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账本里翻出的历史

tsingboy

老账本里翻出的历史

(2006-08-21 04:11:25)
上世纪九十年代末，杭城的腹地由东向西开辟了一条从城站到涌金门的大道，因该道路建设施工的需要，拆除了不少古建筑和老街巷，位于杭城羊坝头原方正大茶庄的五层楼洋房及猫儿桥（平津桥）旁的茶庄业主方冠三的故居“千里莫言家”、“琴庐”等也从人们的视野中消逝了。  新千禧之际，我在旧书摊上偶得一册蓝麻布封面，上有笔墨工整书写的“方正大号”、“民国念（廿）二年春月吉立”、“客庄号总”等字样的旧账册，略阅，认定是杭城老字号方正大茶庄的原物（也是我二姐夫家的祖业），又惊又喜！  几年来，我几经周折，传奇般地先后征得了方正大茶庄的旧账本七十五册及有关广告、招贴、包装、信件、发票、老照片等实物史料几十件，并饶有兴趣地进行了“方正大茶庄”的主题寻访。  征集到的“方正大号”账册均贴有“国民政府印花税票”、“浙江杭县印花税票”，加盖“方正大、印花”的印章，每册书脊处还有后期粘贴的油印标签（资料来源、编号总号、行业、品种等字样），推断这些资料是建国后，公私合营或其他经济运动时政府及有关部门作为依据参照的标准材料，应该是准确、详实、可信的历史资料。  该账册具体分类有十六种，即如：“行号货源”、“货汇”、“辛金”、“福食”、“客庄信稿”、“合价”、“花户”、“子茶花户”、“方正大花码”、“留闲庄”、“闲庄”、“银钱总登”、“浮庄”、“钱庄总清”、“客庄总号”、“批发”等。  “行号货源”中详实记载了方正大茶庄曾于何时、向何茶行现进（采购）的各品种各级别的茶叶数量、总价及付款方式等内容。  如：民国十九年（1930）的“行号货源”中记载：四月八日收“戚龙章行”（龙井）“狮”字叁佰零陆两，计洋壹佰壹拾壹圆零陆厘玖分。十二日付大洋伍佰圆，收“本山”捌佰捌拾玖两，计洋壹佰肆拾贰圆零贰厘肆分。十七日付大洋贰佰圆……。据此项账面记载1930年4月4日至18日共计收购龙井村“戚龙章”茶行的“狮”字茶叶四千四百零八两（合约137.75公斤），“本山”茶六千一百八十一两（约193.15公斤），共计大洋两千两百八十一元六角四分五厘，先后于五月十二日全额付清。  “行号货源”具体、详细地记载了“方正大”在西湖周边及省、内外产茶区百余家茶（商）行进货的时间、品种、数量、金额等记录，如：西湖龙井的“鼎丰行”、“戚龙章”，茅家埠的“吴钦记行”，梅家坞的“朱春记行”、“朱庆记行”，闲林埠的“甡茂行”、“甡源行”，留下的“恒丰行”、“万茂行”，狮峰及城内的“茂记茶场”，五云山的“何敬泰”，城内的“全泰昌行”、“翁隆盛”等，而且只收购清明前后的头茶，还收购如桐乡的“施天和”，苏州的“吴世茂”，徽州的“同昌成”等地方的特产茶和上等好茶。  “货汇”中记录了民国廿四年附民国廿五年（1935-1936）方正大经销的各类各级各品种的茶叶数量和库存情况，提供了大量的有关茶文化及茶经济的信息。如：特别狮峰、狮峰龙井、狮字龙井、龙字龙井、云字龙井、虎字龙井、上贡茶、贡茶、上上明前、上明前、明前及雨前、莲芯、本山、乌龙、九曲、红袍、白寿等几十种茶叶的等级分类及命名。翻阅一册原本是枯燥无味的旧账册，发觉其中丰富的内容，还充满了诗情画意，犹如翻阅了一部茶文化的古文献。  “辛金”记载了方正大于民国廿二年（1933）间，四十余名职工（包括业主）的月薪年酬，充分地反映了方正大的经营规模和当时的佣工、劳资规则与惯例，如：“辛金”扉页上的申明：“本号定章各友，三节进出，每逢进店以初十日为度，辛金全月，初十以后进店作半个月计辛。如望日后进店以廿五日为度，亦照半个月计算，过廿五日进店者无包。倘自辞至辞日为度，如辞、复者，端午至月半计算，中秋至月底计算，特此预定规则，勉后异议。此照！”  在佣工制度方面，方正大的员工都得有信誉的熟人荐保才能被聘用，如吴孝思，由罗立生兄荐，每月洋十四元整。业主方冠三，每月的辛金大洋十六元五角.....。  那年正好有一个闰月，如全年在店内供职的员工都有十六个月的辛金可领（十二个月的工钱加端午、中秋、春节三节的加班费再加一个闰月的工钱），从中反映了旧时薪酬按农历计算的惯例以及人们对传统节日的重视。  “福食”记载了方正大在民国十九年（1930）、廿二年（1933）两年间的日常伙食等的开销。