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古槐泪》－22 - 天鹏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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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古槐泪》－22
　　
二十二

　　在拥挤的人群中，我没发现吾晋的身影。我不知那一晚上吾晋被打得昏迷了过去。对于吾晋，我并没多少挂念。说实在的，那一晚的批斗会，我幼小的心灵里真有些悻悻然。平日里看不惯吾晋严肃的面孔，甚至觉得有几分可怕，我们几个小伙伴的好多次“偷袭行动”都被吾晋抓获。坦率地说，那一晚上，我真想批判揭发吾晋，要不是我是个孩子，要不是没有我说话的机会，要不是看在凤芹老师的面子上。
　　若干年后，当我面对吾晋老叔时，心中感到有些愧疚。
　　吾晋老叔说：“那时候啊，心中没一点儿杂念，一心为了集体。要不是我盯得急，大队菜园子里的黄瓜西红柿，瓜棚里的西瓜甜瓜，早被你们这些‘小毛贼’吃光了。”
　　我红着脸说：“是啊，就凭这，那时我们的心里就特恨您。”
　　“现在还记恨我吗？”吾晋老叔笑着问。
　　“早不记恨了，不见到您早忘了呢！不过，我倒记恨你一件事儿，那就是凤芹老师的死。你一个堂堂的复员军人，老鸹里村的民兵连长，怎么保护不了一个爱着你的女人？”
　　“唉！你那时小啊。其实那时你什么也不懂啊！我自个还差点儿死于那场运动呢！”
　　　　　　　　　　　　　　　　　
　　刘吾晋从极度昏迷中醒来时已是批斗会后的第四天了。几天来，多亏了吾安、刘玉的关照，吃下了几副村里老中医开的中药，吾晋才逐渐恢复了神志。
　　吾晋醒来后脑海中一直影幻着那晚的批斗会。“大分头”严肃的面孔，刘三狰狞的笑容，“花瓶”、刘丽香……还有那黑压压的人群，淹没了他和陈凤芹的叫骂声。一个七尺男子汉的雄风在那一时刻荡然无存。他感到了压抑，感到了猥琐，愤怒中感到了无奈。他那躯体轰然坍塌的一刹那，他只觉得天旋地转，大脑很快就成了一片空白。以后的几天，他就完完全全处在昏迷状态。
　　看到吾晋醒来，吾安兴奋地说：“吾晋啊，你可醒来了。”
　　刘玉说：“你睡了几天，可把大伙儿折腾苦了呢！”
　　吾晋动弹了一下身子，大脑从批斗会的虚幻中回来。他看到了兄弟们一张张惊恐的眼睛，他知道这几天自己是怎样活在世上的。那只是一口气啊！闫王爷嫌他不够格啊！他要坐起来，可是虚弱的身子不听使唤。
　　吾安用手摁住吾晋说：“别动，还得躺几天呢！”
　　刘玉也说：“静下心来养吧，伤筋动骨一百天呢！幸好，没伤着要害处。”
　　吾晋两眼瞅着被烟薰黑了的墙壁，努力平静自己的心境。他在心里质问自己：“究竟自己做错了什么？刘三为啥对自己那么恨？”
　　想起刘三，他几乎恶心地“呸”出声。那真是一条披着人皮的狼，是一条恶狼，是一条色狼。吾晋想起吃“食堂”那阵子，刘三整天嘴角淌油，吃香喝辣，寻花问柳。就凭他识几个字，在上级面前低头哈腰，卑躬屈膝，蒙得了公社驻村干部，当上了大队长。文化大革命一开始，他又用拉拢的手段腐蚀了吕组长，一度成了大队革委会主任。老鸹里村可以任他胡作非为啊！老鸹里村稍有恣色的女人任他睡啊！吾晋想起了那一次他碰见的恶心的一幕：在一个麦穰垛里，刘三和“花瓶”呼爹喊娘干得正欢，不料被巡逻的吾晋撞见了。吾晋羞于见那样的场面，跺跺脚走了。谁想，自那后刘三竟处处挤兑吾晋。也是吾晋老实，他并不想得罪刘三，更不想扳倒刘三。想不到刘三竟借文化大革命的东风把自己整了个一塌糊涂。躺在炕上的吾晋，牙齿咬得“咯噔”响，心里憋着一股火，一股复仇的火。
　　“狗日的刘三，你等着！”吾晋咕哝了一声。
　　“你说什么？”吾安俯下身子问道。
　　“狗日的刘三……”
　　吾安和刘玉面面相觑，他们知道吾晋憋着满肚子气，从此吾晋和刘三结下了难解的疙瘩。他们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刘吾晋喃喃地昏睡了过去。他的头颅已经复活，脑细胞逐渐活跃起来，他开始做梦。他梦见陈凤芹被绑着，刘三当着许多人发出了淫笑，伸出了罪恶的双手去撕剥陈凤芹的衣服。陈凤芹无助地哭喊着，可是竟没一个人去救助他。吾晋再也忍耐不住压在心头的怒火，试图向前去拽刘三，可是双脚迈不动，一步也迈不动。他眼瞅着刘三对凤芹施暴。陈凤芹大声呼喊着：“救救我呀吾晋，救救我呀吾晋！”刘吾晋也高声喊着：“凤芹我来了，凤芹……”
　　“啊，凤芹……”吾晋再一次从梦魇中醒来。他睁开双眼，嘴里不停地叫着：“凤芹，凤芹……”
　　“唉！”吾安叹息一声。
　　“凤芹她……”刘玉刚要说什么，被吾安投来的目光制止住了。
　　“凤芹她怎么了？啊！凤芹她怎么了？”吾晋紧追不舍地问道。
　　吾晋从吾安的叹息声和刘玉的欲言又止的话语中，忽然意识到什么。直觉告诉他，凤芹一定是出了什么大事儿。
　　“你们快说，凤芹究竟怎么了？啊？”吾晋近乎歇斯底里地喊着。
　　吾安和刘玉交换了一下眼色，先后起身来到天井。
　　吾安说：“事已至此，我看趁他的头脑清醒和他说了吧！”
　　刘玉说：“我也这么想呢，早晚他会知道的。”
　　吾安说：“他能挺得住吗？”
　　刘玉说：“应该挺得住吧！”
　　二人来到屋里，吾晋眼巴巴地望着他们，他预感到事情有些不妙。
　　刘玉压低嗓门儿说：“吾晋哥你千万不要激动，你听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