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传根著《飞将军刘善本》－29.不速之客 - 家族资讯

江南

李传根著《飞将军刘善本》－29.不速之客
　　　　
　　一天，机要员向刘善本报告说：“刘副校长，黄主任来电说：从香港来个报社记者找你。那记者自称是你中学时候的同学，问你有无这位同学，那同学想见你，是否见，在哪里见？”
　　刘善本说：“有。他千里迢迢来访，我当然欢迎。请告诉黄主任，请他来这里吧！”
　　“是！”机要员敬礼后，转身走了。
　　“他现在来干什么？”刘善本自言自语地说：“他是私人拜会，还是受官方委托？”
　　原来，头天下午，从哈尔滨来了位30刚出头的人到东安航校，掏出香港记者证递给门卫，说是刘善本的同学，特来拜访他。
　　这时，全国战场鏖战方酣。卫立煌占领了除哈尔滨等以外的东北所有的大中城市。靠近苏联国境线的小小东安镇也不是世外桃园，空中常有敌机来轰炸、扫射；地上时有小股土匪、敌特的骚扰、破坏。这是国民党、中央军最得势、猖狂的时候－－他们占领了延安，重兵合围山东。指战员们对敌斗争的弦绷得紧紧的。门卫手握记者证，打量着这位不速之客，不能不引起警惕。但是，他是来找刘副校长的，又不能冷落了他。他立刻报告黄乃一主任。
　　黄主任来迎接他。“噢，你是从哈尔滨来的？”
　　“是的。我是香港大众日报社的记者，听说刘善本在这里，我想会会他。”
　　“我晓得。”黄乃一操着四川话：“东北局已经告诉我们了。不过，他不在东安。”
　　客人皱皱眉头，半信半疑地张了两下嘴，没说出话来。
　　“请你先住下，等我和他联系以后再告诉你。”黄乃一解释说。客随主便，记者点点头。于是黄主任请他住进招待所，请他吃晚饭。席间，客人说：
　　“黄先生，我和善本是在北平上高中时的同学。他在学校从来都是守规矩、正直的好学生。可是，他为什么跑到共产党这边来？”
　　“好学生就不应该到共产党这边来吗？”黄乃一笑着反问他，并打量，推测这位不速之客的真面貌。他，真是香港来的不速之客，还是南京专门派来的刺客？！
　　“不，请别误会。”记者解释说：“我是说：他不是活跃分子，是个很规矩的人。”
　　“正因为他本份、正直，才看不惯国民党贪污腐败的那一套，才弃暗投明到解放区来哩！”
　　两人各持己见，谁也说服不了谁。第二天上午，保卫科张孔修科长递给黄乃一一个纸条子，他看后说：“记者先生，刘副校长欢迎你去。”
　　“真的？”客人半信半疑。
　　当天，记者乘火车到佳木斯市南面的依东机场，受到刘善本的热情欢迎。
　　在刘善本的办公室（兼宿舍）里，两位老同学畅谈别后怀念之情。
　　客人打量着刘善本，看他穿着日本的旧军服（航校被服供应困难，每人发了日本仓库里留下的军服），叹息说：“唉！善本兄在国军是出类拔萃的航空队员，是前途无量的佼佼者，怎么竟来到这极端荒凉的北大荒呢？”
　　“老弟，此言差也！”刘善本根据几个月来的体验说：“俗话说：东北有三宝：人参、貂皮、乌拉草；东北有三怪：窗户纸糊在外，18岁的姑娘叼着大烟袋，养个孩子吊起来（把孩子放在吊篮里轻轻地摇晃，使其入睡）。
　　这里也是抗日先烈们用鲜血换取和保卫的祖国神圣的领土啊！”
　　“诚然，这里也是祖国不可分割的部分。但是，它只是一块兔子不拉屎的穷地方。”
　　“哈哈哈…”刘善本大笑。他为了避免和同学刚见面就陷入政治争论的窘境，就故意说：“谁说这里是兔子不拉屎的地方。嘿，这里的兔子满荒坡，成群野鸡、野鸭叫哥哥。我们改善生活，多亏了祖国这块宝地。蒋介石围困我们，妄图把我们冻饿死在北大荒，而我们就靠这块宝地栖身，靠祖国母亲的大地滋养着。她使我们经常能有野味吃。如果你不相信，明天我带你去打猎，下湖拣野鸭蛋，我保证你满载而归。”
　　“善本兄，你说得很轻松愉快。”
　　“这本来就是轻松愉快的事情呀......”
