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份客家人宣言诞生的前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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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岭南文化，采中原之精粹，纳四海之新风，绵延两千余年，融汇升华。客家文化，借赵佗之遗风，从岭南文化华丽长卷中，分出夺目章节。

本报历时5个月，洋洋洒洒梳理、论证“河源是岭南文化发祥地之一”这一论断，透过这5个月来的报道，无疑向世人较全面地展现了河源2000多年来的文化发展史。

千百年来，河源才人俊杰，层出不穷，构成了一部河源的文化家谱。在这本文化家谱中，让后人敬仰的人很多，但让后人敬仰而又感动的人很少。

其实，这很自然。因为这些诞生于河源大地或谪居于此的俊彦中，他们大多是以读书人起家，又以从政退身，少因著书立说成就终身。即使有，那也只是副业。

当然，这没什么，自古以来，学而优则仕。所以，他们中的大多数人，是以仕的身份进入后人的视野，然后透过仕这一身份，才让后人窥视到他的文化背影。

在这里，要说说一个人，最终是以文化人的身份进入客家文化史。今天写写这个人，算是搜遗补缺，也给关注本报“两地”文化报道的读者一个交代。

这个人是谁？徐旭曾！

一场械斗和一篇杂记

提及徐旭曾，当然要说他的《丰湖杂记》。但是，稍卖个关子，请读者忍耐一会儿，先说说徐旭曾其人。

和平下车镇一个叫兴隆的地方，现仍存有“进士”牌坊，这是乾隆七年（1742年）一个叫“徐廷芳”的人所建。牌坊坐北向南。花岗岩石构筑，四柱三门三楼，通面宽6米、高7.5米。中门二层石匾横刻正楷“进士”大字，右边竖刻小楷“乾隆七年壬戌岁会试”，左边竖刻“中试柒拾贰名进士徐廷芳立”。三层石匾竖写阳刻正楷“恩荣”二字。青砖砌筑叠涩出檐，青瓦盖庑殿顶。

这个徐廷芳，是乾隆七年中壬戌科进士，历任肇庆、南雄教授，陕西扶风县知县。徐廷芳是徐旭曾的曾祖父。徐廷芳的孙子徐廷泰，也就是徐旭曾的父亲，在乾隆三十一年（1766年）中第196名进士。出身书香门弟的徐旭曾，在嘉庆四年（1799年）中第67名进士。

一门三进士，在当地传为佳话。

因一时没有找到更多的翔实资料，在此就简略说说徐旭曾。

徐旭曾，字晓初，1751年出生，卒于1819年，1799年考取进士，官至户部四川司、福建司主事，后加一级，封奉政大夫。曾四任顺天乡试、京都会试外帘官。告老返粤后，曾先后掌教广州粤秀书院、惠州丰湖书院。
考取进士那年，徐旭曾写有《西湖初春》诗作，存于《惠州西湖志》，其中“十顷玻璃晓，新莺柳外传”为后人传咏。

1808年，博罗、东莞相邻某乡，因为一点小事情，激成当地土、客械斗。土、客械斗之事，在当时的珠三角地区，尤其是相邻之地常有发生。最大的土、客械斗发生于1856年，在广东西部，广府人与客家人发生械斗，持续12年，死伤失散人员达50万人，震惊中外。

对于发生于博罗、东莞相邻之地的土、客械斗，经两地县令商量弹压，再由当地乡绅调解，才平息。此事引起丰湖书院学子的高度关注，也深深触动了年过半百、忧民疾苦、当时在该院掌教的徐旭曾。例如，有学生问徐旭曾：何谓土与客？徐旭曾答：以客者对土而言，寄居该地之谓也。但不求甚解的学生仍问：吾祖宗以来，世居数百年，何以仍称为客？

学生问得多，徐旭曾就思考得多、思考得广、思考得深。于是，在这一年的5月，徐旭曾口述，博罗韩生以笔记之，称之为《丰湖杂记》。

《丰湖杂记》，是最早关于客家问题的著述，后人称之为“客家人宣言”。徐旭曾也因此被后人称之为客家研究鼻祖，客家研究标志性人物。

1300字短文为客家研究破题

我们今天的客家人向外人介绍时，都说自己祖先是中原人。

这一说法，应该最早源自徐旭曾的《丰湖杂记》，或者说是徐旭曾这样去论述被后人广泛认可，或者说客家这一民系最终因有了此文而为世人所公认。

《丰湖杂记》，仅1300余字的短文，却为此后客家研究破题。

关于写此文的背景，上面已作交代，系土、客械斗。若从文化的角度观照，却是他在惠州这个多种民系文化冲突的地方，敏锐地从社会矛盾中把握了客家文化寻求生存空间的契机，为客家文化作了提纲挈领的诠释。有研究者称，如果说每种文化都有其独特的标准解说版本的话，客家文化的标准版本就是由徐旭曾破题，由罗香林基本完成的。

