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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梦浪头湖 “就要迈进70岁门槛,老人不想让渔村的鱼香与点点滴滴,仅仅留在自己的记忆里。” “去年(2003年)上半年,《绍兴浪村民间传略》终于编印成册。” “何福生拿着自己这些年来的全部积蓄共1000多元钱,换回了厚厚一叠书,又骑了几个小时的自行车才把1000多册书驮回家。第二天,老人背着沉沉的一大袋村书,挨家挨户发送到村民手中。没有人知道,那是老人为自己准备的丧葬费换来的。” 偶然浏览网页,被《钱江晚报》一篇题为《一缕鱼香几番心绪》的旧闻吸引住了。“浪头湖”、“何福生”?我突然记起,自己幼年户口本的籍贯栏里记载的也是“浪头湖”。 多么想了解那个形似荷叶、天然美丽的湖心小岛,多么想亲近那位倾其所有印书、赠书的何氏老人,多么想看到那本记叙了浪村风俗人情、古迹风貌的村书。于是,我把沉甸甸的希望和可怜巴巴的邮资一起装进信封,放入邮箱。没过几天,我欣喜地收到了何福生老人寄来的两本《绍兴浪村民间传略》。 于是,一个从未涉足的小村和一位素不相识的老人,成了我牵挂的焦点;于是,那些问到、听到、查到、看到、想到的有关浪头湖的故事,为我编织出一个寻找浪村的梦。 一、寻浪村 缘河寻梦到城东,落叶归根伴暮钟。 思绪几番传旧史,心香一束祭先宗。 浪头作枕绿洲睡,霞畔放舟白鹭迎。 桥壁无声铭故籍,湖波有幸沐荷风。 丁亥仲秋,终于有了寻梦的机会。 出绍兴昌安城门,沿北上的河流,经城东,过松林,便到了浪头湖老村。 “本村位于昌安门外东首向约四公里远的地方,南朝瓦窑头,东至亭渎,西向松陵,北位(会)柏舍村。” 远古时,这里“是一条广阔(的)江河,白茫茫一片,浪头高,湖底深,潮汛直至南向廿眼桥边。……日(长)年累月地被浪砂冲积,大湖中心起初形成为滩,后逐渐变为渡,外形锥度稍弯,形式荷叶状,亦称为荷叶地,故名为浪头湖村,简称为浪村。” “龙尾巴朝东首河岸这一带到樟树汇头,以前树木成荫,每到盛夏,知了长鸣,东风吹拂,远望田野,禾木成长。龙尾巴河水川流不息地随着浪花摆动,鱼儿跃出水面。在蔚蓝色(的)天空下,一行行白鹭展翅飞翔。湖中心常常能看到渔翁船只,二傍(船的两帮上)停着一群群鸬鹚,(它们)拍拍翅膀,似乎在对语。站在船头上的渔翁手拿着竹竿,忽然一挥,(鸬鹚)就立即跳入河底。一忽儿,几十斤重(的)大鱼(被鸬鹚)合力啄住拖出水面上来。” 《绍兴浪村民间传略》的记载具体而生动。而我第一眼看到的浪村,却是一个极其平常又相对落后的水乡村落,几年前新修的越东路将这个本来就不大的浪村“穿肠剖肚”。村东的田园也成了宅基地。老村以旧式两层民居为主,显得破陋拥挤。曲折狭小的巷道七高八低,卫生状况堪忧。最迷人的樟树汇头也是杂乱无章。丁家漊大半被填平,上面照例是些随处可见的鸡舍鸭棚,漊口停泊的农船被成片的水葫芦包围着。 然而,我依然不减寻访的兴趣,接连三次前往,还在那里住了一宿。在福生大爹的指引下,我走访了浪头湖老村和塘头丁、安山溇等自然村,游历了庐江兴桥东北侧的翼梢汇头、四福桥西南厢的朝南屋、被誉为浪头湖新村的袜溇轴溇、有小浪头湖之称的叶家溇、住宅环境幽美的齐埭畈、建筑风格各异的凤凰畈;参观了民间捐献兴建于道光年间的古庵,民国初年何阆仙创办“凤林乡何氏学堂”的遗址——凤凰庵大殿,以及依靠村民的力量在光绪初年建造,民国二十余年重修,现代化进程中保护下来的古桥——凤凰桥;会见了第一任村农会主任,89岁的何德章和浪村目前年纪最大却仍能挑半担粪的93岁老人。所见所闻,是那样的古老又新鲜。 浪头湖这个四百年前的荒岛孤渡,靠着历代何氏的辛勤劳作,变成了今天的模样。