　　“副校长，请您二位吃晚饭。”警卫员从食堂给端来炒兔子肉和炒野鸭蛋等4菜1汤。主食高粱米饭。刘善本说：
　　“你看，说能吃到野味，就能吃到吧！听说你来，我和小鬼（指警卫员）到坡里走了一趟，这就算是我给你设的‘便宴’吧！请。”
　　“谢谢你的盛情款待。”
　　“这‘大米’饭虽然不中看，可还好吃吧。战士们说它是‘磨（掉）尖上色的大米饭。’他们吃得很香甜，一顿能吃3大碗。我开始时连半碗也吃不下。现在，你瞧，吃两碗还不够。不信，咱比赛吧！”他给客人夹了野鸭蛋和兔子肉，就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怎么样，这些野味美不美？”
　　“嗯，不错。”同学吃了两口称赞着。他把话题一转说：“不过，要比起上海、香港的山珍海味和美国的西餐来还差远哩！”
　　“我不稀罕那些。我宁愿吃这粗茶淡饭。”
　　“善本，”同学环顾一下四周，附耳轻声地问：“是不是周围有共产党的耳目监视你？”
　　“怎见得？”刘善本也压低声音，悄声地问：“你有什么悄悄话要对我说吗？”
　　“没有。不过，你怎么专拣共产党爱听的、好听的话说呢？”
　　“哈哈哈…”刘善本觉得他问得非常好笑，忍不住笑了起来。
　　“你…”
　　“我，我觉得你提的这个问题太有趣啦！国共两党不一样，共产党对内是不搞特务监视的。就说学校给我派的警卫员吧，他和我形影不离。”
　　“这不是对你的监视吗？”
　　“不。”刘善本摇摇头。这个小鬼既聪明，又勤快，对我十分尊敬，就是爱睡觉。我看书写教材老熬夜，他困得直打呵欠。我让他先睡，他说：‘首长不睡，我也不睡。可是，他说着说着就打起呼噜来了。我把他抱到炕上盖好被子，他也醒不了。他喃喃自语地说：‘保卫首长的安全是我的责任。我可千万不能睡着了…’突然，汪汪汪一阵狗吠声把他惊醒。他一骨碌爬起来：‘哎呀！我该死。我啥时候跑上床来睡觉啦！首长，没有啥事吧？’这个可爱的小鬼，你说他是监视我的吗？”
　　“看来，你的乐观主义精神很好。不过，共产党是共产、共妻的，你家是大财主，你怎么能跑到这里来呢？”
　　刘善本笑而不答。他想再试探这位同学是代表谁来的，他到底要说些什么“悄悄”话。
　　“我在哈尔滨看到共产党报纸登了你的大量消息，我真不敢相信，那些话能是你说的。我认为中央社说你是误落延安机场才合乎情理。一失足成千古恨。现在国军眼看胜利在握，土八路抵挡不住，延安于3月19日丢了，你还不知道吧？！”
　　“知道。”刘善本不动声色地回答。
　　“我真为你的前途和命运捏把汗。”
　　“感谢你的关切。不过，你应该为我政治上获得新生而祝贺才对。”
　　“什么？”老同学惊得目瞪口呆。
　　饭吃完了，刘善本把碗筷收拾到一起，警卫员进来收走碗筷。刘善本随口说：“谢谢你！”
　　“为人民服务。”警卫员憨厚亲切地说：“这是我应该做的小事情，请您不要总是这样客气。”
　　刘善本点点头，接着刚才的谈话：“你说到《解放日报》有关报道我的那些情况，都是我说的实话。”
　　“真的？！”
　　“在这里我才真正有言论自由，官兵平等。你看，我和这个小鬼，只有职务上的分工不同，没有贵贱之分。”
　　“现在，国共决战，好比巨人之间的搏斗。俗话说：‘好汉不敌双拳’，假如3个人打1个人，那1个人肯定是难招架的。”
　　“你说这话有道理。”
