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场泄题”害惨程敏政和唐伯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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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徽屯溪“程氏[宗亲]三宅”采访记

◎“文化广场”特派记者钱汉江

“程敏政故居”是桩小悬案

5月16日，记者离开歙县雄村前往黄山脚下的重镇屯溪，吸引我前往采访的是一则有待证实的消息，说位于屯溪市柏树路东里的“程氏[宗亲]三宅”是徽州古宅的代表，是全国文物保护单位，其中6号宅是明代弘治年间礼部右侍郎程敏政曾经读书的地方。这令人想起了明朝弘治年间程敏政主持会试时发生的一场“科场泄题案”，这桩轰动全国的大案害得苏州大才子唐伯虎名声狼藉，成了作弊要犯，不仅没有考取进士，连货真价实的举人功名也被革掉，终身不得参加科考。程敏政死后几乎没有留下遗迹，现在屯溪还有一座故居，引起了我的兴趣。

屯溪是皖南黄山脚下的一座小城，20万人口，显得小巧玲珑，满城秀色。北有绵延百里的黄山，一年四季都会引来络绎不绝的游客；新安江穿城而过，江水总是清澈明亮，居民至今还是在河边洗米洗菜。屯溪的商业中心是一条用两米见方的青石板铺成的“石板街”，两侧全是“白墙黑瓦”的徽州房，整整齐齐，古色古香，从“石板街”前行，就是柏树街的“程氏[宗亲]三宅”。这三幢古宅历尽沧桑，如同八十老翁，满脸皱纹，但明代风格保存完好，只见高高的“马头墙”直上直下，窗户雕花绣凤，大门用条石砌成，坚固得刀枪不入。一楼是客厅，显得宽敞明亮，二楼现已布置成寿堂；东边厢房内保存着明朝的墙纸，全新时一定很精美华贵，经过600年的风雨后，如今已是色彩斑驳。从中可见墙纸在明朝初年已经使用，并非从西洋传入的舶来品。至于“程氏[宗亲]三宅”是不是程敏政的故居，纪念馆工作人员说，现在有些网站说这就是程敏政故居，但作为屯溪市文化局主管的“程氏[宗亲]三宅”纪念馆，不能人云亦云，随波逐流，没有充分的证据就断言是“程敏政故居”。程敏政是明代礼部右侍郎，官居二品，如在家乡建房居住，肯定是座官宅，但“程氏[宗亲]三宅”是幢民宅，官宅和民宅有严格的界线，可以断言“程氏[宗亲]三宅”非程敏政所建。再说“程氏[宗亲]三宅”建于明朝初期，公元1400年前后，而程敏政任礼部右侍郎是在1480年，时间差了约80年，更不可能为程敏政所建。

那么“程氏[宗亲]三宅”是不是程敏政祖上所建而程敏政读过书的老宅呢？有不少人这么认为，理由一是程敏政是休宁人，屯溪在明代就属于休宁县，明代徽州是同族而居，程敏政和“程氏[宗亲]三宅”的主人应是同一宗族；二是“程氏[宗亲]三宅”的主人是徽州程姓[宗亲]盐商，这一点确凿无疑，而程敏政的祖父就是程姓[宗亲]徽州盐商，但这些依据还不足以证实“程氏[宗亲]三宅”就是程敏政的读书之地。因此“程氏[宗亲]三宅”是否为程敏政故居还有待考证，目前还是一桩历史小悬案。