《丰湖杂记》提出了一个重要的论断，那就是“今日之客人，其先乃宋之中原衣冠旧族，忠义之后也”。

“中原衣冠旧族”之说，奠定了客家源流论的基调。所以说，对于客家民系被社会广泛认可，徐旭曾的《丰湖杂记》具有奠基石的作用，他作为曾任职礼部的官员，又主掌惠州丰湖书院，自然对操同样方言的乡亲多有关心，如文中写明笔录者即为博罗韩生。这篇杂记，与其说是对客家问题的研究文章，不如说是一篇更具政治性、实用性的具有鲜明时代特征的文献。徐氏作为客家后人，对客家文化和族群有强烈的认同感。

“中原衣冠旧族”理论一出，为客家力辩，为客家正名。那些对客家人的偏见、歧视甚至污蔑，便“万马齐喑”了。在当时，《丰湖杂记》的社会意义远大于文化意义，该文给当时结束“客土斗争”提供了舆论引导作用，加强了客土杂居地区住民的团结，对于振奋客家民系的精神，有着巨大作用。

从客家研究的范畴来看，后来者包括罗香林在内基本众口一词，对客家源流的论述也基本不离“中原衣冠旧族”之宗，也成了后来研究者难以逾越的屏障。

客家人的“纲领性文件”

《丰湖杂记》除了有“中原衣冠旧族”之说为客家正本清源的作用外，还为客家文化研究作了提纲挈领的诠注。如文中，力陈客家与中原汉族的源流关系，对客家的形成，客家民系的地域形成，客家人的忠义勤俭、诗书传家、耕读尚武等都作了奠基性描述，要言不繁，却具有纲领性。

如今，客家人遍布全世界。若探究历史，不难发现，客家民系主要是在闽粤赣边区诞生、成长、繁衍。现在，它的堡垒，依然是在闽粤赣边区。这一区域不仅是客家文化的宝地，也是客家人最大的聚居地，客家民系的基地、大本营。

而对于这一客家基地从理论上加以圈定的，就是徐旭曾的《丰湖杂记》。据文中载：西起大庾，东至闽汀，纵横蜿蜒，山之南、山之北皆属之。即今之福建汀州各属，江西之南安、赣州、宁都各属，广东之南雄、韶州、连州、惠州、嘉应各属，及潮州之大埔、丰顺，广州之龙门各属是也。

此论实际包括福建、江西、广东三省现今55个县（市），至今这一区域仍被作为“客家基地”的范围。
对于客家民系的形成，文中论述：所居既定，各就其地，各治其事，披荆斩棘，筑室垦田，种之植之，耕之获之，兴利除害，休养生息，曾几何时，随成一种风气矣。粤之土人，称该地之人为客；该地之人，也自称为客人。

“曾几何时，随成一种风气矣。”虽未对客家民系的形成作详尽说明，却也是给后来者点了题。

还有，关于客家人“以耕读为本”、“多精技击”，客家妇女“以缠足为戒”，乃到客家风俗等，均有提及。

尽管后人对客家问题的论述有了更多详尽的研究，但其基本框架并未脱离徐旭曾的思路。

徐旭曾的论述使客家文化具有了丰富的内涵和前所未有的高度，解决了客家民系的自我确认和社会定位问题。因此，从客家民系形成的标志的完整意义上看，有人把1808年徐旭曾的《丰湖杂记》的诞生作为客家民系形成的标志，应较为妥当。

行文至此，终可说，徐旭曾进入后人视野，是因一篇客家研究的开山之作。而那一年，他57岁。尽管此前此后，他写过一些优美的诗句，但那些只是他一生中跟《丰湖杂记》有关的点缀。

徐旭曾已远去，但那种忧民间疾苦、为客家人立言的姿态，永远令后人敬仰，并且感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