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古槐泪》－36 - 天鹏文集

华婷

长篇小说《古槐泪》－36  
　　
三十六

　　若干年后，当刘吾晋重新出现在老鸹里村时，了解老鸹里村那段历史的人们感到了无比的惊奇！人们无论如何也难以相信刘吾晋又回来了。然而这的确是事实，是一个不容改变的事实。乡亲们挤满了刘玉家宽大的房子，都用探询的目光望着吾晋。吾晋用悲怆的声音诉说着这些年的苦难。
　　　　　　　　　　　　　　　　　
　　刘吾晋乘上了去东北的火车。他原是想去丹东那个地方。抗美援朝那年，他曾在丹东的一座山上集训了几十天，他知道那儿足可以使他藏身。可是，当火车停下时，他才打听是到了哈尔滨。在这陌生的大东北，他举目无亲。在街头流浪了不知多少天后，就在一家建筑公司打起了工，一干就是七年多。那些年，到处都在搞阶级斗争，到处都在查户口。刘吾晋东躲西藏总算熬过了一年又一年。
　　可是，这样的日子也不能使刘吾晋安生。在一次清查户口中，他被请进了派出所。不管派出所怎么询问，吾晋死活不说出老家的地址，当地遣返工作遇到了很大困难，只好作为盲流控制着他。刘吾晋看实在呆不下去了，又伺机逃跑到大西北，辗转几千里来到了延安，躲进了荒无人烟的深山。他不敢到人群密集的地方，就在深山的一孔旧窑洞里住了下来，这一住就是二十多年。在这二十多年里，他几乎是与世隔绝，靠开荒种土豆及杂粮过日子。在和大自然的搏斗中，也猎取了许多野兽。每年他都带上兽皮偷偷下山，到几百里外的小镇子上换点钱买点油盐什么的。他曾被当地的“小分队”（他不知道那些人是干什么的，他称那些人为“小分队”）多次追赶过，然而都被他一次次甩掉了。时光进入到上个世纪末的一天，他下山卖兽皮，听到人们嘁嘁喳喳议论改革开放香港回归什么的，他才大着胆儿向人们打听，这才知道社会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也就萌生了回老家看看的念头。当他确信人们传说的是真的时，就用木棍山草覆盖了洞口封了窑洞，一路打听着回到了家乡。
　　“唉，转眼三十多年啦！”吾晋慨叹道。
　　“可不，我们如今都成了老人了嘛！”刘玉也叹息着说。
　　“睡不着觉时，我就想啊，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埋在老鸹里村的东山上吗？其实再一想，哪里黄土不埋人啊！”吾晋浑浊的老泪流出了眼角，淌在了脸上。
　　刘玉说：“过去的事就别提了，还是合计一下往后怎么过日子吧！”
　　大伙儿也都说，吾晋啊我们来帮你吧，先把房子盖起来，有个藏身的地方。如今土地都承包了，包上二亩地，饿不着呢！吾晋啊，安顿下来应承个老伴口，还有很长一段好日子过呢！
　　吾晋抱拳作揖：“全靠兄弟爷们呢！我吾晋走时一人，来时还是一人，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呢！”
　　不知是谁提醒了一句：“吾晋啊，现在兴落实政策，你抽空到县上找找，你也是被迫害的嘛！”
　　“对呀，对呀！”大伙嚷嚷道。
　　吾晋充满感激地点头道：“多谢乡亲们。现在赶上了好时候，我心中憋了几十年的气要出啊！他刘三……哎，刘三现在干什么？”
　　“刘三早死啦！”刘玉说。
　　“死啦？”吾晋感到惊讶，“怎么死的？”
　　“他呀，”刘玉说，“他在你走后的第二年就被红卫兵揪出来，连续斗了他十几天，红卫兵让他交待陈凤芹是怎么死的，刘吾晋是怎么死的，他和吴秀鸾是什么关系。刘三自知罪孽深重，喝农药死啦！”
　　“报应，报应啊！”
　　“活该，活该！”
　　“……”
　　大伙儿齐声嚷道。
　　吾晋沉思了一会儿，又问道：“那个‘大分头’呢？”
　　“他呀，”刘玉答道，“受了处分回老家看老婆抱孩子去了。哎，他真的就娶了刘丽香呢！”
　　“还算有点儿良心。”吾晋说。
　　“最惨的是‘花瓶’，”刘玉说，“‘花瓶’陪着刘三挨斗，胸前挂着个牌子还拴着只破鞋。六九年底林秉诚又得心脏病死了，‘花瓶’就疯了，整天那个样儿啊叫人心酸。”
　　“还活着？”吾晋问。
　　“活着。”刘玉说，“还不如死了呢！疯得厉害时，光着腚满街跑，听说在家里吃屎喝尿。真真的是遭报应啊！”
　　“她的儿子呢？”吾晋又问。
　　“她的儿子？”刘玉叹了一声道，“她的儿子如今也三十好几了。小时候谁见了谁叫他杂种，大人小孩没拿那小子当人待的。二十多年不在咱村了。听说连个媳妇也没娶上，还因盗窃被抓进去好几次呢！”
　　吾晋不再问什么了。一段残酷无情的历史演绎了一桩桩悲惨的故事。他的命运是悲惨的，然而“大分头”、刘三、“花瓶”的命运不也同样是悲惨的吗？当年，他们以各种各样的面目登场，如今不是几乎用同样的悲惨结局收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