两本“流水账”，从柴、米、油、盐、酱、醋、茶中充分、真实地反映了七十余年前，该店的经营规模、经济状况和员工的生活、福利待遇以及杭城大概的经济状况。  2004年清明，怀着对先祖的崇敬和缅怀的心情，二姐夫约我结伴一同踏上了探访皖南祖居之行。首先，我们探访了居住在安徽歙县大阜村的原方正大的职工吴承淦先生，耄耋之年的吴先生看了我们带去的部分方正大的老账本，惊奇地睁大了眼睛，异常兴奋地追究我们是如何搞到这些老账册的？他说，真是想不到的事情啊！原本在店里时，这些东西如同宝贝一样私密、珍贵的，一般的职工是根本看不见的，只有老板和自家心腹（账房先生）才能触碰……  望着一页页泛黄的绵纸，一注注墨迹清晰的茶叶品名，一个个曾经朝夕相处的人名、字号名，老人家的记忆囊慢慢解开了，一幕幕旧时情景再现了：  1944年初春，17岁的吴先生经人保荐到了杭州方正大茶庄学生意。杭城最繁华的羊坝头大街上，行人熙熙攘攘，拐角处一幢西式的五层洋搂，宽敞的店堂里窗明几净，错落有致地陈列着供客人雅座的红木桌椅，墙上、柱上悬挂着古代和当代名人的字画，擦得锃亮的楠木柜台、橱窗、货架里整齐地摆放着盛有各式各样茶叶的锡罐、瓷瓶、陶瓮，茶叶的清香弥漫了整幢屋宇。伙计们各自顾及着手中的活计，业主方冠三彬彬有礼地接待着四面八方的宾朋，迎来送往，年复一年……  吴承淦先生是业主的同乡，由于他忠厚老实，老板待他不错也很信任他。吴先生一直在方正大供职，直到公私合营和“九芝斋”兼并后才进入杭州市烟糖公司。六十岁不到为了让农村的大儿子顶职，提前退休回老家安度晚年了。  据考，十九世纪末，“前世不修，生在徽州”（古徽州俗语）的方冠三年方十五，为了能帮家庭增加一些收入，读了几年私塾的他，也和许多乡里的同龄孩子一样告别了父母、兄弟，背着简单的行囊，离开了人多地少的徽州歙县五渡一个叫唐坑的小山村，也和绝大多数外出谋生的徽州老乡一样，在深渡码头搭上了木船，顺着新安江清澈的江水，“府对府、三百五，慢不慢、三日三夜到杭州”（徽州府到杭州府的水路历程）到达了此行的目的地———浙江的省城杭州。他是经人保荐到“乾泰昌”当学徒的，由于他的聪慧、本分、勤俭、谨言慎行的个性，深受老板的器重。从业十几年后，经老板的帮助和推荐，他也在杭城最繁华的地段羊坝头大街上开了一家茶庄并取了一个寓意深刻的字号———“方正大”，不久又兼并了老板的“乾泰昌”。由于有多年经营的积累和徽商自古具备的克勤克俭的优秀品质，不多几年，“方正大”就造起了一座五层洋房，成了杭城屈指可数的著名茶庄之一。方正大的业务蒸蒸日上，不仅做龙井茶的门市销售，还做邮售、广商批发等业务，在广东、香港都设有办事处。生意往来的客户遍及全国各省、市及港、澳、海外各地，每年吞吐的茶叶数以万斤计。由于茶庄的信誉好，经济实力雄厚，茶庄发行的庄洋还能够在较大的范围流通。二十世纪二十年代初，杭城羊坝头大街上与高义泰绸缎庄遥遥相对的一幢五层楼的大洋房也是千年老街上一道受人观瞻的风景。  抗日战争爆发后，杭州沦陷，方冠三携家眷带着细软财物从水路逃难回皖南老家，从钱塘江溯水而上，历经千辛万苦，途中混乱间丢失了存放多年积蓄的皮箱、细软。遭此重击后，他郁郁而卧病不起，不久就去世了。在方家第二代中，方冠三的大儿子早逝，二儿子方舜琴继承父业，自小在方正大相帮从业，解放前独资在杭州清泰街光复路口经营“生大”茶叶店，1956年社会主义改造时公私合营并进了九芝斋。其他两个儿子从小受到正规教育，大学毕业后应聘去国外从事教育事业。第三代中，方舜琴的长子方以明自幼从事父业经营茶叶，至今退休在家安度晚年，回望往事，百感交集，耄耋老人应是杭城茶业界的活档案，该有个善待了。方冠三的第五代方沁怡小姐，在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初，从学校毕业后，回避了许多生存条件更优越的机遇，毅然决然地继承祖业，在杭州南山路涌金桥畔开了一爿饶有特色的“喜雨台”茶楼，为开创杭城乃至全国的新一代茶楼业奠定了良好的基础，也为继承祖业和茶文化事业抹下了精彩的一笔。  时至今日，当我们在姐夫的故乡寻访先祖的踪迹时，村里的老人们都会由衷感激地指着乡里的一条条青石板铺就的大道、一口口清澈的水井、一幢幢高大气派的徽式建筑告诉我们说，这些都是重谟公（方冠三）建造的呀！    (章胜贤 杭州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