500年前的科场泄题案

“程氏[宗亲]三宅”是不是程敏政故居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在他身上背着一桩沉甸甸的“科场泄题案”，使得程敏政这位仕途春风得意的高官身败名裂，在45岁的壮年悲愤而死，又使得大画家唐寅的进士之梦成泡影。在明代中叶，程敏政（1444－1499）大有名气，祖上是家财万贯的徽州商人，父亲程信是明英宗时期的南京兵部尚书，地位显赫，家境富有。程敏政从小受到严格而良好的儒家思想教育，没有成为游手好闲的公子哥儿，“四书五经”、历朝典故烂熟于心，读书过目成诵，以“神童”着称。他12岁时受到明英宗的接见，应召作《经书义论》，挥笔立就，受到明英宗的高度赞扬，皇帝命他在京城翰林院读书，作为“少年奇才”加以重点培养，还给了他一个秀才的待遇。大学士、内阁首辅李贤、兵部尚书彭时非常看重这位“小神童”，亲自授课指点。明成化二年（1466年），他才22岁，就荣登进士第二名，俗称探花，授七品翰林院编修，当朝宰相李贤就把心爱的女儿嫁给了他。明孝宗继位后，程敏政提升为少詹事兼侍讲学士，孝宗称其为“先生”，时有“学问渊博程敏政、文章最好李东阳”之说。程敏政仕途平坦，春风得意，简直是时代宠儿，恩遇无以复加。

弘治十二年（1499年）春，官为礼部右侍郎的程敏政与大学士李东阳共同主持会考，也就是以文取进士。程敏政学识渊博，自以为难题能考出人才，出的题非常冷僻，刁钻古怪，其中第三题“问策题”是从一本古书《退斋记》中摘出来的，士子大多不通晓，无从下笔，叫苦连天。偏偏有两份考卷答得顺畅，切中题意，令程敏政非常满意，一查作者就是苏州解元唐伯虎和江阴举人徐经，这两人恰恰就是程敏政的得意门生。

苏州解元唐伯虎和江阴举人徐经都不是行为检点、为人谨慎、甘于寂寞的书生，而是为人张扬。两人坐同一条船早早来到北京赴考，来京后又住在一起。徐经是富商之子，生活奢侈，进京会试还带了6名戏子，常常骑着高头大马，在北京大街招摇过市，受到其他应试举子的妒恨，也引起朝廷一些大臣的非议。徐经善于钻营，认为能否一鸣惊人，考取进士，文章学问固然重要，更重要的是要赢得权贵的赏识，因此，整天奔走于豪门显贵之间，编织“关系网络”，送贵重礼品必不可少。唐伯虎到京后就多次拜访程敏政，程敏政被钦定为主考官之后还为唐伯虎的一本诗集作序，假此提高了唐伯虎的名声。会试完毕，徐经和唐伯虎答题顺利，显得更加张扬，未等发榜，就口出狂言，自吹自夸，徐经说“可中大魁”，唐伯虎更是语出惊人，逢人就说“可中状元”。这时京城风言四起，到处传说主考官程敏政将题意泄给了他的门生，中大魁内定徐经和唐伯虎。两人在兴高采烈之际，没有想到一场灾难正在静悄悄地向他们袭来。

有一位言官（给事中）叫华昶，抓住了徐经、唐伯虎张扬举动和主考官程敏政的高度夸奖，给孝宗皇帝上了一道奏章，弹劾程敏政受贿并将试题泄露给唐伯虎和徐经，并说程敏政内定唐、程二人为本科会元、亚元。继华昶后又有一批言官纷纷启奏皇上，均称程敏政受贿泄题事件在应试考生中反响很大，使考生大失所望，对朝廷多有怨言，若不严加追查，将有失天下读书人之心。明孝宗下诏程敏政不得再阅卷，命另一主考李东阳会同其他考官复查，结果形成一场“科场泄题案”，四个当事人有三个，即程敏政、徐经和唐伯虎都被投入监狱，受到严重的伤害。

徐经入狱后经不起严刑拷打，招认他用一块金子买通程敏政的亲随，窃取试题并泄露给唐伯虎，被取消中进士资格，举人资格也被取消，终身不能参加会试，由“候补官员”黜为吏。唐伯虎见徐经已经招供，无话可说，只得招认，被取消中进士资格，举人资格也被取消，终身不能参加会试，由“候补官员”黜为吏。这位公认的大才子做官求名的梦想成为泡影，人格上受到侮辱，精神上饱受摧残，出狱后成了一个极端放纵、行为古怪的一个放荡人，经常出入妓院求得解脱，后来在朋友的帮助下卖画为生，在穷困潦倒中度过一生。1523年，他在一个寒夜中去世，年仅54岁。程敏政的处分最重，投入监狱，削职为民，最后勒令致仕。程敏政出狱后又愤又恨，背痛发作，不久就去世，年仅45岁。

