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古槐泪》－29 - 天鹏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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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古槐泪》－29
　
二十九

　　陈凤芹死后的第二天，老鸹里村召开了社员大会。我依稀记得，“大分头”宣读了一个什么决定，然后派几个青年人在东山上挖了个土坑，用一口从地主家抄来的棺材，下葬了陈凤芹，我们跟在陈凤芹的棺材后头走了很远很远，没有一个人敢放声哭，然而眼睛却裹不住泪水。那一个悲惨的场面永远镌刻在我的脑海里。
　　若干年后，刘玉告诉我，在那个大会之前，“大分头”主持召开了贫下中农代表会，他作为代表参加了那个会。在强大的政权面前，他只有把疑惑、怨气埋在心里。至今想起来，他仍然感到心中有愧。
　　　　　　　　　　　　　　　　　
　　老鸹里村的办公室里，正在讨论着如何处理陈凤芹缢死一事。凡是老鸹里村出头露面的人物差不多都聚集在这儿。“大分头”主持了会议，何公安员也讲了话。
　　“大分头”说：“大伙儿想必是知道我们为什么开这个会。今天在座的都是老鸹里村的干部和贫下中农代表。叫大伙儿来，是商量一下如何埋葬陈凤芹。这个事情的发生实在是不幸，想不到运动中出了这么个乱子。其实也没大不了的事儿，她是自缢嘛！”
　　何公安员说：“经过现场勘察和深入走访，陈凤芹确是自缢身亡。我们向公社写出了汇报，公社革委会指示，就地安葬陈凤芹。”
　　刘三说：“陈凤芹是对抗运动嘛！”
　　“大分头”瞅了刘三一眼，说：“不能定这么个调子。运动是正确的，谁也不敢对抗。陈凤芹心眼儿小，有些事情想不开就寻了短见，这是她小资产阶级思想的必然反映。人死了也就万事休了，她家里又没个亲人，埋在东山的墓地里，也算她有了安身之地。”
　　刘玉坐不住了，他“蹭”地站起来，冲大伙儿说：“俺代表贫下中农说几句话。陈凤芹老师是上级派来的，在咱村教书教得好好的，说死就死了。大伙儿想想，要不是那天晚上那个批斗会，怎么会出这么大的乱子？”
　　刘三也站起说：“刘玉啊，你代表贫下中农我们代表谁？怎么就说是批斗会出了乱子呢！依你的意思是批斗会把陈凤芹逼死的？你的立场站到哪里去了？”
　　刘玉说：“我没说批斗会把陈凤芹逼死，我只是想说事情不这么简单。”
　　刘三说：“那还多么复杂？你不要成心搅乱。”
　　刘玉说：“感情是你心里有鬼啊！陈凤芹死了，吾晋还半死半活，谁下得了这个狠手啊！”
　　刘三气急败坏地说：“你……你……好你个刘玉，你是屎盆子硬往我头上扣啊！”
　　“大分头”赶忙插话道：“刘玉啊，我们今天是讨论陈凤芹下葬的事儿，提批斗会干什么？提刘吾晋干什么？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大方向是什么？你这种倾向可是很危险啊！”
　　“花瓶”也站起来说：“谁阻挠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谁就是反动。凡是反动的东西你不打他就不倒。”
　　刘玉气得火冒三丈，用手指着“花瓶”：“你……你……你胡说些啥呀！啊……你……你血口喷人嘛！”
　　“花瓶”仍然慷慨地说：“我表态，我要坚定地站在革命群众一边，坚决拥护吕组长。”
　　刘丽香应道：“我也是！”
　　刘三举起右手，大声道：我也是！谁对抗工作组，我和他誓不两立！“
　　“大分头”挥了挥手说：“好了好了。我们要和公社革委会保持一致嘛！和中央文革保持一致嘛！坚决将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
　　刘玉竟被噎得一句话也说不上来，那个气只是憋在心里。他清楚，和这些人辩论的结果只能是自己吃亏。他惟一希望的是厚葬陈凤芹。这个孤苦伶仃的女人没了一个亲人，不明不白地死了。吾晋又处在昏迷状态。谁替凤芹说话？看看在座的人们，他刘玉要是不说句公道话，恐怕没有一个人再敢说了。想了想，他还是壮着胆儿说：“吕组长啊，陈凤芹死了，大伙儿都很痛心。可怜她家里又没个什么亲人，我们怎么也给她弄个活落啊！”
“大分头”问道：“你是说弄口棺材啊？”
　　刘玉答道：“是啊，总不能让她光着身子入土啊。”
　　“大分头”点头说：“这个嘛，倒可以考虑。刘三啊，破‘四旧’时不是弄了些棺材吗？我看就开个先例，厚葬陈凤芹吧。”
　　“这……这合适吗？陈凤芹……”
　　刘三还要说什么，“大分头”打断了他的话说：“怎么不合适？我们要给群众个交待嘛。老何啊，你说是不是？”
　　何公安员点头应道：“我看行啊，要不一块给公社革委写个报告，这也是我们的处理意见嘛！”
　　“好，就这样。”“大分头”一挥手说，“今天的会就开到这里。刘三你呢，和刘玉一起去鼓捣棺材的事儿，找几个青壮年帮把忙。”
　　“嗯，嗯。”刘三唯唯喏喏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