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徐凌云先生

重庆大学

     （一）  徐凌云先生（1885——1965）堪称是一位大玩家，更是一位奇才。他兴趣广泛，每有新鲜事物吸引了他的注意，他便会投身其间，虽不过是游戏而已，却决不浅嚐辄至，总是无比认真地向深度进军，最终玩成了大行家。  关于他的有趣故事实在不少，这里略举几例：  先说虎口拔牙，他忽发奇想，竟在他的家园内养了一只老虎，养老虎当宠物，太危险了，老虎可是要吃人的，岂不要闯大祸！遭到家人一致反对。他灵机一动，请来牙医师，先把老虎麻醉了，然后把虎牙全部拔除。自此以后，便把老虎在园内放养，连那铁笼子也取消了。那老虎则从此与人和睦相处，直到老死。我不禁问，老虎没了牙齿如何进食，又吃些什么呢？他颇为得意地说：吃豆腐。我又问：老虎肯吃吗？他说，老虎饿了愿意吃豆腐，如果是肉米拌豆腐、肉汤淘豆腐，老虎吃得可香了。讲到这里，他开心地大笑，笑得象个孩子。  当年，上海有了跑马厅，徐先生看跑马，对马发生了兴趣，于是在自己的“徐家花园”里又养了一匹马，当作宠物，骑着玩玩而已。不想，从此对养马、驯马之道深入研究，并逐步扩展，竟至在郊区建起马棚，养了一大群马，还聘用了专职的驯马师。名声在外，跑马厅慕名向他订购，他说，想不到他竟成了跑马厅的马匹“供应商”。  大约在上世纪三十年代末，上海流行养热带鱼观赏，他也养，忽然，那鱼生了皮肤病。徐先生立即研究中草药治皮肤病的药方，以治人之方治鱼，试制了一种药粉，涂在鱼身上，鱼的皮肤病竟然痊愈了。上海永安公司闻讯向他订货，于是他开始“批量生产”，他笑着说，一时间他竟又成了卖鱼药的“江湖郎中”。  他玩打火机也是出了名的，每天晨起如厕，是他玩打火机的规定时段。拆拆装装，终于熟能生巧，成了修理打火机的“高级技工”。朋友们的打火机出现了故障，都请他修理，他则有求必应。那时的打火机，可是一种高档用品，且有各种著名品牌，用高档打火机也展示着自己的身份。  对于昆剧，他更是花毕生精力，刻苦钻研，不但有好戏必看，而且把他所赞赏的好演员一个个请到家里，认真向他们学习，无怪乎他能博採众长，艺术超群而赫赫有名了。当年有“南徐北溥”之说，（北溥是指红豆馆主爱新觉罗溥侗）徐凌云先生的哲嗣子权、韶九亦精昆曲场上艺术，故又有“徐氏一门三杰”之美誉。    （二）  徐凌云先生是上海著名曲家。曲家是人们对昆曲业余研究家的称谓，以有别于昆曲职业艺人。  曲家们的研习活动，以昆曲清唱为主。他们大多聚集同好结成曲社，并举行曲叙，既是自娱自乐，又兼学唱、练唱，切磋技艺。  因为曲家们普遍文化修养较高，又受兴趣爱好之驱动，而专心研习，所以他们的唱唸往往能进入佳境，不少曲家在唱唸艺术方面的成就超过专业演员。  曲家们偶尔也粉墨登场举行彩串，但那不过是逢场作戏，对于身段之类的场上艺术既不曾自幼锻炼，更缺少舞台经验，就未必能够精到了。  但徐凌云先生却不同，对场上艺术堪称博而且精，所以昆曲界有“俞家唱，徐家做”之说。俞是指俞粟庐，徐便是指徐凌云。  说他博，他生、旦、净、末、丑行行皆能，说他精，他真把剧中人一个个演活了，同时代几无人能及。例如，建国后曾在苏州演出过的《绣襦记·卖兴》他演丑行来兴，一个小孩子。《连环计·小宴》他既能演正末王允，又能演雉尾生吕布。这次与俞振飞合作，俞振飞演吕布，他便演王允。还有《水浒记·借茶》他演张文远，属二花面家门。《风筝误·惊丑》他演丑旦詹爱娟，又是与俞振飞合作，俞振飞演韩琦仲。以上一个个人物无不刻划得活灵活现。几十年过去了，我至今仍记忆深刻。  还有几出戏：《天下乐·嫁妹》他演大花面钟馗。《三国志·花荡》他演张飞、周瑜两门抱。《安天会》他演孙悟空。这几个戏，因为他年事已高，建国后不曾露演过。而《安天会》我却在幼年间随父亲去看到过，那是在抗日战争前，有一次苏、沪两地曲友会串。