程敏政比俞鸿图幸运多了

程敏政到底有没有泄露题意？考生徐经和唐伯虎有没有行贿得考题？这是那起科场案的症结，如今成了历史悬案。这一大案当时就没有查个水落石出，到500年后再来翻古纸堆，昭雪旧案，那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对这一旧案有多种说法，一说是程敏政没有“泄题”，“科场泄题案”是派系斗争的结果，程敏政只是一个牺牲品；二说是徐经向程府家人行贿，打听到“题意”，和唐伯虎共同作过“预试文”，内容就是程敏政的那道怪题。唐伯虎对徐经行贿得题并不知情，没有作弊行为，也没有犯罪动机，是个无辜的受牵连者。程敏政没有受贿，对家人受贿并不知情，只是对得意门生比较偏爱。后一种说法相对比较可信。程敏政没有受贿，没有犯罪动机，但他作为主考官出题太冷僻古怪，让多数考生不知所云，无从回答，这样的考题只能是失败的。他和考生过往从密，收徐经、唐伯虎为门生，为唐伯虎着作写序言，风议很多，作为主考官作风不检点，没有严格回避。程敏政家人受贿泄题，主犯虽是家人，但程敏政也有责任，用现在的话来说是没有把身边工作人员管好，负有领导责任。

当时的皇帝明孝宗是位比较宽容仁慈的君主，对程敏政的处罚是削职为民，留了他一条性命，如遇上清朝的雍正帝，处罚就残酷多了，是腰斩处死。清雍正十一年（公元1724），河南发生一起和程敏政差不多的科场作弊案，主角也是一位主考官，即河南学政俞鸿图。俞鸿图主持全省乡试，三场考题都是他所出。有位秀才不敢贿赂俞学政，却用重金买通了俞家仆人，那位仆人又买通了俞的小妾，两人串通，用俞鸿图的官服作弊。手法是小妾在书房拿到试题，缝在俞鸿图官服内层，俞鸿图穿官服进考场，脱下官服交给仆人，仆人就把三场考题从官服中撕下来，传给举子，前后共收受贿赂上万两白银。这一切都瞒过了俞鸿图的眼睛，俞鸿图对此并不知情。这事后来闹得满城风雨，河南巡抚王士俊就向雍正举报，雍正派要员前往核查。开始俞鸿图由于不知情而不承认，但俞的小妾和仆人承认受贿泄露考题，俞鸿图在赃银和证人面前只得承认。雍正对俞鸿图的处罚是“斩立决”，而且是腰斩，监斩官不是别人，而是他的女儿亲家、浙江同窗进士、来河南接替学政一职的邹士恒。雍正为政严峻，为人阴毒，要让邹士恒看一看腰斩女儿亲家的惨状和滋味。邹士恒不敢把腰斩的决定先告诉俞鸿图，让他有个心理准备，也来不及买通刽子手，临刑才宣布是腰斩。刽子手没有得到贿赂，公事公办，腰斩时铡刀铡在心脏之下，俞鸿图身被铡成两截，但上半身心脏还在跳动，头脑还是清楚，满地打滚，以肘撑地，用手指蘸血，写下七个“惨”字，最后痛苦地死去。邹士恒将腰斩的惨状报告给雍正，雍正也觉不忍，下令中止这一酷刑。程敏政没有受此酷刑，命运比俞鸿图幸运。

从“程氏[宗亲]三宅”出来，心中深为程敏政可惜，再一想，考试是国家取才大事，每个家庭之希望，一定要严之又严，慎之又慎，程敏政作为全国主考官，责任重大，家人将考题泄露，构成人人痛恨的“科场泄题案”，受削职为民的处分并不为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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