浪头湖的今天,不仅表彰着前人的功绩,更激励着后人的奋发。 目前,浪头湖村有村民470多户,多数姓何,他们除了捕鱼、种田,还经商办企业。与其它农村相仿,村里劳力外出较多,村民老龄化现象严重。在农村城市化的进程中,浪头湖已经并入越城区管辖。村里建有老年活动中心,七十岁以上的老人都有“优待证”和免费乘车证。下一步,绍兴要组建越州新区,浪头湖将成为新区的中心。 二、探大伯 认亲何必曾相识,侄信伯书两地情。 莫道孤翁多寂寞,但品陈酿更香浓。 有心写史终留史,无意成名恰著名。 祝福安康堪比岳,人生百岁再登峰。 我到浪村,当然是直奔福生大爹而去。然而,公共汽车多乘了两站,只好靠两条腿往回返。幸好,“何福生”不愧为名人,一路打问,都能得到很准确的指路。 我和福生大爹“鸿雁传书”已有十几个回合,所以,两人会面一见如故。白头发,白胡茬,白汗衫,中等身材,深度近视镜,走路打晃,略有老学究模样,这是我对福生大爹的第一印象。 福生大爹急忙领我进了他的家。“门对大江流川,宅内人寿延年”大门上的对联虽不够公整,但字迹苍劲,笔墨中流露着主人的美好心愿。堂屋正墙挂一幅松鹤堂画,左右墙上分别是“喜鹊红梅”和“凤凰紫竹”的横幅,这些既不是国画,又不像油画的作品,显然出自这位当过油漆匠的房主之手。 福生大爹特地请了村里的厨师,张罗了一桌丰盛的酒菜,还招呼了帮他编书的几个书友,陪我一起吃午饭。也就让我拜见了凤鸣叔、祥松叔等几位只知其名未见过面的老人。 福生大爹的书名叫何武尚,1935年出生在浪头湖一个破落家庭。土改时,十六岁的他被村农会介绍到皋埠区公所当通讯员,以后在部队里当了三年兵。直到如今,他没有妻室儿女,靠政府的转复军人生活补贴过日子。虽说只读过几年小学,他却自费为村民编印了一本《绍兴浪村民间传略》。事迹经《钱江晚报》、《绍兴日报》、绍兴电视台等媒体宣传后,被提名为绍兴第四届“十佳好事”候选人,又入选《越中名人后集》和《中国精神文明大典》。 福生大爹拿出一本又一本的资料给我看。《绍兴晚报》不仅发表过他的“不要残捕鱼子鱼孙”的呼声,还以《三条建议一片乡情》为题,刊登了他的“蕺山公园石阶加扶栏”、“建天王寺”、“河清园水池改微缩景观”等三条建议。在绍兴传媒组织的“我也做一回市长”主题活动中,他的“城市广场养鸽”建议,名列“创建全国文明城市金点子十奖”之一。 老人不仅领着我走街串巷,介绍浪村的村落古迹,风土人情,还几次陪着我到绍兴市图书馆和有关纪念馆寻找资料。作为何阆仙的亲侄,他十分关注相关馆室的介绍。在蔡元培故居,他对“1899年9月10日,蔡元培偕中西学堂教员中川外雄及杜亚泉、何朗轩游览大禹陵、香炉峰及石屋禅院”、“1899年4月1日蔡元培偕中西学堂教员蓝筠生、马用锡、薛阆仙等同游兰亭”的说明提出了质疑。在绍兴一中校史陈列厅,他对于绍兴郡中西学堂第一监董(校长)何琪(阆仙)的“廪贡生”学位很感兴趣,后悔自己写书时缺乏调查研究。看到绍兴图书馆收藏了他编的村书,他笑着对我说:“一个人的生命是很短暂的,在有生之年做一件有意义的事留给后人,是我的心愿。能在这里看到我写的书,我真当感到蛮自豪,蛮高兴。” 望着福生大爹的满脸笑容,我不禁想起了贴在他家里的一张条幅:“自得其乐,知足常乐,助人为乐。” 三、祭始祖 只身踏浪不畏艰,庐上遗风薪火传。 忠善为人人自爱,勤劳创业业方圆。 琪公无奈祭新墓,山辈有缘拜祖先。 尊敬回眸应笑慰,红荷转眼绽金莲。 据村里传说,古时的浪村仅几户人家,住茅草房,靠捕鱼为生。有一户从济阳郡逃荒到此落户的丁姓人家,家中女儿因舍不得离开父母而不愿出嫁。一日,村里来了位小伙子,蓬松头发,乌黑眼睛,中等身材。此人姓何,祖先系庐江郡人,后落户山阴峡山,他的上代还做过两代尚书呢!小伙子到了村里,替人帮工捕鱼,样样活儿都能干,十分勤劳,被丁家看中招为女婿。 