迷茫的眼神,两颗泪珠在眼眶里打转。那时凤芹小啊,还不大明事理啊!她根本不知道右派是个什么样的东西,她也不会相信父亲就是个大坏蛋。在十几年后的今天,凤芹居然也用同样一种方式迎接了人们的目光。她依稀记得,父亲一直没有辨白。那么今天自己还要辨白吗?她想起了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这句话。沉默会使她少挨好多耳光,少听好多谩骂。沉默吧沉默吧!凤芹在心里告诫自己。这样一想果真她就沉默不语了,任凭魔鬼们狞笑。此时此刻,陈凤芹的神经似乎麻木了,她的视线也变得模糊起来。明亮的汽灯下,她根本看不清人们的面孔。“大分头”“花瓶”刘三之流们,在她的眼里已变成了一只只狗,一只只狼,他们除了狰狞的面容还有一条摇摆的尾巴。她曾暗想,这些人是没进化好啊!是猴子戴帽假充人啊!是混进羊群中的狼啊!可是,这个想法只是在她头脑中瞬间产生出来,她不敢呼喊,甚至连看他们尾巴的勇气也没有。真的,此时她一点儿勇气也没有。
  只有她回到了属于她自己的天地,那间简陋的房舍时,她才慢慢恢复了神志,她那一度麻木了的神经才渐渐恢复了往日的常态。她搐动着身子放声地哭了,哭得是那样的投入,那样的伤心。她的心情如翻腾的江河,无论如何也难以平静。直到现在,她才有机会回忆刚刚开始的人生。是啊,一个涉世未深的女人,她还不知道往后的路有多长,往后的日子怎么过。然而,她已经饱尝了人世间的冷暖,她已触及到了生命中的惊涛海浪,她已被无情地推到了如狂如飓的风口浪尖上,她似乎觉得年轻的生命已走到了终端,就像挂在西天的那轮残月,像苍茫大海中的一叶孤舟一样。
  残月,孤舟是陈凤芹此时心境的最好写照。她感到了孤独,感到了悲哀,一个孤独悲哀的女人最容易走到心境的谷底。
  她好像一个人行走在茫茫无边的沙漠上,心灵荒芜了。她此时所能做到的,只能是恸哭,只能是对天诅咒。
  “苍天啊,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回答我啊!回答我啊!”苍天没有回答。
  “苍天啊,你为何这么待我?啊!你回答我啊!回答我啊!”苍天不会给她回答。
  只有她自己心灵的呼唤声和凄惨的哭泣声,在这间十几平方米的小屋里回荡着。那颗虽已年轻但已趋向死亡的心显得狂躁起来。陈凤芹直哭得干了喉咙哑了嗓子,直哭得心灵渐渐平静下来。
  “啊,我这是命啊!这是命啊!”
  “爹呀,娘呀,我的命咋就这么苦啊……”
  “……”
  她恍惚中听到了一个声音:“陈凤芹,你命该与此,依你的微薄之躯是抗挣不了命运的。”
  “啊!这是天籁之音吗?”
  “是的。上天注定你命中必遭此劫。”那个声音回答。
  陈凤芹恍然大悟,从迷茫中醒来。她不再哭了,实在地说,她已没了力气哭了。心情复归宁静后她想了很多很多。在这短短的几个小时里,她的灵魂曾经走向过孤独,走向过堕落,过度悲哀使她产生了放弃生活的念头。在那生命徘徊的时刻,她觉得生活是残酷无情的,是乏味透顶的。天地如此之广阔,却容不下一个姣小的女子,她孤独的心境渐渐堕落下去。可是,当她一想到刘吾晋,想到那些不明真相的乡亲们,想到那些天真无邪活泼可爱的孩子们,便又增添了活下去的勇气。吾晋怎样了?他还躺在那株古老的槐树下吗?他伤得怎样?他能躲过这场灾难吗?
  经过这一段时间的接触,经过今晚的狂风暴雨,她陡然发觉,她的心里已离不开吾晋。那是怎样的一个男子汉子啊!一个她心目中的英雄,一个堂堂的正人君子,一个和她一样蒙受不白之冤的男人。她如果死了,那可真得就洗不去刘吾晋和她的冤恨了。为了这,她也得活下去。只要活下去,早晚有一天乡亲们会知道事情的真相;只要活下去,她就会更加看清“大分头”“花瓶”刘三之流的真面目。陈凤芹咬了咬牙,她是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啊!她是把一口冤气,一腔愤恨埋葬在心底啊!
  忽然,陈凤芹听到了窗外有人走动的声音,她不由得打了个寒噤。她小心地下床,大着胆儿向窗口摸去。从帏幔的缝隙中,她果然看到了两个女人鬼头鬼脑地向村里走去。她一猜就知道那是“花瓶”和刘丽香来监视她的,她的鼻孔里发出了一声“哼”。她在心里骂道:“一个婊子,一个狐狸精。老鸹里村有了这两个女人,啥时候也得不到安宁啊!”陈凤芹愤愤地躺在床上,嘴里咕哝着进入了梦乡。
  然而,当那条恶狼疯狂地扑在她的身上时,她才从梦魇中惊醒。可是一切都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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