　　当时国民党在数量上占绝对优势，军事上敌我对比是3比1。蒋介石有正规军200万人，非正规军100余万人，后方军事机关和部队100余万人，总兵力共达430万人。而解放军总兵力120多万人，不及国民党军队的三分之一。国民党军队不仅在数量上占绝对优势，而且在武器装备和后勤供应等方面更是大大超过解放军。蒋军拥有飞机加坦克等现代化装备，而解放军的装备是“小米加步枪。”国民党统治区有3亿多人，解放区仅有1亿多人。
　　在外援上，美国给予蒋介石的援助，共达13.3亿美元，派出上千人的顾问团到蒋介石的陆、海、空三军中去帮助指导国民党的作战训练，策划内战。美国帮助空运和海运的中央军有50多万到达内战前线。共产党方面，苏联给予军事上的援助甚微，完全靠发动群众，自力更生来粉碎国民党的军事进攻。
　　对于敌我力量的悬殊，刘善本心中明白，但是他没有多说什么，正在思考这个问题。这位同学很健谈，他又说：
　　“还有，胡宗南统率的中央军一举攻占延安，去进攻的国军比共军多10倍，共产党危在旦夕！”
　　“放弃延安我知道，没有啥了不起的。去年我离开延安时党中央就有撤出延安的打算。毛主席的指挥原则是：不在乎一城一地的得失嘛！胡宗南只得到一座空城，又背上了一个大包袱！毛主席说蒋介石是纸老虎，我看胡宗南更是一只纸老虎。”
　　“就拿东北来说吧！”刘善本接着分析形势说：“国军来势凶猛，我军后撤。开始他们占领了四平、沈阳、通化等许多大中城市，看起来凶猛异常，如中央电台吹嘘的那样：‘共军节节败退，国军节节胜利！’可是，我军于去年10月底，在辽东新开岭地区一举歼灭敌52军的25师7000余人。接着又于同年12月17日起，至今年4月10日，胜利地进行了三下江南，四保临江战役，歼灭敌5万余人，粉碎了敌在东北战场上的全面进攻，已经扭转了东北战局。看吧！去年我军北撤，今年我就将大踏步的南进。”
　　“那么，你是真心实意地要到共产党这边来了。”
　　“是的。”
　　“假如共产党被打败了，你不后悔吗？”
　　“我绝不后悔！不！共产党是不会被打败的！”
　　“为什么？”
　　“因为”，他稍微停顿一下说：“古人云：‘得民心者得天下；失民心者失天下。’孙中山的遗训也曾讲道：革命要‘适乎世界之潮流，合乎人群之需要。’现在，世界的潮流是什么？中国民众的需要是什么？和平！共产党的革命事业是‘适乎世界之潮流，合乎人群之需要’的，是深得民心的，所以必胜；国民党坚持发动内战，是逆潮流而动，是失民心的，所以它必败！”
　　“你说得很有道理，和共产党人说的话差不多。”他点点头，接着又叹口气，摇摇头说：“不过，就算是你说的对。可是，你太太和闺女，你母亲和弟弟妹妹们都在上海，他们随时都有上西天的危险，难道你就是见死不救吗？”
　　“我”，刘善本是孝敬父母重感情的人，提起母亲他心酸、内疚，低声地说：“我是很爱他们的。”他有些说不下去了，叹息了一声又说：“可是，自古忠孝难双全。我不能因为他们而昧着良心驾驶美国的轰炸机去炸死成千上万个孩子和他们的父母亲！正是为了要挽救天下成千上万个无辜的孩子和他们的父母亲的生命，我才冒险驾机起义！当时，我在延安电台曾大声疾呼：
　　‘停止内战，和平建国！’可是，蒋介石还是开动了杀人的机器……”刘善本气愤得说不下去了。
　　“我相信，你的心是善良的。你的名字也不亏叫善本。可是，国共两党仇恨这么深，你却无回天之力。这场空前弥天的战火，终于在中华大地上燃烧起来了！可惜，你也只落得个妻离子散，好心得个恶报！”
　　“我的力量是微弱的。但是，我不能助纣为虐。我的亲人是要遭到折磨的，但是，我相信他们会理解和原谅我的。匈牙利诗人裴多菲写的《自由与爱情》诗称：
　　生命诚可贵，
　　爱情价更高。