在浪村,我看到了浪村何氏十五世祖祖谋公留下的,题名为《千枝万叶》的原本家谱。其中写到,“始祖:敬成公,丁氏太君。卜葬于本村楝树下。生五子,三、四、五俱绝。” 家谱没有始祖生卒时期的记载,从“六世祖子乾公,生于康熙丙午年三月廿六日,终于康熙丙戌年七月廿八日”(即公元1666-1706年)推算,始祖敬成公诞辰之年在1566年左右,他到浪头湖的年份约在1585年前后,正值明朝万历神宗帝(1573-1619)年间。对照山阴峡山何氏家谱,敬成公要比九始祖何继高年长;六始祖何诏次子鳌之子为景麟;七始祖镐的次子为景星;八始祖讳景宇。所以,峡山何氏第八代无疑是“景”字辈。而绍兴口语“景”、“敬”相同,敬成公的“敬”可能为“景”之误笔。据此推断,浪头湖始祖为峡山何氏第八代。 记得福生大爹2006年7月13日给我写信介绍:“我们的头代祖先,阆仙在世时都难以寻源。”当年,那位历任三省巡按、定海县令,辛亥革命时与陶成章、秋瑾、王进发一起从事革命活动的何阆仙(笔名何琪),回乡祭祖 “做了一穴假坟,上写着‘浪头湖始祖公之墓’。” 相比之下,我庆幸自己搞清了浪头湖何氏的始祖公。既然始祖“卜葬于本村楝树下”,那么,我今天站在浪头湖这块土地上,就得默默地向始祖公敬祭一番心香拜祭之礼了。 《绍兴浪村民间传略》记载:“在浪头湖村并没有何家祠堂,真正的何家祠堂设在漓渚峡山。” “浪头湖何氏字辈是从峡山何家祠堂查考的。”明知道峡山何家祠堂肯定不复存在了,但我还是在福生大爹、凤鸣叔、祥松叔的陪伴下拜访了峡山。 四、访峡山 眠牛岭下鉴湖旁,新宅难掩旧世房。 擂鼓台门提督第,传家族谱正廉堂。 八支陵墓占风水,两代尚书架栋梁。 得见乾隆诰命匾,可寻仲渊投崖章? 峡山藏在鉴湖深处,现代建筑无法淹没这里曾经的辉煌。村里的“擂鼓第”、“大夫第”、“都督第”、“太子太保第”等官府台门,多为文至尚书武及提督的何氏家族所建。1987年被绍兴县人民政府确定为明清民居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可惜,大部分建筑已被现代民居所覆盖。 都督第是明代何景星的住宅,后亦称何家祠堂。何景星系何氏七世祖何镐的次子,明嘉靖年间任都督、浙江总兵。据说,都督第有二进,坐北朝南。大厅五开间,通面宽22.15米、通进深12.78米。明间穿斗式,月梁做法,金柱与檐柱间为双步梁,其余为单步梁,9檩。次间与边间穿斗式直梁做法。方砖墁地,台明用条石,阴阳合瓦顶。宅内原有“都督第”及“海国长城”匾。该宅一度成为小学校舍,因年久失修,1995 年第二进建筑被迁到兰亭鲜虾山作王守仁祠了,原址建造了峡山小学。 都督第西30米处是何谦之的都督府。何谦之为何氏十三代,名何煟,赠太子太保,兵部尚书,总督河东管河南巡抚事,谥恭惠。都督府现存第二进即花厅,厅内原有“太子太保第”匾额。花厅用材粗大有气势,所有正贴牌科,蝴蝶木、棺墩、雀替全都精雕细镂,各具特征,堪称绍兴明清建筑文化中的精品。此建筑已有500多年,今天看之,仍能感觉到它所蕴藏着的那份厚重历史。 擂鼓台门则有一个《唐小姐招亲》的美丽传说。话说明朝正德年间,绍兴兰亭阮江上门桥边有一户唐姓人家,老爷是当朝布政司,女儿十八岁了还未长头发。算命先生讲,小姐要看到亲丈夫后才会萌生头发。一天晚上,小姐梦见一匹乌马立在桥上。第二天一早,她把夜里所梦讲给母亲听。唐夫人感到奇怪,就差家人上桥观察,只见桥上睡着一位穿黑衣黑裤的书生。问那书生,才知是丙辰第18名进士峡山何诏。夫人便托他代写家书,要唐布政速速回家亲理要事。自从小姐偷看了写信的何诏,就奇迹般地长出了头发。唐布政回家看到女儿的一头黑发,明白她已见过了亲丈夫。唐布政派人召来何诏,面试文才,十分满意。 当朝皇帝内定朱厚璁继承王位。为防不测,唐布政献策让朱厚璁到绍兴峡山村何诏处隐蔽读书。