我那时当然不懂得欣赏昆剧，但看到孙悟空总是特别高兴的，所以那天所看的其它剧目都没了印象，惟《安天会》至今还有记忆。  记得那天父亲还拍了剧照，而且采用了强力显影的新技术，还写成文章附上照片，发表在《飞鹰》杂志上。而《钟馗嫁妹》一剧，我曾亲见徐老将这出戏传授给继字辈，与现今在北昆及京剧舞台上流传的以武技见长的风格大不一样。全剧幽默、诙谐，那钟馗与鬼卒的组合身段，就像一幅幅民间风俗画般极富情趣，却完全是文戏。最后钟馗以鬼卒当马，便似儿童游戏三人骑白马般地欢快下场，别具特色。这是完全按当年陆寿卿所传苏昆的路子教授的。他介绍说自己早年的演出，却曾吸收若干北昆的表演技巧。  他在昆曲表演艺术方面的博和精当然并不是轻易得来的。全在于他勤于学习又善于学习，每学一个戏，必定经过挑选，向演这出戏最为拿手、最为出众的前辈艺术家学艺；又博採众长，把别位艺术家的哪怕点滴长处，也吸收过来，如此兼收并蓄、融会贯通，从而才达到如此高超的成就的。读者如有兴趣，请读一读他的《昆剧一得》。    （三）  正因为我们十分钦佩徐凌云先生的艺术造诣，自1956——1964年间，几乎每逢寒暑，剧团暂停演出期间，必请徐凌云先生来苏传艺。出于他对昆曲事业的热心，每请必到，且不取报酬。  徐凌云先生是个无拘无束的自由人，他深恶繁文缛节，所以每次来苏传艺，我们对他的接待总是做到“极简化”，所有迎送宴请等等一概免除，这样他才满意。南京也曾请他去，当然待为上宾，首长接见、宴请连连，他却受不了，从此再也不愿去南京了。我们则主从客便，住宿在市中心北局附近的乐乡饭店，便于他空闲时逛街，有兴时，他还喜欢到玄妙观广场打气枪博彩玩。我们又为他准备好饭菜票（代价券）他便在旅馆餐厅随意用餐。学生按时到旅馆学习，祗有合成响排时，才到剧团排练厅，便由学生负责接送。他觉得这样很自在，不拘束。我们关心他上街时的安全，问是否让学生陪同？他则告诉大家，他手脚轻健，行动便捷，全无问题，并亮出他的光荣史：就在前些天，在上海乘电车，被人挤轧跌倒，他趁势走了一个“抢背”，一溜身起来了，全然无事，得到周边人的喝彩。  他教戏首重戏情戏理，分析人物细致深刻，务使学生心里明白之后，才开始“踏戏”，教身段。所以他教的戏决无机械模仿肢体动作的毛病。他的教学确实高人一等。学艺贵取法乎上，苏州的继承字辈们正因为有幸得到这样的前辈艺术家亲授，而能窥昆剧场上艺术之堂奥，正是在这一点上，徐凌云先生发挥了不可替代的作用。  其时他正在口述《昆剧一得》并准备公开出版，书中需要剧照，便全部是由继字辈们配合拍摄的，足见徐凌云先生对这一批苏州学生的重视与关爱。徐凌云先生居家上海，不曾邀约上海昆剧团的演员参与，决非出于偶然。        （四）  因为对昆曲的共同爱好，我的父辈与徐凌云先生父子二代相知有年。徐凌云先生的长孙希伯（后改名希博），与我同龄，我们是少年时的玩伴，曾共同创办校际性的课余戏曲社团“鸣社”。（在抗日战争时期，因许多外地学校转移到上海，通常是两所学校合用一所校舍，各占半天时间，课程压缩，只有语文、数学等主课，学生每天有半天的课余时间，所以学生组织校外社团很是风行。）  希博原学法律，后转而从事戏曲研究，曾在江苏省苏昆剧团任职，后调上海戏曲学校，直至退休，迄今对昆曲事业的热心不减。已故子权先生和韶九先生则先后任教于江苏省苏昆剧团南京团和江苏省戏曲学校。也因为昆曲的原因，我与徐凌云先、子权先生、韶九先生多有接触，且多所请益。  现在徐凌云先生口述管际安先生记录的《看戏六十年》即将出版，特志数语，以寄托对前辈艺术家的怀念。      2008年11月22日  顾笃璜  From: http://blog.sina.com.cn/lm/mini/01.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