　　若为自由故，
　　两者皆可抛！
　　“你讲得好。”老同学赞扬一句。
　　刘善本接着说：“现在，我们创业尝艰辛，无暇论个人，名利双抛却，对党赤子心！”
　　“啊！老同学！”记者惊奇地说：“我没想到十多年不见，你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了。不再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书呆子’啦！真是，时势造英雄。你已成长为忧国忧民的政治家。”
　　夜深了，他和同学在一个炕上就寝。
　　第三天，刘善本送他回校部。他走到飞机跟前，拍着机头问机械师：“飞机加满酒精没有？”
　　“加满了。”机械师立正报告说。
　　“好，准备起飞！”他拉着同学上飞机，同学却吓得直往后缩，不敢上飞机。“这能，能行吗？”
　　“你说怎么不行？”刘善本不解地反问。
　　“我常坐飞机周游世界，却从没坐过烧酒精的飞机。”
　　“噢！”刘善本恍然大悟，并且想起自己刚到航校时一段故事来。
　　那天，常乾坤等几位校领导陪同他们起义人员到东安机场看看，当走到油库时，发现了大批酒精。“航校飞行用酒精吗？！”刘善本惊奇地问。
　　“是的。”常乾坤脸上露出几分自豪感说：“去年夏季航校刚开飞不久，我们缴获和收集的航空汽油很快就要烧光了。飞机没有油喝怎能上天？大家万分焦急，后来，有群众建议：‘听说日本人过去曾进行过用酒精代替航空汽油的试验，但不知搞成功了没有。建议航校组织试验。’校党委分工我和王弼政委、白起副校长抓这件事情。开始，试验多次都失败了！后来，机务干部改换了喷油口，把汽化器喷油嘴的口径略为磨大，终于试验成功。”“常校长夸奖地说：“试验用酒精飞行成功，白副校长起很大的作用。”
　　“不。”白起摇手说：“那完全应归于党委的领导和群众的努力，我不过是牵个头而已。”
　　“酒精是航校生命线之一。”王弼说：“俗话说：‘天无绝人之路。’我们终于又找到了上天的新路。真是：‘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全校同志，特别是飞行学员无不拍手称赞说：‘世上无难事，咱上天又有门了！’后来，‘东总’批准我们在哈尔滨办了酒精厂。这样，缺乏航空汽油的难题解决了。”
　　刘善本回忆这段故事后，也就理解了为啥今天老同学不敢上飞机的缘故了。他向同学作了简单的解释后说：“上吧，如果飞机出问题，我陪你去见上帝！”刘善本开飞机送他回到东安镇校部。校领导对客人都表示热烈欢迎，留他在校部住了两天。在客人要离校时，几位领导和张受益，唐世耀等起义人员前来欢送。记者说：
　　“我衷心地感谢善本同学及航校诸位领导的热烈欢迎和款待！感谢善本兄解除了我心中之迷，使我看到了解放区的新人、新事、新天地！”
　　刘善本驾驶汽车把他送到东安镇火车站。火车快启动时，他紧握住同学的手说：
　　“请你把我的真实情况告诉各位老同学，不，最好能借助你的大笔告诉全国人民：国民党发动的内战是一定要失败的，共产党领导的人民自卫战争是一定能胜利的！我希望同学、同事们早日回到人民的怀抱来。”
　　“呜……”火车随着吼声开始移动。刘善本和同学互相招手致意“Good Bye（再见）”。
　　列车“得得得”地向哈尔滨方向飞驰而去。
　　“警报！敌机！”车站发出了警告。刘善本等人立刻疏散掩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