两年后,嘉靖皇帝登基,连下三道圣旨召何诏进京。特在六部以外,加设专管内务的宫部。何诏做了宫部尚书,奉旨回家完婚。因有皇帝住过,何诏在峡山的住处,台门口置有擂鼓石炮,屋上有龙尾插剑,后世便称为擂鼓台门。 峡山何氏来自诸暨何家山头,既有书证也有故事。相传,何家山头何氏三兄弟良一、良二、良三不和,良三离家出走,路经峡山大桥歇脚。桥头一户以卖豆腐为生的郭姓人家,见日落西沉,便留久坐桥墩的小伙子到家里过夜。第二天一早,一向勤恳能干的何氏小伙帮助店主推磨生火,十分勤快,被郭老头相中,入赘为婿,便成了峡山何氏的始祖。 民国《绍兴县志资料》载:“其先有名茂昌者,元末提举,赘于峡山郭氏,为此族居峡山之始。”《山阴何氏私乘》不仅有峡山何氏始祖良三(茂昌),字叔昭,元末提举,之始先世居庐江,最早自诸暨金牛岭何家山头迁来峡山的记载,而且写明:“始祖生于元至大三年庚戌七月十六,卒于洪武五年三月十五日”(即1372-1310);“葬于卧牛(坞底/眠牛)山”。 《中华姓氏通史﹒何姓》则引用某些家谱资料说:“何曼的哥哥,谱不显名,但记其二子,长曰适,次曰遂。何适子元三,元三子何采,入赘山阴(今浙江绍兴)峡山郭氏,生根此地,他是山阴峡山何氏的祖先。”而《山阴何氏私乘》对此种说法提出了一些质疑,指出:“始祖神主峡峰府君承父命立祠时,从斌一房请来明题云,名茂昌;斌一房所藏宗支图称,字叔昭,俱见在也。金牛谱中妄书名采,字廷荣。所谓提举院君与当时民间称谓犹夫员外院君,与今徽人之称朝奉耳。谱中谬谓仕为茂昌提领。修谱者仍其妄而不祥考何也。” 峡山村委八十三岁的陈会计为我们引见了一位慈眉善容的老人。老人自称是峡山“世德堂”“裕彭陈生” 字辈中的“生”字辈。兄弟三人,分别为“炎生、陈生、子生”。他排行老小,八岁就没了母亲。他从里屋取出一卷纸说,“本来还有更翔实的资料,文革中都烧掉了。留下这份只是复印件,原件让文物保护部门拿走了。”我打开一看,原来是他的曾祖父何裕堂书写的家谱复印件,从峡山何氏十六世祖上溯到始祖,一代不差。茂昌良三、何诏、何鳌、何继高、何景星、何腾蛟、何宏仁、何谦之等名人跃然纸上。我喜出望外地复印、拍照,如获家珍。 何氏居峡山后五传,其族渐盛,分为九支,其迁徙它省县者不一,也出了不少为国为民献身出力的志士仁人。有任官四十年,忠良尽职,深受民戴的工部尚书,何氏六世何诏,他负责督造皇陵、宫殿等工程,为朝廷节资20万纸,上交国库;有何诏之子何氏七世何鳌,曾以谏阻武宗南巡被杖,议“大礼”逆旨被杖几死,任刑部尚书,废严刑,重证实,清正刚直,宽宏大度,“有古代大臣之风,素为士论所推重”;有官至南刑部郎,执法如山,被称为“南海瑞”的何氏九世何继高;有“仗节以无挠”,“捐生而不悔”,被追认为文烈官的抗倭抗清名将兵部尚书,何氏十一世何腾蛟(1529-1649);有时任浙东鲁王监国御史,当义师溃败时自恨不及从往,作诗投崖自尽,复苏后披发入道的佛教禅师,何氏十二世何宏仁;还有《申报》主编何贵笙;山阴劝学所总督何勋业;等等。 正如《山阴何氏私乘》所述,“但知峡山何氏自良三提举始,为其后人者恪守仁厚之家法,无怠耕读之贻,谋俾当时,后世称为峡山世德,何门庶几无愧于孝子慈孙矣,又奚必远附于前代之显者以为荣耶。” 作为峡山何氏之裔孙,我感到自豪。斗转星移,社会变革,贫富轮回,劳燕分飞,峡山何氏家族的进化、分化,甚至某些异化都在所难免。但毕竟血浓于水,犹如中华传统美德,峡山何氏的“家法”和“世德”,必将作为一种正统的基因而遗传百世,传承万代。 何岳峰 二○○七年十月三十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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