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姓名文化”的个案

清华大学

　　有谁不知道父亲的本名的么？我就闹过一个笑话。近二十年前，家乡海宁市委要编地方志，编纂组的主笔来信要我提供先父的资料，并说先父的名字原为朱燕憘。我从未听说过先父曾用这个名字，就回信说了是否有差错？结果招来好一番奚落，还复印了成书于民初的《海宁州志稿》以证明其事。但见《海宁州志稿》卷二十六上赫然印有：宣统元年，“朱燕憘，字宇苍，现改名尚，学部获准奖给优贡”。我这才确信生于1888年的先父原名确为燕憘，也想到族中一位堂叔叫燕新，大概这一辈的排行是“燕”字。先父家乡来客，又有老人称他为学勤哥，这也才知道他的这一名字。见先父的遗稿，有怀念我从未谋面已在早年去世的其弟学潜的诗作，这可能是亲兄弟以“学”字作小排行了。现改名为“尚”，那是在光绪年的后期了；而《海宁州志稿》中的“字宇苍”，我猜也是后来改的，以宇宙苍茫与“尚”的久远之意相对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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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改名，或许也表示了先父的志趣。他在海宁州中学堂毕业后，确也想有所作为，先是在安澜书院改办的海宁州小学堂任教，后又在海宁州中学堂与王国维之弟王国华、钱夏（玄同）、朱宗莱（亦鲁迅在日本师从章太炎时的同学）等共事。这都在《海宁州志稿》中有记载。之后，作为海宁城区学务委员与县学务委员会主任，创办了海宁的第一份杂志《海宁教育》；利用原清兵的校场，创办了海宁的第一个运动场，以倡导国民体育。接着又创办了海宁的第一所新制中学愚移中学，创办了海宁的第一家日报《海宁日报》。1925年经宋云彬、吴文祺两位中共党员的介绍，加入了国民党，并出任了海宁县党部的负责人，积极进行反封建军阀与土豪劣绅的活动，利用所担任的海宁县议会议长的职权，在议会里大力宣扬孙中山的三民主义，并组织民众迎接北伐军进入海宁。在国民革命军占领海宁后，出任海宁县政府的教育科长一职。在1927年蒋介石发动“清党”，七月，新军阀部队由杭州到海宁打垮了由“左派”控制的县党部，先父即避居沪上，脱离了与国民党的关系，也终结了在家乡的一切活动。在上海，先后在崇德女中、劳动大学任教，并为章太炎所聘，教读其夷吾、大可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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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说到这些，是在见到2008年5月6日“笔会”上的《也谈姓名文化》后想起的。这名“尚”、字“宇苍”，确实也反映了先父身上那种独特的极具个性的姓名文化。我很同意李谋秋先生所说的“姓名会反映某一时代的政治背景，时代特征或父辈所寄予的希望以及家庭的文化氛围”，而废弃原先的名字不用，改用自己所取之名字，这就有了自己的志趣与追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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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里也要说到先父为我们四兄弟的取名了。先长兄生于清宣统三年，岁次辛亥，这一年爆发了武昌起义，又称辛亥革命，因而先父即以湖北省会这武昌首义之地取字为“子武”；又要他在今后能友善兄弟，取名为“悌”，尽管他是老大，其时还没有兄弟。先二兄生于1926年，这年正是湖南农民运动搞得轰轰烈烈之时，因之以湖南省会的长沙取字为“子长”，名“忻”。三兄生于1929年，这年又逢中原多事之秋，于是以当时的河南省会开封取字为“子开”，名“悦”。我生于1932年，这年江西苏区的红军正粉碎了第三次“围剿”，因而先父即以江西的首府南昌为我取字为“子南”，名“怿”。所以取名为“忻”“悦”“怿”，都取“心”旁，是要我们用心思考；而字义均为愉快，是要我们不要如“小人”那样“常戚戚”度过人生，要有所追求且有所成就，这愉快要从成就中得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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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四兄弟都以字行，至今也没有发现有多少人同名的。以我来说，只见有一位以写《地雷阵》知名的作家邵子南也用的“子南”。先父的取名，既避免了重复，也彰显了个性；这个性，并不体现于一味追求冷僻，个性中也突现着先父对他四个儿子的人生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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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要说一下我的两个侄女。一位侄女生于1931年，出生时正值打雷，遂取名为“大雷”。这是男性化的名字了。次侄女生于1932年，出生日正有大风，即取名为“次风”。以“大”、“次”排行，以“雷”、“风”表示出生时之气象。这也与先父“宇苍”之义有所暗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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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窃意，对姓名文化要作宏观研究，也不能忽略了对个案的考察。既见树，又见林，我们的视域就会变得开阔而又清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